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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是最便于刻画描述人性的一种文学样式了。因为人性是在不断进化变更着的,这变化又是受社会环境制约的,而科幻小说最大优势就是能够描述出一个异于现实的社会环境,因而可以写出人性未来可能的进化发展方向和模式,从而勾起读者对比现实世界中人性的欲望,引起读者对人性的沉思。这样刻画描写人性不仅方便,而且很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刘维佳《人性的变化》转引自《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
刘维佳所总结的这一点,突出了科幻艺术在表现力方面的优势。但这一点也是科幻艺术的难题。在创作历史题材时,作者可以根据有关资料,通过设身处地的想象来描写当时的人性。而科幻小说的未来背景本来就来自想象,再要对其中的人性变化进行想象,无异于双重想象。把“双重想象”后得到的结果写得能让未参预创作过程的读者接受,是一个相当困难的工作。
科幻作家们对这种困难性是有体会的。“我们能够从社会生活中概括出来的,只能是八十年代的新人形象,而九十年代、二000年代的新形象就只有靠科学分析来完成了。为什么呢?因为到九十年代,科学技术不一样了,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人的心理也要发生变化。”(郑文光《谈幻想性儿童文学》摘自《郑文光70寿辰暨文学创作59周年纪念文集》)在这段作者写于八十年代未有文字中,就提到了设想未来生活方式的困难性。可惜笔者不知道,郑文光先生在亲眼目睹2000年到来之际,发现自己二十年前的设想与今天的现实有哪些出入。
一九二八年发表在《惊异》上的科幻小说《行人的反叛》给设计未来背景提供了一个榜样。这篇小说发表在汽车工业大步发展,汽车的影响正渗透入美国社会各方面的时代。作者凯勒据此大胆地设想了一个恐怖的未来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生下来就坐车的人成为高等种族,他们驾车横冲直撞,身体则逐步萎缩。而由于贫穷只能步行的人则被视为野人,甚至不被视作人类,“行人”种族的个体被撞死后,驾车人可以不受法律制裁。在这篇小说里,现实生活中某些不明显的因素被放大和夸张,形成一种扭曲的效果。
与写未来中的人性相似,写虽然生活在现实中,但却处在特异环境中的人的心理,也是具有同样意义的难题。单单描写悖于常理的外在环境还不足以完全形成科幻小说的特色,最重要的是要写出人物在这些特异环境下的心理反应。科幻文学之所以能在表现人性方面技高一筹,就在于把人性放在变异的环境中,探索其在日常环境中难以表现的细微方面。
“科幻小说往往给主人公一个特殊的‘科幻环境’,比如到处是黄金的星球、一间装有能操纵世界银行的超级电脑房,一只远离地球的生态球、还有象鲁文基教授的‘鸟巢’那样的空间站。在构思谋篇之前,作者应该心中有人物,一个活鲜鲜的人‘活着’,把他放在你设定的高科技环境中,看看他内心世界将产生什么样的冲突。”(《林聪点评科幻》,转引自《科幻世界》95、8)
许多作者不了解科幻作品中特异心理描写的作用,写一些“搬家式”的科幻作品,即把普通文学中的故事搬到一个科幻背景中去。人物心理则没有任何变化。科幻迷爱看关于外星人的科幻作品。然而,如果某天夜里,真有一个外星人来敲你的窗子,你会不会热情地伸出手去向他问候呢?恐怕最可能的反应就是魂不附体。
科幻作者必须了解一个规律:环境变了,人物的心理反应必然要变。人的内心世界一变,外部行为也必然要变。事件发展的规律也必然要变。科幻作品的价值也就在于能写出“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心理变化。
在科幻作品描写特异心理是艰难的工作,因为作者并没有日常积累可供借鉴。人被抛入另一个时代会有怎样的独孤感?乍遇外星人会有怎样的绝望感?人机合体之后的感受是怎样的。这些都不可能有资料供参考。
难度更大的任务,还是描写非人角色的心理活动。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非人角色”,如外星人、机器人、电脑、野人、原人等。在这方面,科幻创作的任务与同样需要使用非人角色的童话创作不同。后者中的非人角色,如动植物等,本身不可能真产生心理活动,作者只需要将它们作“拟人化”的处理。而在科幻创作中,非人角色确实有产生心理活动的可能,并且作者必须作“非人化”的处理才能建立细节真实,也就是说,不能将“它们”的心理活动写得与人相仿佛,但又必须让读者理解它们的心理活动。
描写特异心理,必须作好“移情”的工作。“移情”是个心理学概念,换成日常用语就是设身处地地体验他人的心理感受。但这里的“地”是个虚幻的环境,因此,在移情的同时,还必须加上“想象力”,这比普通文学单纯要求作者用移情方式来体验人物内心世界更为复杂。但这也是作者想象力高低的试金石。
下面,笔者举几个特异心理描写的例子。
在小说《死亡区域》中,斯蒂芬·金描写了一个特异功能人的悲剧经历,他可以通过接触别人,感知这个人的过去未来。以下是他与竞选议员的斯蒂尔森握手后的体验。
约翰尼从没感觉到这么强烈过,从没有。一切都同时向他涌来,就像可怕的火车全速穿过一条窄窄的隧道,车头上是一盏刺眼的前灯,这前灯知道一切,它的光刺穿了约翰尼。史密斯,就像一根针刺穿一个臭虫一样。他无处可逃,火车从他身上辗过,把他压得像一张纸一样平。
