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职业作家的生活方式


  谈小说创作技巧,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讲职业作家的工作方式。而职业作家的工作方式与他的生活方式联系之密切,恐怕是在所有行业之上的。象交通警察、工厂工人等职业,从业者的业余生活和职业生活是截然分开的。学者、教师常在业余时间里考虑专业工作,但仍然要在专业工作的特定场合下才能把偶尔形成的想法付诸实践。

  可作家不同,作家的工作主要靠灵感、创意,这种东西随时会出现在脑海里,而把它们记录下来也不需要什么专业工具。另一方面,文学是写人写社会的,作家需要时时处处留心社会生活,留心周围的人。所以,对于一个职业作家来说,很难讲有职业生活和业余生活的区别。许多文学青年的所谓“文学梦”,很大程度上与作家职业生涯这种低投入、低壁垒的情况有关。一个宇航爱好者几乎不可能成为宇航员,一个军事爱好者也往往望枪兴叹,但一个文学爱好者只要努力下去,却极有可能成为文学家。

  不过,作家这种职业的“职业壁垒”虽然很低,发表几首诗歌、一两篇短篇容易,甚至出版一本个人作品集都不算太难。但要保持高质量和高数量地“生产”出文学作品,仍然只是极少数人能够作到的事,可以说是个易学难精的职业。这里边,处理好业余生活和职业生活的关系是极为关键的一环,甚至是决定性的一环。作为读者可以不关注作家的生活方式,只关注他们的产品。如钱钟书所说,吃一个好鸡蛋,没必要去看那只母鸡。但作为未来的作家却不可能不关注“文学母鸡”的生存方式。

  下面这两节,笔者根据零星收集到的资料,以及本人文学生涯的体验,讲一讲职业作家的生活方式。由于这是个新课题,所以经验性的东西多一些,系统性的少一些。要注明一点的是:各级作协的专职工作人员,或者大学中文系、文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虽然也属于文学工作者,但与职业作家并不是一回事情。笔者也不熟悉他们的生活状态,故不在此介绍。

一 社会交往

  职业作家最重要的工作保证,来源于个人灵感。具体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讲,一般在两个地方决定性地需要灵感:一是形成题材阶段,一是构思具体情节。至于人物塑造、细节充实和文字技巧则是硬功夫,与个人长期学习积累成正相关。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搞定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对于很多职业作家来说,灵感都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可能迟迟不来。所以职业作家常常最怕约稿,因为灵感并不理会主人是否急于应付约稿。作家们当然希望灵感能在自己的控制下随时涌现出来,许多人也根据自己的体会寻找激发灵感的方法。其中,有两类经验之谈是最常见的。

  一些作家认为,灵感与生理刺激有关,于是经常抽烟喝酒,甚至吸麻醉品。“李白斗酒诗百篇”是这一观念的中国经典说法。二十世纪法国文学界曾经有一个叫“颓废派”的流派,认定灵感只能来源于反理智、反道德的生活方式。就笔者的了解,其实不少中国作者也有同样的看法,只不过法国颓废派有“言出必行”的外界环境,而中国作家们没有。

  另一种观点认为,灵感来源于社会对个人的压抑。二十世纪初日本文学理论家厨川白菊曾经写过一本叫《苦闷的象征》,说艺术灵感来源于难以发泄的内心苦闷。由于受鲁讯等人的推崇,这个观点在中国文学界流传甚广。奥地利的弗洛伊德则用潜意识理论讲了类似的道理。只不过弗老先生在世时多讲性压抑问题,而他的弟子们则把压抑的范围扩大了许多。

  于是有人认为,曹雪芹如果一生飞黄腾达,那就没有《红楼梦》这部伟大著作了。没有二次大战中的血肉横飞,就没有前苏联的卫国战争文学。没有上山下乡的折腾,也就没有知青文学存在。按他们的观点,如今这个逐渐“小康”的时代,很多人又能够从文学之外找到个人发展的途径,所以人们越来越不需要从小说中达到自己的苦闷。于是小说乃至文学的衰落也是必然的事情。

