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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喜欢看跳舞的,追究起来可能是因为小学四年级之前我还一直是学
校歌舞队的中坚成员,后来终于发现我是混在队伍里的舞盲加音乐白痴,被
永远清除了出去——也许就是这种失望和悲愤让我一直以嫉妒的眼光看着跳
舞的人。特别是在广州的迪厅,当性感的女郎放肆地用全部曲线挑动我薄弱
意志的时候,我立刻彻底爱上了这个城市。
而在北京我实在没有兴趣离开暖和的屋子去打很远的Taxi看MM们跳舞。
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克制欲望。不过也不是看不到舞蹈。每月总有几天晚
上,在外交部大楼对面的街道上,有一大群中老年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忘我地
扭着秧歌。
我并不是很吃惊,因为我曾经在东北体验过这种令南方年轻人匪夷所思
的舞蹈。那是九五年,我去吉林的一个小城市看一个朋友。我已经记不得那
次我和她发生了什么,但是我难以忘记这样的场景:早晨五点多,几乎全市
的老老少少都赶到公园去锻炼,主要的形式就是扭秧歌。我现在一想到这里
心里就浮现出一个旋转的航拍镜头,“欢乐颂”响起,全城在向中心移动,
一个个喜悦的脸的特写,然后就是集体的卖力的扭动,各种最世俗的颜色组
成的海洋,而作为观察者的我却彻底消失在距离感之中。在我的理解中,这
才是舞蹈的本义:用身体的语言形成不可抗拒的魅力场,在其中忘记一切对
本我的压制。
而北京的秧歌,据说是被“文明化”了,在配乐、扮装、形式上做了调
整,演变成“都市秧歌”。于是就变成我们目前在北京街头看到的场景:没
有化装的中老年妇女们拿着绸扇,跟着老头们的重复重复又重复的鼓点不紧
不慢地晃着小步,成了东北大秧歌简陋的DEMO。
秧歌曾经是革命的符号。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大量的革命秧歌被创造
出来,形成了所谓“新秧歌运动”,官方认为新秧歌是“动员和教育群众坚
持抗战发展生产的有力武器”。在这种被认为是文艺和人民最好结合的秧歌
剧中,原来的丑角和男女调情的部分被革命的故事取代了,性的戏谑被转化
成革命力比多。人民需要快感。一九四四春天的延安是秧歌的狂欢节。
从此秧歌成为民众对革命权力必须的接纳,而且要兴奋地用身体动作和
红色去表达。在张爱玲的小说《秧歌》中,就用隐喻表现出这种兴奋背后的
痛苦:土改之后,为了完成慰问任务,一个并不坏的王同志把劳模金根逼上
了绝路。被征服的村民最终还是扭着秧歌完成了本不可能完成的政治任务。
岁月走过,农民和工人一步步地退出了政治历史舞台,秧歌也从政治武
器库回到民间,成为北方都市中老年人娱乐生活的一部分。那缓慢的节奏刚
好适合老人的心跳,循环的鼓点让一切显得规则和安全。他们在街道的灯光
下舞着,丝毫不顾路人的厌倦。我几次走到他们面前,感受这有些古怪的场
景:街道对面就是外资公司聚集的大厦,以及庄严的外交部。而在黑暗中跳
舞的他们,眼里没有纳斯达克,也没有中美撞机,只有秧歌和鼓点。
这里的“街道”没有波德莱尔在诗中浪漫性感的所有叙述。在汉语中,
“街道”不但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基层群众政治单位:每个市民都会
分属一个街道,甚至是否已婚都要这里确认。对于北京来说,街道秧歌队虽
然噪音不断,但是是安全的,所以被给予特殊的宽容。它没有那种东北“广
场”式舞蹈的狂热,所有的参与者都严格地被容纳在现存的架构中,而且能
让人们产生这样的幻像:这就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市民社会。
在外交部的对面街道昏暗的路灯下,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扭
着。年轻人不屑地从一旁匆匆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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