| 天门镇里围绕着避难船的地方有一圈开阔地,里面没有任何建筑物。留出这圈开阔地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车辆能够方便地出入避难船。有两条几乎平行的小河纵惯全镇,并在飞船附近围出这么一个广场。这个广场便成了不朽神皇举行公众集会的地方。那两条小河本是避难船迫降时,基层部件在大地上犁出的沟,后来船民们干脆把它们与附近的河流开通在一起,作为全镇的引水渠。经过一千年的修整,河两岸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的痕迹了。
感恩节过后,阿玛行星又迎来了"圣临节",即不朽神皇最终登基的纪念日。这两个节目相距不远,但作为两个历史事件,中间曾有着十多个阿玛星年的差距。那十多年中有怎样的你争我斗,腥风血雨,连惟一活着的当事人红鹰都记不清了。
今天,在天门镇这个全星球的中枢所在,圣临节的庆祝内容比往年多了一项。早晨时分,一干形销骨立的叛民便被镇上的民团卫队从地牢里带出来,绑在临时竖起的火刑柱上。每个人的脚下都堆着泼上油的干柴。镇民们穿上平时最华贵的服饰,按门弟高低排列在广场上。人们面向避难船下跪行礼,由镇长带领念诵祝祷词。
这里仍然是不朽神皇的天下,即使是安达的无线播映,也没有透过近在咫尺的大功率干扰。镇民们依然把心中的神当成真正的神。
安达被绑在靠中间的位置上。被俘的几天里,安达一直昏昏沉沉,但这天却涌起了精神。他知道这是自己在世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不能迷迷糊糊地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不远处无比虔诚的镇民们。
"我的努力是否有效?应该有效!但需要时间,一千年来形成的愚见不能在一朝一夕消除,对付这种靠愚弄百姓起家的土皇帝,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比真相更管用的武器呢?虽然自己看不到那天了,但自由和胜利肯定在到来的路上走着。"
想到这儿,安达一阵释然。他抬起头,望着薄云掩映的飞船顶部。他相信不朽神皇正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戏。此时的避难船看上去既不可爱也不可憎,倒象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墓碑,它埋藏了太多的辛酸和苦难。
不朽神皇的确呆在那里,呆在他平时眺望远山近水的平台上。在那么高的地方,广场上的人渺小到分不清个体的程度,他只能看到一个不断变化的黑色形状。人们群情激忿,拥来挤去。这个时候,不朽神皇不会出现在广场上,甚至不会派出自己嫡系的神勇武士到那里去。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他从未下令屠杀过谁。是他的人民自己要将反叛者处死的。
两个太阳一前一后,一点点升到头顶,逐渐接近避难船高耸的塔尖了。不朽神皇年轻的脸上渗出一丝笑意。世界终于又象他安排的那样运转了。"陛下,紧急情况。"布篷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来,带着惊慌和焦急。不过布篷本人并不在这里,出现的是他的全息图像。不朽神皇吃了一惊,返身走上升降梯。
不朽神皇回到皇厅里,布篷、波斯卡和新任神勇武士总指挥辛普尔等在那里。看到他走进来,辛普尔抢上前去秉告。
"我们派去收缴银河侠女私人飞船的小队遇到了抵抗,全军覆灭。"
"她留下的卫士有那么厉害?"