  应该说这些例子都是客观存在的,但却不是职业作家必须的生活状态。如果这种理论成立,那么只有人为地折磨一个文学青年,才能使他成为伟大作家。如果狠不下心来,人们只能喝白开水一样的文学。

  如果笔者不是恰好在大学时读心理学专业的话,对这种观点也不会提出什么异意。但经验毕竟不同于科学。心理学知识介绍了两类灵感的产生原因。对于那些激发作者创作欲,形成一部作品基本创意的灵感,多来自于作者的观念系统与他人观念系统的冲突,产生于一个人固有观念的局部破坏。任何人在生活中都不是直接面对现实的,而是带着一定的观念,带着一定的有色眼镜面对现实。这些观念既帮助一个人系统地处理变化不定的实际经验,又起到维护个人内心世界稳定的功能,它形成了一种安全感。

  但是,与变动不息的客观现实相比,个人观念总是滞后的、封闭的、片面的,所以真实情况总会给一个人带来大大小小的冲击。另外,没有两个人在任何问题上都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他人的观念也常常冲击着一个人的固有观念。

  在面对这种冲击的时候,普通人可以采取封闭与开放两类作法。封闭的作法,就是想方设法用自己的观念解释外界现实,甚至不惜歪曲实际情况。在与人接触时,只与和自己观点相近的人打交道,以至于形成各种各样的小圈子。也就是说,要力争呆在一个能够有安全感的环境中。

  开放的作法完全相反,一个开放的人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的观念,尊重客观现实,随时准备用真实情况修改自己的观念。在与人接触时,他们更善于和与自己地位不同、观念不同的人来往。

  但无论倾向于封闭还是倾向于开放的人,在固有观念和外在现实发生冲突时,感受到的内心焦虑都是一致的。只是开放性格的人心理承受力强,可以忍受这些不一致,并最终达成心理平衡。

  所谓苦闷、压抑,其实就是一个人固有观念与外界现实不一致时的心理冲突。人们都认为曹雪芹不得志,但曹雪芹的生活条件并不比当时的普通农民和市民差,只是他的志向与那些人不同罢了。由于受教育程度深,一个文人更可能忧国忧民,而普通人则只注意眼前的生活问题。这仍然是观念与现实的冲突。

  国家不幸诗家幸,社会动荡的时候,人们产生观念冲突的可能性当然要更大更多,但是如果只能听凭外界环境来构成这种冲突,等于在文学创作中缴了械,社会不可能为了某些文学家寻求灵感而来一回动乱。至于麻醉品的外界刺激更是只能激起一些低级的冲动。

  希望规律性地寻找基本灵感,一个职业作家就应该投身到社会生活中去,感受社会变化给自己带来的冲击。并且,在接触社会时,一定要抱开放的态度,让外界经验真实地涌进来,哪怕某些社会现实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或者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另外,生活中任何两个人的观念都是不同的。如果一个人能作到深入地与他人交流,必然会遇到与自己不同的观念,这是产生冲突的第一种情况。

  作家有特定的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里,对于同样的事务往往会有同样的看法。职业作家如果跳出这个小圈子,进入企业家、政府官员、工人、农民、军人的生活圈子里,肯定会有许多新感受扑面而来。与自己原先的社会地位相差越大的地方,越能遇到不同的观念,产生的新鲜感和创作冲动也越大。

  不过,这些还都是旁观者的感受,如果作家有条件直接参与到另外一种职业生活中去,产生的冲击就越大。所谓体验生活、深入生活的功用就在于此。中国作协有挂职体验生活的作法,作家甚至为了积累创作素材,去挂职当地方干部。自由撰稿人在这方面的条件差一些,但也要自己努力争取。

  与社会大众多打交道,是职业作家的生活方式,与作家本人性格无关,也不是好不好交往的问题。许多作家都有“书呆子”性格,他们使用书面语言胜于口头语言,所以在与人打交道时有困难。他们往往在社交上受过挫折,于是更多地在书本中找寄托。这种“社交缺乏症”也能在作品中体现出来:人物性格极不鲜明;口语简单,不同人物只用一种腔调说话;人物遇到困难时不知道去寻找解决方法,而是怨天怨地,胡思乱想,等等。有些作家的作品灰暗悲观,与他社会交往过少也有直接关系。

