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远古先民们生活的实像,我们已经无从探究。但是,我们可以了解的是,他们之所以会超越"物竞天择"的定数,成功的自立于世界。在我看来,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学会了驯服。对于化学界来说,人类驯服了火;而对于生物界来说,人类驯服了马。前者因为驱走了寒冷和黑暗而使得人类得到了时间的延展;至于,后者因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而使得人类得到了空间的展拓。回眸数千年的文明历史,我们的所作所为,又在多大的程度上超越了对时间和空间的诉求呢?

  当我最初骑乘在飞奔的骏马之上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畏惧和慌乱。然而,一旦马儿轻快的步伐,超越了最后的文明驿站。最终回归到,赋予它生命和责任的大草原之上。这时,它就不再有任何额外的束缚,可以尽情的感受着天与地之间,无垠的广阔和无比的瑰丽。它奔跑,因为它陶醉;它陶醉,因为它熟悉这里的一切美;它熟悉这里的一切美,因为这里是生养它的故乡。

  那么,骑在它背上的人呢?最初的畏惧与慌乱,已经随着原野上勇敢的风,飘荡而去。原本深藏在潜意识里,流荡在血管中的野性,重新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收紧手中缰绳,俯下身子靠近马背,两腿加紧马的身子。早已经被遗忘在DNA双螺旋中的遥远记忆,重现于眼前。

  六百年的岁月尘封了我的祖先们,牧猎于天山南北的岁月。当年曾经横扫中原的神勇铁骑和名动史册的盛世王朝,都已经随风逝去。而留下的,是他的子孙们对于草原和牧马,亘古不变的忠诚和爱恋。我为自己重新找回的东西而兴奋不已,它们已经不是长者口中吟诵的史诗,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切感受。

  最开始的时候,妮克的马跑得并不快。女孩儿时常的回过头来,观察骑在后面马上的"乡巴佬"是否已经被狂跑的马儿,甩了出去。而当她确定,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的时候,她终于放开胆子,飞也似的催马向前。而我也竭尽所能,紧随其后。我想,这样的情景,应该是这广袤的草原所不曾有过。

  草原上的美景,被逐一的甩到身后。逐渐加快的速度,使风代换了所有可以感觉到物质。我的心和魂,仿佛进入了时空隧道。并开始预感到,此行的目的,也许将是和出众的思想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声清亮的口哨声飘来。身下的坐骑立即收住飞散的马蹄,驯良的按照主人的授意,用轻快的步伐,驱散马背上的客人最后的畏忌。这一切昭示着目的地的最后抵达。而由于速度变化而造成的是视觉模糊,事实上,我是在稍候的时候,才能够整理视线,审视四周的一切。

  原来,此时的马儿正站在一座并不高大的土丘上。放眼望去,原本显得遥远而不可及的高山已经是近在咫尺之间。换言之,我们已经来到了盆地的边沿。(注:这只是罗凌霄的错觉。眼前的山峰,只是因为地壳运动而隆起的较高的丘陵。真正的盆地边缘距离此处尚有1790哩。)在山脚下的开阔地上,阡陌交错的农田,错落有质的分割开讨人欢喜的绿色谷物。我无法叫出它们的学名,但是我知道它们总是每天都要出现在我的餐桌上的。在农田的核心,是许许多多的小巧玲珑农舍,而这些农舍共同簇拥着的是此地最高的人工建筑——乳白色的一座教堂。时光仿佛真得倒流了——在巴巴佐尔所见的是,拓荒时代的美利坚城镇;而这里所代表的,却是中世纪的法兰西乡村。

  正当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不远处的奇景的之时,女孩儿已经提马下了土丘。而我的坐骑,也紧跟在她的身后。渐渐得轻快而有力的马蹄声,载着我的好奇与兴奋,走进了这仿佛世外桃源或者被冻结在时间里的村落。

  很快我就发现,这里是一个友善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充实和满足的神情。以至于,当我置身其中的时候,甚至没有感到一丝的不安。而走在前面的女孩,不停的跟经过的人们,打着招呼。而走在后面的我,却表现得仿佛一尊驮载马背上的大理石雕像。其实,我也想表现的开朗一点。无奈,那几乎已经成为职业动作的"灿烂微笑",此刻却总是远离我的面颊。也或许一直我在笑,但如果确是如此的话,那么我保证这笑容,绝对不会痛哭的表情更可爱些。

  "到地方了!"就在我捉摸有关笑容的问题的时候,耳边又响起女孩儿甜美的声音。我定睛一看,原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已经来到了教堂的门口。妮克早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此刻她正站在,高大的教堂正门前,笑吟吟投过来靓丽的目光。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把如何下马的方法给忘了!更准确地说,我是把如何完成"挪威宫廷式"下马的姿势要决给忘了。倘若,不能够按照这套动作完成下马的话,那么代替它的一定是一个狼狈不堪的下马动作。这将有损我的形象。另外,当初就是因为我的下马姿势有问题,所以马术课才只能勉强拿了个"C"。历史的教训是这的汲取的。

  "嘿!乡巴佬,别告诉我你不会下马吧!"我的片刻迟疑,便给这女孩抓住了把柄。随后,她接着说,"要是你下不来,我可以帮忙把你拽下来!"说着,他挽起袖子,似乎要上来"帮忙"了。

  考虑到我的人身安全问题,我决定放下面子,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可能由于从来没在马背上,待过那么久的缘故。当我的脚着地的时候,腿上顿觉一阵酸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女孩见状,嘴边飘过一丝笑意。随即,跨上前几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你是第一次骑马吧!每个人的第一次,总都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是我第一次从女孩儿的嘴里,听到如此富有人情味的话。而在这以前,她除了对我的挖苦之外,好像没有一句体贴的话。

  我耸了耸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还好啦……对了!妮克,你们这里的人为什么都骑马呢?"