"不是,是另外的力量。"
"哦,这次又是什么人?"不朽神皇的话音里有些不耐烦。没完没了的反叛!这么多年都少有。看来,得好好整理一下星球上的秩序了。
"根据传来的交战过程分析,应该是前些年逃出去的叛匪,他们非常熟悉神勇武士的武器配备和作战方式。据监测站提供的消息,目前他们正驾驶着银河侠女的私人飞船向我们这边攻来。"
正在这时,总控制台上的信号灯亮了起来。接着,一个带着荧光的灰色人影自动闪到控制台上,正是一个神勇武士,由于欠缺维修,他的外壳上带着不少划痕和斑点。
"我的神勇武士伙伴们,我是埃里亚斯,你们应该记得我,因为这两年中,作为任务,你们曾经在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搜捕我。"
"我去制造干扰。"布篷欲走,被不朽神皇制止。
"听他说,看看他想干什么。"
埃里亚斯的图像继续着他的演说。
"我的伙伴们,我们虽然有多半个机器身体,但我们仍然是人。以前我们没法选择我们的命运,但以后我们要作这样的选择。方法很简单,我们消灭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夺下他的配件库。然后我们乘船到太空深处去。外面的文明很发达,解决我们的生存完全不成问题。我们马上就要赶到天门镇,希望你们在接到抵抗命令时,能够作出正确选择。我们是一个特殊的族群,我们的利益只能靠我们自己维护。"
不朽神皇回过身,盯着新总指挥辛普尔,后者低着头,躲避着不朽神皇的视线。
"那么,你能作出正确选择吗?"阴森森的声音令辛普尔头皮发麻。
"我立刻去布置清剿,不使任何一个叛匪逃脱。"辛普尔仍然回避着不朽神皇的视线。
不朽神皇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仍然比对手的强硬。他又吩咐道:
"叫下面那些傻瓜们别在等什么良时吉刻了,赶快处决那些家伙。"
部下们紧张离去,不朽神皇却不以为然,只是奇怪最近这段时间里,自愿送死的人怎么这样多。看来,不显示自己的神功是震不住这些凡夫俗子了。虽然不朽神皇损失了一些奇能异士,但又有一些星际大盗送来了渴求荫蔽的函件。没有别的事情时,他便独自一人反复审看这些信函,掂量着这些人的本领和忠诚性。一旦他亲自出手扫荡了眼前这些叛逆,他就要把这些异人召来,依靠他们再度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想到这里,他让波斯卡在一旁护持,默然入静,潜运神功,准备对乱臣贼子们迎头痛击。
大队的神勇武士乘车冲出避难船下腹部的营地,向镇外的防线驶去。这个举动令举行行刑集会的人很是吃惊。按规矩,他们要等到第一个太阳正在飞船尖顶处动手。显然又出了什么事端。正在这时,紧贴着地平线,一只银光闪闪的飞船风一样掠过来。直到将近天门镇,才猛一抬头,冲向避难船。飞船如此之快,不朽神皇布置在行星表面上的所有监测站都没有发出警号。只见飞船高高跃起,又向人群中急插下来,象是要重重地砸在人们头上。围观行刑的镇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准备行刑的刽子手扔掉手里的火把,也加入逃跑的行列。只有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受难者无法躲闪,条件反射地纷纷闭上眼睛。
双阳的余光在安达紧闭的眼帘里一下子消失了,但随即又重新出现。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身边和自己一样吃惊的难友们。接着,又看到已经离开这里,正飞向避难船的银色飞船;以及逃向远处的镇民。最后,才发现行刑场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发女子,只见她冲到火刑柱旁,伸出手来,一条条地将绳索硬生生扯断,丝毫不费力气。安达不认识她。一些被捕的反叛者却觉得她有些面熟,最后从她戴的手套上认出了她是谁。
"多谢……"图奥的绳索被解开后,向黑发女子道了声谢,不想却令对方满脸羞愧。他也认出了这个人,不禁一声惊呼:
"银河侠女……"
银河侠女不可能是黑头发的。玛尔苏莱塔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势招呼大家赶快撤退。正在这时,镇外出现了能量枪的闪光,而且是镇子左右两面同时发出的。他们站在火刑台上,可以看到一只飞船和一群绿鹰同时从两面攻来。
"米盖娅!"看到那群绿鹰,大家欢呼起来。多日折磨留下的伤痛一下子轻了许多。他们从地上拾捡着顺手的武器,向米盖娅预备队冲来的方向扑过去。那个黑发女子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此时,天门镇剩下的神勇武士基本都已经到镇外抵抗去了,偶尔有个把挡路的镇民,看到他们恶狠狠地冲过来,也远远地逃之夭夭了。
不过,他们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那是刚刚在镇上旅舍里住下的亚瓦,他正等着神皇陛下的封赏,却被乱奔乱跑的镇民唬住,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正好碰上反叛者。双方都愣了片刻,一个反叛者打破沉默。
"他出卖了普龙导师!"