他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有一个形象他无法摆脱,当蓝色滤光镜出现时。
那就是格莱克·斯蒂尔森在宣誓就职。就职仪式由一个老人主持,老人的眼睛谦卑,胆怯,是一双田鼠的眼睛,这田鼠被一个伤痕累累的--老虎一一一肮脏的公猫抓住了。斯蒂尔森的一只手按在《圣经》上,一只手举起来。这是未来年代的事,因为斯蒂尔森的头发大部分都掉了。老人在说话,斯蒂尔森跟着他说。斯蒂尔森在说。
蓝色滤光镜更深了,一点一点地盖住了东西,仁慈的蓝色滤光镜,斯蒂尔森的脸在蓝色后面……还有黄色……像老虎斑纹一样的黄色。
他会做的,"所以上帝请帮助他。“他的脸庄严。平静,但他的胸中充满欢乐。因为有着一双胆怯的田鼠眼睛的人是美国最高法院院长。
为了表达心理感受的模糊不清的性质,作者用了支离破碎的无逻辑语言来进行描写。但根据前因后果,读者可以知道,这段预感预示了斯蒂尔森将要成为美国总统,并危害世界。
台湾科幻作者张系国在其代表作《超人列传》中,描写了未来人类将大脑移植入机器外壳中以求长生的故事。小说有一段描写了主人公裴人杰刚刚从移植手术中醒来的感受。
起初,一切都是黑暗。有罡风自四面八方吹来,呼啸着绕他旋转。他赤条条地和罡风搏斗,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精疲力竭,被风尾扫进无边的虚空里。风止了,呼啸声也远去他不再挣扎,便静静地憩息在虚空之中。然而无色无空无形无状的所在,也有无限的寂寞。他因此而惧怕了,却又失去争斗的对象,唯有畏缩地蜷伏着。
然后开始有了光。他狂喜非常,奋力向光亮处前进。光照到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反逐渐退缩到一角。有光明,有黑暗,世界便有了形状,他又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美籍罗马尼亚作家波佩斯库的科幻小说《接近亚当》描写了在肯尼亚山林里一直生活到今天的一群原人,以下是作者对一个原人的心理描写:
200码之外,这位猎手的视力就会发生变化:景物仍然是清晰的,却没有了远近差别,似乎在那个无形界限之外的景物就无须他去了解了。
不过今天,猎手不得不聚目凝神,向迷蒙的远方眺望,因为那边躺着一个与这些不速之客有关的怪东西。前一天他曾经看见过其中的两个,距离很近,一个皮肤白得出奇,另一个黑得像火烤过的树干。
又有一个不速之客走近了那个大大的、像好吃的块茎一样的东西。块茎像包着一层露水一样闪闪发亮。这么毒的太阳竟也没把露水晒干。
这段心理描写中的“大块茎”是一架飞机,一黑一白两个东西是两个科学家。原人只能用它熟悉的自然事物来比喻看到的东西,人类的词汇不可能存在于他的头脑里。另外,这段描写中还包含着一个科学知识:原人缺乏深度视觉。
在倪匡的科幻小说《头发》中,主人公卫斯理通过时空转换装置飞向遥远的外星,并通过头发进入另一个寄生体的大脑内。以下是作品中的有关描述:
黑暗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至多不过几秒钟,我便进入了一个如同梦幻一般的境界,看到一圈又一圈的光环,一直迈向前,而我,好象就是在那团无数光环组成的光圈之中前进。我无法形容我穿过那些光环时的速度,因为那是一种梦幻一样的感觉,在那时候,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子。我只是在感觉上,感到自己是在前进、前进。
这时候,我知道事情很不妙,我的思想,还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在那样的光环之上前进,本来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各种各样的光采,在闪耀着,真是美丽绝伦。不过我却无意欣赏,我也很快地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不知道我在光环中进行了多久;正当我想进一步弄明白,我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前进之际,眼前突然又是一黑。在那时,我只感到我自己,通过了许多黑暗的通道,迅速地在进入一个什么东西之内。这种感觉也极难形容,人怎么可以分为无数部分而进入什么东西之内呢?但是这时,我的感觉,确是这么奇妙!
那一段黑暗的时间也极短,接着,眼前一亮,我看到了柔和的光芒。这种柔和的光芒,我十分熟悉。
通观这些特异心理描写,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都使用了破碎的语言结构和大量的比喻。这是因为特异心理肯定是非同寻常的体验,如果要使描写更显得真实,便无法用大众熟悉的语言模式。但又不能太过怪异,以至于读者无法理解。这是作者需要把握的度。
在优秀的科幻电影中,编导们也注意特异心理的描写。由于电影重视视觉效果,这种描写主要是通过“非人视角”来实现的。通过一些非人角色的视角,令观众体验这些非人角色的心理状态。如《机器战警》中有人机合体以后,通过电子眼观察周围世界的镜头;《终结者》中有机器人眼中的外部画面;《异形》中有外星生物眼里的世界,等等。由于与人类的视觉机制不同,这种“非人视角”所产生的画面本身就带有神奇的色彩,丰富着影片的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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