  这会回轮到女孩吃惊了,"噫!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的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叫妮克?"

  "是欧文告诉我的。"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不论此刻她是否装傻,单就这个有点蠢的问题而言,我觉得她真的很可爱,"你难道忘了吗?刚才,你一进酒吧的门,那个家伙就这么叫你。我想那应该就是你的名字了……"

  "以后,不许你在提欧文这个名字。"不等我把话说完,女孩就板起了脸来说,"那个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我最讨厌这路人了!"

  看来,我是失言了。于是,我乖乖的闭上了嘴巴,把原本想问得问题,也咽了回去。我可不是,那种喜欢讨人嫌的人。

  女孩儿见我不再说话,便以为我服了。"来吧!带你去见路易。"说着,女孩儿转过身,轻轻的推开了教堂的门。

  当门打开的时候,我的目光随着透过门缝的太阳光一起,投近门内。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乡村教堂,就如同你在那些最经典的宗教史著作里所描述的那样。而此时的教堂里,显得十分的空旷。目力所及的地方,只有一个教士打扮的人,正跪在神坛前做祈祷。屈指算来,现在应该是已经是过了集体礼拜的时间了。

  我原本以为,女孩儿会蹦蹦跳跳得跑过去,打断教士的祈祷。那知道,女孩却轻轻的把我拉到一边,坐了下来。之后,女孩也静静的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胸前,朱唇微抖,开始虔诚的祈祷。

  政客出于职业的特征,多半是无神论者,或者是"伪"教徒。而我从小受到家庭的影响,把"孔孟之道"视为立身之本,"敬鬼神而远之"这类警句自然烂熟于胸。只可惜,我的儒道学问,实在是肤浅得很。要不然,也不会去学什么职业政治学。不过,对于虔诚的教徒,我总是相当尊重的。因为事实证明,他们的德行往往是高于一般人。

  而此时,我终于能够近距离得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的确是个天造的美人儿!"我在心里如是说。在这个世上,人的美丽有很多种:有的人美得过于庄重,以至于人们不敢去正视她们的端庄;而另一些人,美得过于肤浅,以至于人们能够轻易的洞悉她们的心性。而眼前这个女孩得美,却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她的美似乎来自上天的恩赐,以至于那种独特的吸引力,可以透过她的皮肤,散播到空气里。但是,这种气质在她像一个"牛仔"那样,张扬自己个性的时候,却被隐匿了起来。而只有在这样一个,纯洁心灵的场所众,才能得以释放。不知不觉间,我居然这样呆呆傻傻的看了许久。

  "是妮克回来了吗?"从神坛的方向传来了一个,有些沙哑却十分有力的声音。

  女孩的嘴角有露出了笑容,一双大眼睛,呼嗒一下睁了开来。然而,随即那张漂亮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阵诧异,随后少女特有的羞涩的表情,便爬了上来。望着她绯红的脸,我原本还感到有些不解。然而马上,我就意识到是自己的"无理"的行为引起了眼前的尴尬。于是,我马上收拢起四下游走的目光,正襟危坐,假装正经。而女孩似乎也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了出来。她站起身来,向前面的神坛走去。

  女孩的确实,蹦蹦跳跳的走过去的,在这一点我的预料很准确。她飞快的移到教士的身边。低下头去,在教士的耳边轻轻的耳语了几句。教士慢慢的转过头去,跟女孩说了些什么。随后,女孩便离开了教士,从教堂右边的便门走了出去。而那个教士,则站起身来,看样子象是在用右手在胸前画着十字。而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才大概看清楚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而且明显的带有北欧人的特征。而他并非是纯粹的秃子,事实上,他的头顶上依然保留着稀疏的白发,就如同人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那些饱学者一样。我意识到,我此行所希望见到的人,就在眼前了!

  "亲爱的先生,我的小孙女告诉我。您非常的希望见到我。这是真的吗?"教士首先开了口。

  "的确是这样的,尊敬的秃……啊,不。应该是路易先生。"我回答道。

  教士闻听此言,嘴角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亲爱的先生,我非常荣幸的向您做自我介绍。鄙人就是您口中的秃头路易。如果原意的话,您也可以按照村里的通例,称我为约克神甫。另外,为了能够便于同您交流,我希望您能够站得更近一点。"

  看来的确是找对地方了!我快步向神甫的方向走去。当我和约克神甫面对面的时候,我发觉,这位神甫除了他的"秃头"之外,另一个特别惹人注意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双天蓝色眼睛,仿佛那里蕴藏着无尽的宝藏。

  "尊敬的约克神甫。"我说,"在'主和主的仆人'面前,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是赤诚的。实不相瞒,我是新任共和国联邦驻雅各星的外交帮办罗凌霄。怀特先生是我的老师。"

  听到这些,约克神甫又笑了笑说:"吼!原来,你是怀特的学生。前两天,我听说他被送到医院里去了。如今怎样了?"