亚瓦二话没说,转身没命地逃去,众人象潮水一样淹将过去。逐渐逼近的奔跑声让亚瓦浑身瘫软,很快便从精神上缴了械。他跌在地上,象一块小石子一样被人潮吞没了。
银色飞船没管行刑场上的事,径直飞向避难船,带起的尖啸声刺得人耳鼓发胀。从避难船那里冲出最后几个神勇武士。他们向飞船胡乱地开着枪。能量射流在偏导防护罩外打着旋儿,毫发无伤。那正是伟大的千年隼。此时,它将能量防护罩开到极限,在避难船周围盘旋。突然,象雄鹰是找到了下嘴之处,飞船朝着一个凹口猛插下去,立刻便悬停在那里。真正的银河侠女长发飘逸,袍带飞扬,大鸟一样从船身里飞跃出来,落在大门上方的观察平台上。只见她手起剑落,一块线路挡板已经被劈开,露出里面的各种导线。银河侠女又是一剑,火花四散之后,导线篷散开来。她抓住那一把导线线头,身体迅速发光,变亮,眩目的光芒让冲过来的所有神勇武士都不由得闭上眼睛。当他们再一次瞪开眼睛里,只看到一把线头散开来在空中摇摆,银河侠女已经无影无踪了。
当千年隼号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不朽神皇的全身都象浸泡在冰水里,莱亚公主给他留下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深刻到历经千年而不散。他死死地盯着千年隼。透过监视器,他看到了银河侠女正在做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化身大法!"
那是杰迪武士的顶尖本领,修成之后,可以在全无机械设备辅助的情况下,使肉身在物质体与能量体之间自由变换。只是,十个杰迪武士中也难有一个修成此项神功。当年的莉亚公主是罕见的例子,就是她的哥哥行天者卢克(注六),终其一生也没有练成此功。
容不得不朽神皇思前想后,银河侠女幻化的能量束以光的速度沿丛丛导线涌了进来。皇厅内部,四面八方有十几块能源线路挡板一同崩飞,十几道电光喷泉般涌了出来,在控制台上凝成人形光芒。由于银河侠女施展化身大法时占用了巨大的能量,皇厅里所有的灯光一时俱灭,只有那团光芒在闪烁。光芒迅即暗淡下来,化成实体。银河侠女手执光剑,银发在室内激荡的空气中微微飘浮。
前运输船船长红鹰抄起身边一只长长的金属杆,金属杆的头部放射出数条橙光,团拢成一个球体。那是他的护身法宝。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来,身边的物件在力场的排拒下被震荡开来。面前的银河侠女沉然伫立,光剑的尖锐直指身侧,姿势是那么熟悉。
红鹰用尽自己的精神力量,想把已经获得的"力"组合在一起。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仍然有什么东西挡在他与"力"的交汇处,让他只能登堂,无法入室。但这一次,这种感觉十分真切和强大,无形巨涛排浪般从他对面那个地方涌来。
突然,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一个延续千百年的谜解开了。
"哈,莱亚公主,我们真是有缘,没想到你在这里陪了我一千年!"
莱亚虽然已经故去多时,但她遗下的力量仍然在这里守卫着"力"的光明面,阻碍着黑暗面的形成。在莱亚精纯力量的牵制下,红鹰始终没有走完神功修练的最后一步。
随着银河侠女的身体恢复成实体,皇厅里的灯光又一处处亮了起来。莱亚并不在红鹰的面前,他看到了新的敌人。其实直到此时,他连那个冒名顶替的假侠女都还没朝过面,更不用说这个突如其来的真侠女。
"红鹰,最好接受你自己的论调,收起你的野心,宇宙间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一千年的负担还不够沉重吗?"
