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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本身作为一项范围宽广的社会实践,数百年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价值体系。其核心应该是批判精神和进取精神。尊重事实、反对固步自封、追求创新和变化,都是从科学的批判精神和进取精神引发出来的行为信条。在科学工作者中间,这些信条有形无形地约束着他们的行为。
有趣的是,在科幻作品中,科学的批判精神往往是用一些保守科学家的可笑言行进行陪衬来表达的。这些科学工作者为了保持他们的知识体系不受冲击,坚持反对接受显而易见的事实。这种模式几乎成了科幻作品中的惯例,以至于科幻创作新手和见识不多的科幻爱好者误认为这样的情节表达了对科学体系本身的批判。
如前所述,第一线的、真正的科学家从来都是以寻求创新为工作目标的。就拿论文创作来说,有没有创新观点是一篇论文是否被接受的基础。每一位作过毕业论文的大学生都了解这一点。科学家对科学的理解远在具体的知识层面之上。这种高层次的把握使他们容易接受具体知识细节上面的改变和创新。而科幻小说中那些作为陪衬人物的职业科学家,则多是工匠式、守成式的人物。现实中当然也存在这种不思进取的科学工作者。科幻作品实际上是用科学大师来反衬科学匠人。
英国科幻大师克拉克一向爱用俏皮的所谓公式定理来阐述自己的观点。在这里,不妨引用他的一个“公式”来说明问题。
“人们对新生事物的态度,通常都要经历三个阶段:
「简直是痴人说梦!忘了它吧!」
「唔,这也许是可行的,但不值得去做。」
「我早就说这是个好主意!」 ”
(引自李伟才《超人的孤寂》)
这种戏剧化的思想变化常常构成了科幻小说中的有趣情节。
以批判精神为核心,科幻作品还宣扬了纯正的探索精神。或者说,一部真正的科幻作品其核心矛盾是知与不知的矛盾,主要人物的行为动力是求知与探索,而不是权力较量、情场冲突、财富争夺等等,那些通常是武侠小说、言情小说和侦探推理小说的主题。象凡尔纳笔者下的人物,仅为上月球一看而不惜置身于成百吨的火药之上;海因来因的《安魂曲》里,主人物为实现宇宙航行的夙愿,不惜以衰老的身体去冒险;刘兴诗的《美洲来的哥伦布》中,主人公将自己置身于凶险的大洋之上,只是为了证明一条科学假说;在倪匡早期创作的,写作态度比较认真的一些卫斯理系列小说中,主人公的行为也鲜明地表现了这种无功利的探索精神。而真正的科幻爱好者也会为象《与拉玛相会》这样类似于考察记而绝无色情暴力描写的作品所吸引。
在传达科学价值观方面,还有两个现象值得注意。一是本世纪西方科幻界一改凡尔纳时代的科学乐观主义态度,转而批评科学发展中带来的负面影响。环境污染、高科技战争、不负责任的科学研究等,都成为科幻作家笔者下的反面事件。应该看到,大多数此类作品最后得出的结论并不是要放弃科学,转而信奉蒙昧主义和神秘主义。作者们只是在目睹现代科学发展中存在的问题之后,履行文学艺术的批判功能。将科学的批判精神应用于科学自身,这恰恰是科学精神的最好体现。
“面对二十一世纪,中国仍将继续一场举世瞩目的现代化过程。究竟什么是‘现代化’?现代化与科技发展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辩证关系?‘现代性批判’与‘科技批判’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凡此种种,都是待我们深入思考和探索的问题,学术探讨固然重要,但要唤起大众对这些问题的关注,科幻小说往往更为直接有效。”(李伟才《发扬科幻的批判精神》转引自《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论文集》)
当然,籍对科学的批判而鼓吹反科学的作品也有,但在科幻文学界并不是主流。
另外,不能因为中国科幻艺术曾以“伪科学”之名受到打击,而否认某些科幻作品中确实有伪科学因素存在。个别伪科学情节有时甚至成为潮流。特异功能题材就在很长时间内成为科幻创作的热点,直到最近才降温。不少流行报刊为增加销路而虚构出来的所谓神秘现象也是科幻创作的热门。在书刊市场上,《科幻世界》一直与《奥秘》、《飞碟探索》这两个刊物并列在一起,被各地经销商视为专登奇闻轶事的刊物。在前些年,为了吸引读者,该刊也登过一些通俗小报风格的所谓神秘现象新闻。这些都会引起专业科学家的误会。笔者在一份南方的科普刊物上曾经看到过一篇职业科学家写的文章,把“外星人、特异功能、科幻凶杀”并列为必须剔除的三种伪科普作品。当然,这位作者对科幻的了解肯定很片面,否则不会出现“科幻凶杀”这种不伦不类的自造词汇。但个别作品的不良表现确实有损于科幻文学的整体形象。
同时,即使是所谓“纯科幻创作”中,也还存在着一些非常精巧而且非常隐蔽的伪科学科幻作品。比如一篇美国科幻小说写到,科学家们认为“运气”与遗传因子有关,于是他们定下课题,寻找在大灾大难中侥幸脱险的人,研究他们的基因是否与众不同,并且计划让这些有“好运基因”的人婚配,以便使人的运气越来越好。如果没有扎实的科学哲学功底,判断这些伪科学因素是不容易的。
与抱有恶意的人不同,笔者希望大家重视这一现象,是想说明,这是科幻艺术走向成熟中必然存在的问题,不能讳疾忌医。只有科幻作者们更深层次地理解科学的精神内涵,才能使科幻创作进入更高的层次。对于读者来说,则必须有较高的知识水准,才能对这类作品进行准备判断。艺术鉴赏也有一个学习与提高的问题。金庸的小说刚进入大陆时,有的青少年看过之后,弃学出走去寻访武林高手。前些年也出现过某个初中生看了科幻小说后,离家出走去寻找外星人的真实事件。在这些事件里,金庸或者科幻作家都是没有责任的。
许多国家科幻文学发展史里都有一条类似的经验,就是本国的科学界一开始都反对科幻作品,认为它们的内容荒唐可笑,歪曲了科学的价值观,误导公众对科学的理解。随着时间的发展,一方面科学工作者越来越多地阅读科幻作品,而不是通过道听途说作结论。另一方面科幻作者力求严谨,使作品中的科学更接近于真实的科学工作。最后,在科学家和科幻作者间形成理解、沟通和协作。“科学家曾经是敌视科幻的,说它是似是而非的科学,加以非难,与那个时代相比,现在的科学家和科幻作家双方能够互相让步,齐心协力进行研讨,实在是一件大喜事。”(岩上治《科幻作家和科学知识》转引自《97北京科幻大会论文集》)这个进程在我国还刚刚开始。在加速这个进程的工作中,科幻作者应该作出更多更主动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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