  "感谢您的关心。"我说,"怀特先生,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慢慢修养几天估计就不会有事了!"

  "这样就好。"约克神甫接着说,"怀特是我的老朋友。感谢上帝,他没事就好。"接着,他又说:"罗先生,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这里。应该不只是来,为尊师报平安的吧!"

  "当然!"我说,"怀特教授,让我来这里。是为了能够当面向约克神甫,请教问题的。"

  "那好吧!"约克神甫说,"既然是这样,就请到寒舍叙话吧。"

  走出教堂,向东大约60米左右,就是神甫的居所了。那也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农舍,在周围的环境的映衬下,愈发的普通。而屋子的后面,还有一片菜地。由此可见,在这个地方,即使是神职人员,也需要自食其力。

  走进约克神甫家的客厅,我发现这里的确象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之家。屋里的装潢和摆设都非常的简单。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和日用品以外,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硬木红漆的摇椅。这可能,是老人平常午休的地方。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怀特教授也由一张类似的午休摇椅。

  "妮克,"神甫叫道,"茶点准备好了吗?"随即,神甫就招呼我,在一张方桌前,分宾主落座。

  不一会儿,客厅与起居是相连的门打开了。先前的女孩,捧着一个很大的木制方形托盘,从里间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更换了一身明快的淡红色连衣裙,脖子上依然系着那条红白格的围巾,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她。女孩走到桌前,放下托盘,那里面放着精美的茶壶、茶具和一些可口的小茶点。而且,我不错的嗅觉告诉我,茶壶里面装的是上等的红茶。女孩儿把茶点轻轻的摆在桌子上。之后,在我和神甫的面前,摆上茶杯。接着十分优雅的用茶壶,给我们的杯子里填满茶水。一时间,红茶的芬芳,飘荡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原来,刚才女孩儿提前回家,是为了准备待客的用度。

  "罗先生,一路辛苦了!请用茶。"神甫说着,招手把女孩叫到身边,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孩点头答应,转身又走进了里屋。

  我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说道:"上等的火星红茶,一定很贵吧!"

  神甫笑了笑说:"是这样的。罗先生,不愧是一流的品茶名家。"

  "哪里,哪里!"我说,"我有一点不明白。这茶虽然是好茶,但是口感却不很新鲜,好像是陈年的旧茶。"

  "居然,连这个也喝出来了!"这回神甫,差不多是有些惊讶了,"没错,这是去年产的红茶。本来,招待客人是应该用新鲜的茶叶的。可是,在这里,这已经是最新鲜的茶叶了?"

  "为什么?"我诧异的问道,"按理说,雅各星系距离火星红茶的主产区马拉塔雷星系很近。想喝道新鲜的红茶,应该并不难的。"

  "也许是这样的。"神甫说,"但是,不要忘了年轻人。所有的星际间的红茶买卖,都是由纽曼公司垄断经营的。上好的货色,都首先供应给那些富裕的行星。而雅各星系则是排在供货名单的末尾。所以,除非是走私货,否则这里是不会有新鲜红茶的。"

  "原来如此。"我说,"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小问题,要请教神甫。为什么这里的人,大都骑马呢?"

  "看来,罗先生来的时候,被那些马折腾得够呛吧!"神甫不无玩笑的说。

  "没错,是这样的!"我做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的。

  "其实,这与我们现在,居住得这个星球的环境有关。"神甫接着说,"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球,虽然地处偏远,但是却被证明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神态环境,最接近地球的行星。然而,这个拥有肥沃土壤的星球,却异常的缺乏能源。无论是化石能源,还是核能源,都无法满足需要。而唯一可以利用,就是太阳能。但是,大规模的低轨道太阳能电站,需要大量的投资。这是雅各星系政府,无力负担的。因此,这个边远的行星,长期得不到有效的开发。只能作为一个边远的农业和观光星球存在。

  "而对于雅各星系的普通居民来说,耗能大的交通工具是不合时宜的。况且,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的交通干线,就是横贯南北高速公路。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的交通设施了。所以说,再先进的交通工具,也派不上用场。反而,骑马对于人们来说,到不失为一种便捷的交通方式。而且,长期形成的传统,马已经是雅各星系人的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说着,神甫也端起了,面前的红茶喝了起来。

  "看来,我从档案资料库里得来的消息。远不如亲自感受到丰富。"我不无感慨的说。

  "你说的没错,年轻人。"神甫说,"既然,你能够来到这里,那就不妨多坐一会儿。让我这个老头子,多给你讲些有趣的事情,如何?"

  "那就感激不尽了。"我说,"在下,洗耳恭听!"


□ 作者:吕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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