虽然手执利剑,但银河侠女的声音却逶婉飘渺,极富诱惑力。红鹰的面前仿佛展开一幅无边无际的大幕,一千年里无数次争权夺势,无数次骨肉离分都在同一时间涌现在这块巨幕上,然后又化作有形有质的实体,落下来压在他的身上。他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难以抵御的麻软,好象只有甜甜的睡眠才是最值得追求的事情。
"不!"一声大喝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然后又通过喉管成为真实的声音。这是杰迪武士们惯用的心灵控制术,我不能束手就擒。宇宙间没有不朽的事物,但我除外。
"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侠客,是太空中最讨厌的人。阿玛星球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准备灭亡吧!"银河侠女对他的话毫不理会,暴喝一声。
此时,在一干重臣中,只有波斯卡站在不朽神皇面前。虽然情知不敌,但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主人亲自出马呢。波斯卡抢上前去,一团绿光罩下来,他的身体开始高速旋转,立刻变面模糊不清的一团。然后,从这团雾状物质中分离出两团、三团……
在波斯卡表演分身大法的同时,银河侠女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杂耍。不朽神皇则保持着戒备,这个时候,他也需要臣下为他试探敌人的实力。
也就是片刻时间,七八个旋转的雾团停了下来,一时间,只见地上躺满了波斯卡。不,不是波斯卡,而是一群都拥有一张波斯卡的脸的怪物,有的没有手臂;有的却有三条腿;有的像未成形的胎儿;有的身体透明,五脏六腑恶心地暴露在空气里。每一个波斯卡都止不住地大声惨叫,乱人心神。
其中,只有一个完整的波斯卡,也就是真正的波斯卡。他挣扎着站起来,口里不断喷涌的鲜血让他无法说话。他恨恨地指着银河侠女,接着,颓然栽倒在地。
不朽神皇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握着光杖的手在发抖。他知道,银河侠女的强大力场令波斯卡根本无法顺利化身。
银河不再理会地上那些苟延残喘的"波斯卡",一声娇斥,身边的食品盒、储物罐、小型仪器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旋风般向红鹰飞去。红鹰也大吼一声,抓起宝座劈面掷出。宝座在空中就裂为数片,向卷来的杂物迎去。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控制室中央撞在一起,碎片四分五裂,声势吓人。在一片纷乱中,一支光剑和一束光球狠狠地撞击在一处。
天门镇外,米盖娅和埃里亚斯的两只队伍不约而同从两个方向攻了上来。米盖娅的队伍里有新从各地招募的起义者,他们也是一批从安达带来的资料中找到正确答案的先知者和勇敢者。埃里亚斯的队伍里则添上了曾经前往那塔尔镇执行扫荡任务的神勇武士第一小队。他们被缴械后,选择离开战场,到星球某处向躲避一时以观其变。没多久,他们就得到了埃里亚斯召唤。毕竟是同命相怜,他们立刻就加入了埃里亚斯的反叛部队。然后,在短暂的接触下,双方化敌为友,共同杀向天门镇。他们知道,虽然此行毫无胜算,但如果不能与不朽神皇一决高下,后者将会发重兵在全星球上扫荡他们,结果肯定更为悲惨。
在他们对面,辛普尔指挥着手下排兵布阵,以守待攻。他不知道那个直冲入避难船的飞船里有什么厉害角色,但对付眼前这些叛军还是有把握的。
两个身影,一个深兰,一个素白,在错踪复杂的扶梯系统里向上急升,速度之快,仿佛他们不是手攀脚踏金属框架,而是用气体托升上去的。深兰在前,素白在后,正在一追一逃。
搏斗开始没有片刻功夫,红鹰积蓄了一千年的自信就频临崩溃:他对"力"的把握远不及银河侠女精纯,只能象狂涛中的小舟一样自保。看来,杂牌仍然无法与正宗相比。勉强支撑一会儿,红鹰知道无法取胜,于是,在自己的老巢里第一次放下不朽神皇的至尊架子,开始选择逃跑了。银河侠女自然紧追不舍,但红鹰更熟悉这里的舱室路线,一时间没有追上。不一会儿,他们跑到了脑波转换室外。
一阵尖利的声音响过,转换室那扇由合成材料制成的门被铰得粉碎。一具奇怪的机器飞了出来。那机器象一只放大的昆虫,上上下下竟有十数个旋转不停的轮式结构,有的保持动力,有的负责定向,有的则是飞旋的轮齿,足以切削遇到的一切。这个东西一飞出来,就挡在红鹰和银河侠女之间。
银河侠女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将剑光护在胸前,转头望向脑波转换室,只见布篷的身体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地上。红鹰可知道这东西的底细,它是布篷的前身,一种罕见的战斗型机器人。想当初布篷寄身到人体之后,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用脚走路,而不是转动已经不存在的飞翼。象红鹰一样,布篷也将前身留起来作为纪念,没想到此时却派上了用场。