  至于在安排情节时所需要的那种灵感,则属于技术性问题。作家常常有写到某个地方就写不下去的时候,主要是情节上连不下去。这个时候,作家需要转移思路,放松自己,或者干一些其它工作。长期紧张压抑住的思路就会得到疏通,灵感也会自动跳出来。

  当然,职业作家一旦进入创作阶段,也需要“闭门造车”。成名作家常常会面对社会应酬过多,心静不下来,耽误创作的问题。不过,本书的读者还都没有到被人三请五邀的地步,在这里就不谈了。

二,身体健康。

  在人们平时开玩笑中,作家就是“坐家”。的确,作家是坐着干的职业,许多职业作家因此不好体育运动。另一方面,作家又是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工作,没有好的身体确实不行。为保持创作精力,许多作家是烟民。巴尔扎克曾经大喝咖啡,并认为自己会死于三百杯浓咖啡。当然,对于十九世纪,大众体育还不发达的时代的作家,也只能这样被动地刺激自己。还有一些作家,其作品中消极悲剧的情绪与他不健康的身体状态一脉相承。

  作家保持精力,从消极方面说,是形成规律性的生活,不要随意放纵。除了编辑的约稿外,个人创作基本没有别人管理,没有上下班的要求。工作缺乏内在的规律要求。所以不少作家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情况。对于两三天就能挥就的短篇小说,这样的工作节奏还可以,几十万字的长篇就一定需要规律的工作时间。一些作家创作条件差,为了避开白天的烦杂,采取白天睡眠,晚上创作的方式,这样直接破坏了人体生物节奏。长期下去心情烦乱,压抑。另有一些作家不善于安排业余生活,任意放纵。大陆的青年科幻作者多喜欢看武侠小说,所以也知道古龙的悲剧。虽然有的传记作者认为,是追求艺术创新的压力压倒了古龙,但实际上,古龙的死连“英年早逝”都谈不上,完全是他自己酗酒放纵的结果。文学史上因为放纵自己而早逝的天才不计其数。我们除了感叹之外,只能说,这些人虽然靠文学赚了些钱,但不是合格的职业作家。不过,确实有一些文学青年认为这就是潇洒、艺术就是疯狂,误把他们当成崇拜对象。

  从积极方面谈,作家必需养成靠经常性的体育锻练,而不是靠烟、茶等兴奋剂提神的生活习惯。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当代作家来说更应该如此。不少大陆青年科幻作者都推崇日本的村上春树,但不知他们是否了解,村上在创作他的长篇科幻代表作《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时,经常跑马拉松来保持精力!笔者对体育锻练的体会是:强度适当的、高效率的体育缎练之后,人会象吃兴奋剂一样,保持一种想作些什么的欲望。这种欲望一天不衰。有没有体育锻练,一天的作品产量会差上一倍。而且体育锻练之后的创作灵感叠出,下笔有神。就连作品本身都充满激情,积极向上。到了晚上,又能舒服地睡上一觉,绝无失眠困挠。

  现在还有一个新问题,就是网络的普及。大部分中国科幻作者都上了网。以青年人为主的业余科幻作者也有不少是网民。上网是为了吸取知识,积累素材。也便与和编辑、读者的异地交流。笔者在创作时深感网络对文学创作的帮助之深。要知道,我们的文学前辈要把大量时间放在查阅资料、投寄稿件,与编辑通信了解出版动态上。现在这些东西可以“一网打尽”。

  但是上网成瘾却成了一个新问题。对于一些自律性不高的青年作家来说,这已经是事实存在的问题。整天泡在网上,被大量信息淹没,平时昏昏沉沉,情绪低落。断线之后一片茫然,根本谈不上文学创作。这个问题只有自己解决,别无他法。业余作者们对网络成瘾问题更需要认真注意。网络不吃人,人却可能自己陷进去。

三,好学求知。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时时更新自己,是职业作家的必要要求。靠吃个人生活经历的老本,写“私小说”不是真正职业作家的作法。具体对于一个科幻作家来说,读万卷书的要求更重一些。因为在下章里我们要集中讨论这个问题,就不多讲了。


□ 作者:郑军
感谢作者郑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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