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模拟(Simulation)


  资讯,一方面是将涌现(physis)的内容(即资料)转换成抽象的、自主的、可以认识的东西,亦即,将内容置于形式中,产生秩序与意义;另一方面这种秩序或意义就是某种告知(inform),某种形塑。可以说,资讯的形成意谓著自我的形塑,将自己放入某种形式中,并获得意义。资讯必须在某种形式中取得意义,而我们则必须在这种形式限制下予以了解。质言之,资讯形成意义必须从涌现的内容中抽象而得,具有与实在有别的自主性,并要让自己看起来像实在(as reality),同时可以还原、重回(reduction)实在的样子。这是对实在的一种模拟。

  模拟就是:某物如(as)某物,或某物可以替代(stands for)某物。这是一种类比、一种象徵。模拟是一种理论导向或在理论指引下完成的化约(reduction)。我们也清楚,不管类比或象徵,实在的属性(attributes)总是有部分有,有部分没有被包含进来。因此,依据某种理论,重点就在于能否突显实在的特定属性。实际上,理论能发我们所未见,是我们面对实在的窗口;也会限制我们所见的视域(horizon),让我们无法掌握实在的真实面貌。理论是人们对实在的想像力、创造力的极限,更是实在如何与非实在区别的关键。这种想法在科学之母──数学──这个领域里,得到完全而彻底的发挥。

  尽管模拟依赖有关实在的理论指导,但这是属于象徵形式的范畴,而非物质实体的范畴。热实验的模拟不会让我热起来;失败的角色扮演游戏,不会让你真的RIP (Rest in Peace)。此处,理论建立一个自满自足的世界,在实在的缺席下,藉著某些指标或参数,它再现了无风险的模拟。这种模拟可谓风险的化约(reduction of risk)。透过永远不会受伤的模拟赛车、永远不会死亡的模拟开刀,我们若将这些经验认作实在并加以重视,就存在著化约的风险。

  特定目标的理论只是一种模拟,一种伪真。但是,任何模拟都不能离开设计者对实在的知识和理论。因著模拟的遗忘、忽略或缺失,总是有某些额外的东西起相当大的作用。通常这些东西有如画布之于画或土地之于生物,是预设的、不可避免的,即:人的权衡或量度(measurement)。观察者的参与是理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理论描述中的盲点。定律或原理可以简洁、无时间性,但量度却是复杂又不可逆的生发事件。正如海森堡所说:「定律描述的终极限制是观察者的意识。」

  程式设计是一个模拟的好例子。根据非数位化的自我证成的程式语言,程式设计者通过规划、撰写、测试、除错 (debug) 等过程,方才「初步」完成这个程式。那么,任何程式设计中不可避免的臭虫 (bug),是如何产生的呢?我们最终使用的程式,必须通过演算法(algorithm)、程式语言、程式设计写作、编译器(compiler)以及使用者等环节,整个软体工业的社群必须预设思考逻辑的相容性(compartable)。可能产生臭虫的地方相当多:或个人或团队的工作方式,让程式设计者必须分担别人的错误可能性,即他必须考虑程式内相容的问题;在不同程式间,他必须假定自己或其他程式设计者遵守一定的程式规范,但这样也不能保证程式间的相容。此外,程式语言必须自我证成,演算法必须正确无误,编译器必须正确将程式转译成可执行的机械码乃至硬体环境必须正确无误。尽管前面条件很多,但仍无法避免出现臭虫。最后且最重要的一点,程式必须藉著使用者的测试,才有可能把臭虫抓掉,让程式日趋完整而好用。是使用者最终完成了(?)这个模拟。

  在资讯时代,对实在的模拟正由电脑领军,快速地进行著。我们因为效率与便利将权力交给电脑,在将我们能力与经验的绝大部分都化约掉之后,电脑的优越性被膜拜著。从电脑像人脑一样,到人脑像电脑一样,最后的一击是电脑战胜人脑。在极端的科技主义者眼中,认知行为或知性不过就是工具理性或理性选择的计算过程,即运算一般(computation in general)。并认为思考是一种资讯处理的过程,是一种程式化的步骤 (programmed sequences)。同理,人的记忆 (memory) 可以类比于储存设备 (storage devices)。而直觉、情绪等则理所当然的被排除于这个伟大机器之外。实情是:电脑神秘莫测的特点,超人的高效率运算,让人产生迷思,其背后则是科技知识的专业独断以及科技产业的兴风作浪。电脑与人的比拟充其量只是一种类比关系,不可能更不应该把它认作实在。


□ 作者:赖晓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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