"布篷,你这是做什么?"红鹰大惊。从那个悬空怪物中发出尖锐的金属音,压倒了大大小小飞旋不停的轮盘带来的噪声,那个声音红鹰已经忘记很久了。
"神皇大人,我第一次违反您的旨意,擅自动用了脑波转换装置。您是我生命的意义,我不能让她伤害您。银河侠女,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人,根本不知道一生中有个能为之尽忠的人,是多么幸福。"
说后一句话时,悬在空中的布篷没有"身体"动作,银河侠女也看不到那被轮盘围绕的机器主体上哪里是眼睛和嘴巴。她只知道,在面前这场战斗中,她与布篷之间不可能有共同语言。布篷话音一落,银河侠女的剑光便同样旋转成大大小小的圆圈,向布篷漫延过去。但布篷灵巧的身体从这些充满杀机的光圈中闪了出去。他有了多年作人的经验,对人体动作的特点有更多的了解。
看着空中拼死相争的臣子,红鹰的眼圈罕见地湿润起来。布篷对他忠心耿耿,以至于多年前他平生头一次破例,为布篷作了脑波转换。红鹰想起当初布篷是多么憎恨自己的机器身体,而今天又能为自己舍弃这一切,一股只属于真正的年轻人的豪情发作起来,他挥舞光杖冲向银河侠女,与布篷一前一后地夹击对手。
银河侠女牢牢地握着光剑,在两个不同性质的怪物中间前挡后隔。莱亚前辈亲历的无数场战斗经历融进她的身体,伟大的"力"提升她的潜能。尽管如此,她仍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她能感觉到布篷的弱点,在那众多轮盘角度相交的中间,有一处空隙,光剑可以直刺进去,但她没有机会刺这一剑。每当她试图进攻时,红鹰就在另一面反扑过来。
突然,银河的光剑前后旋了两圈,荡开两个对手进攻。然后,她的身体飞鸟一样凌空掠起,冲进转换室。手起剑落,向布篷的肉身劈下去。
"不!"尾随进来的布篷一声惨叫,挡向他的肉身。银河需要的正是这一瞬间。光剑的尖端仿佛伸长了,直刺入布篷的核心结构。大小轮盘四散开来,带着巨大的动能嵌进转换室的各处墙壁上。银河一脚将下落的机器人躯干残体踢飞。
红鹰几乎在踏进脑波转换室的瞬间看到了这一幕。他及时刹住脚步。忠臣的完结又使他回到现实中来。他再一次扭身逃离现场。银河侠女转身穷追不舍。很快,他们来到了宫室外面。
"砰!"一声巨响,宫室的门被两股铰合在一处的"力"撞开,象是一块纸片一样飞散开去。且战且退的红鹰率先跳了进去。猛跑数步,最后,在门对面的墙壁处停下了脚步。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这次,他是从心底里发冷,一千年的修练,反复钻研和领悟,他仍然不能与正宗的杰迪武功相抗衡。他第一次被人逼进了角落。
但他仍有最后的牌可打,那副牌就在这个阴森的宫室里。
银河侠女紧追至此,但她一踏进宫室,就立刻收住脚步,剑尖垂落下来,用审慎的目光望着这个阴风飒飒的地方。完整的杰迪神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敏锐感觉,现在,正是这种感觉,告诉她一个奇怪的结果。在这间宽大的舱室里,时间和空间交错在一起,黑暗和光明混杂在一处。她从未有过这样奇异的感觉。"力"的黑暗面正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飞来冲去,想组合在一处,又象是无家的孤儿,芒然地寻找着归宿。
"莱亚、银河,你们加在一起,也不会赢我,一千年的历史给了我太多的东西。"红鹰的光杖左右摇晃,控制棺椁的力场聚然消失,一只只液体柱立刻倾倒下来,宫室中央较低的底部转眼间就汇成了汪洋。银河侠女脚尖点起,落在一处离地一人多高的管道上。那管道只有手臂粗细,但足够让银河侠女稳稳地站住。
随着保护液的流淌,众多尸体也颓倒在地,被保护液形成的激流冲得到处都是。不过,陆续有一些"尸体"站立起来,茫然四望。他们都是一些六十左右的老人,身体健康,容貌出众。在红鹰和银河侠女之间形成一条隔离带。他们彼此对望着,又望着最里层的红鹰。接着,什么话也没说,仿佛一种无声的命令传遍他们全体。他们就地坐在没膝的保护液中,双手托在体侧,闭目不语。
望着眼前的情形,银河侠女差一点吐出来。这些人都是红鹰,他们本来应该只有一个灵魂,但却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上。银河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力"在他们身体里的不同分布,从萌芽初具到老辣圆熟。不及银河侠女细想,一股黑暗的浊流翻滚着向她扑来,那黑暗只存在于感觉中,无形无象。银河侠女促不提防,脚下一滑,跌下管道。正巧,一具异种智慧生物的尸体在下面漂过。银河侠女双脚踏在它粗大的头颅上,猛地压下去,将其牢牢地钉在地上不再飘动。
宫室内,已经平静下来的保护液又开始激荡起来,形成皱纹和涡旋。好象有风从上面吹过。银河侠女只觉得宛如一块大石压在胸口,越来越窒息。这里有几十个红鹰,虽然每一个红鹰都未能熟练把握"力"的精髓,但他们的力量汇聚在一处,仍然能胜过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杰迪武士!
"前辈们,给我力量!"银河侠女牢牢地握着激光剑,心中默念,集中全部力能来抵御黑暗力场的威压。对面,那手持光锤的最后一个红鹰也不敢懈怠,集中心神,统领着他的前身们抵抗这平生仅遇的最强敌手。他已经能够感觉到银河侠女身边的力场逐渐收缩。四面八方的黑暗之"力"象多爪巨兽一样合拢。银河侠女,再过一会,你连逃走的可能都不会有!红鹰的心在笑。他是不朽的,今后的岁月仍然能证明这个真理……
"砰!轰隆!"两声巨响在宫室门口爆发,立刻冲散了里面无声无息的奇异较量。红鹰的胸口仿佛被重锤击打一样,他啷呛着倒退几步,强压下一股鲜血。对面的银河侠女也跌下尸体。但她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她毕竟拥有纯正的杰迪心法。坐在他们中间的几十个红鹰的前身中,有几个挡不住"力"的突变,倾刻便扑倒在保护液中,真正地成了尸体。
冲进来的是玛尔苏莱塔。她刚送走法场上的犯人们,由于担心银河侠女的决斗,仗着力场发生器护身,闯进了已经无人防守的避难船,一直寻到这里。正遇上黑暗与光明间的生死相搏。她发射无形力场以助银河侠女,但两股山岳般沉重的巨将她直推出去,撞在墙壁上。但她仍然保持清醒,呆呆地望着室内诡异的情形。
红鹰再一次定下神来,他双手举起,准备聚拢众人的力场,给银河侠女最后一击。只要消灭了她,其他敌人不在话下。
"红鹰,不朽真那么可爱吗?"他忽然发觉远处的银河侠女正在微笑,那微笑象战场上出现的游戏歌舞一般怪异。不管她,那是杰迪心术!同样的把戏不要使用两次。红鹰集中精神,在他面前,数不清的"他"又一次将"力"汇聚起来。
"唉!"银河侠女忽然长叹了一声。接着,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几十个活死人。
"光明、黑暗,天堂、地狱,瞬间、永恒;你什么都想包容,什么都想拥有。那是远在宇宙边界的目标,你无法达到它。生命、不朽,多么可爱,多么辉煌。可是你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不朽的!每一个!你们有自己的爱与恨,有自己的情与仇,这些永远与你们一起,你们每一个都是不朽的!"
银河侠女的话如咒语,似吟唱,仿佛春风拂面,又象清泉浴身。那几十人活死人听罢,面上全都留露出迷芒的神态。其中一些看到身边刚刚死去的其他前身,立刻现出恐惧、厌恶和绝望。他们苏醒了足够多的时间,已经可以清楚地思考问题了。他们本来已经实现了不朽,没想到却又被拉来面对死亡。
"不,不,"红鹰知道了银河侠女在干什么,全身立刻象被扔进了冰河。
"不,你们都是一体的,我的不朽就是你们的不朽,你们要帮我打退她!"
几十个前身纷纷站起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姿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每个人有每个人心目中的不朽!红鹰再也无法将黑暗之力凝聚在一起。
银河侠女转回身,示意玛尔苏莱塔堵上耳朵。接着,她凝神长啸,啸声由低沉到高昂,由浑厚到尖厉,如大江大河,绵绵不断。整个避难船仿佛都在这啸声中摇晃和颤抖。玛尔苏莱塔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呆望着远处的红鹰。只见他的面上渐渐生出皱纹,象被狂风吹皱的水面,头上长出华发,身体开始佝偻,长袍变得肥大。五十岁、七十岁、九十岁……红鹰偷去的时光迅速降临在他身上。一百岁、一百五十岁……红鹰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层皮肤包着一副骷髅,身体则成为长袍下面枯瘦的一堆。两百岁、三百岁……人类没有那样的寿命,红鹰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血水和碎块漂到宫室的中央。
剩下的几十个前身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他们活着的时候,心里头都牢牢地扎下不朽的意念,眼下,不朽的最后希望已经破灭。
前身们一个个仆倒在保护液里,吐出了他们的最后一息。
镇外,忠于不朽神皇的神勇武士们据守在几处掩体里,分别抗击着米盖娅和从前伙伴们的进攻。突然,镇上从未阴过的天空迅速聚集起乌云,旋即变得密密实实,银河侠女的头像倒映在云层上,庄重的声音回荡在避难船和群峰之间。
"阿玛行星上的每一位朋友,不朽神皇已经死了。避难船的每一处大门都是敞开的,你们可以走进你们祖先共同拥有的地方,看一看你们的历史,看一看不朽神皇丑陋的尸体。死亡本是属于他的,只是他领受得晚了。你们也得到了本应属于你们的东西:自由选择的权力。银河系里所有主持正义的人们都坚信,你们凭借自己的聪明智慧,终究能赢得阿玛行星辉煌的未来。"
交战双方都放下武器,聚精会神地听着银河侠女的话。不朽神皇没有出来干扰,看来他是真的出了问题。渐渐地,人群一小批一小批涌出避难船,胆量大小与进入避难船的顺序惊人一致,毕竟那里是几十代人望而生畏的禁地,除了个别神勇武士外,就是生在天子脚下的人们也没有进去过。刚才还是敌对双方的人们开始肩并肩地走在避难船内的通道里,东瞧瞧,西看看。威严的皇厅里接受了第一批"参观者",纷纷的议论代替了适才战场上狂乱的怒吼。世界在他们眼中一下子成了另外的样子,这种心灵变化就象地震一样难以承受。所以,绝大多数参观者的表情都象小孩子一样充满天真好奇。
但他们毕竟不是小孩子,很快他们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个性和判断。
除了几个起义策划者外,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决定胜负的银河侠女。千年隼和玛尔苏莱塔的飞船并排停在顶层平台上。玛尔苏莱塔和银河侠女站在一起。两个人的头发象当初她们相遇时一样飘逸,只是交换了颜色。夜幕降临之前,她们最后一次望了望阿玛的山川大地。
米盖娅走过来,把一束刚刚编好的花环套在银河侠女的颈上。两个人见面以来,银河侠女第一次看到米盖娅的笑容。两个坚强的女子握着对方的手,惺惺相惜。
"我一生的愿望,就是和英雄豪杰作伴。米盖娅,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银河侠女深情地说。
米盖娅点了点头。面前的侠女忽然玩皮地一笑,令米盖娅又想起永远"消失"掉的宗玛。银河侠女接着说道:
"有一句话你没说错,银河侠女就是个骗子。"
米盖娅米盖娅愣了愣神,终于想起这是她当初从玛尔苏莱塔手中夺回飞车时说的话。众人听罢大笑,只有玛尔苏莱塔把脸别过一旁。
"希望你别嫌弃,这是我们最好的礼物。"米盖娅把花环理顺,真诚地说。
银河侠女抚摸着花环,嗅着幽然的香气,笑意写在脸上。"嫌弃?这不是很好嘛?难道一个游侠还要领官方勋章吗?"
这句玩笑话让正走过来想说点什么的安达犹豫了一下。"啊……"他把话头收住了。"怎么?"银河侠女问。"我刚想告诉你,你有可能因为这次义举,获得银河联盟颁发的一级文明勋章。看来我要回去让他们别费心了。"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过段时间,当我们再次回到阿玛行星时,我们会看到一个自由向上的大地,那就是我们最好的奖励。说明我们没有白费力。"
银河侠女摘下一只花瓣,越过平台,抛向可爱的阿玛大地,言语中满怀深情。
在踏上千年隼飞船的最后时刻,玛尔苏莱塔看看左右无人,小声地向银河侠女建议:"侠女,红鹰的那个脑波转换器还是好好的,你不想带走吗?""带走它干什么?"银河侠女一愣,没想到她提这么个问题。"延续生命啊?"
片刻之后,侠女银河脸上绽开笑容,象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然后,她用手托起光剑的剑柄,庄严肃穆地望着它,仿佛那光剑不是一把器具,而是莱亚公主本人,是伟大的力本身。"我的前辈们能够辉耀百代,流芳千古,又岂是用了什么脑波转换器。'力'与我同在!"
(第一部完,后续故事请看《银河侠女传》第二卷《武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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