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是一种很美丽的水果。有热情的颜色,然而很脆弱。它是那么容易
腐烂,一次无心的跌落,或者一次稍加用力的水洗。无论是雨水还是泛滥的
阳光,都非它小小的红色所能承载。
把第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就闻到了阳光和青草无比亲切的味
道,忽然就想起了卡列宁。这种联想于我而言,是如此正常,就如同人家一
提毛阿敏,我就想到拖拉机;一提到卡本特,我就想到黄芽菜。
然而对卡列宁的回忆使我一下子陷入了一种隔绝和凄凉之中。
这种凄凉的感觉不同于凉飕飕的黄昏时分一个人独自对着黝黑的河流或
不小心听到天边传来渺茫的音乐时所引起的心烦意乱。
假如我说出自己因为偶尔思念一条狗而泪如泉涌,或许十个人里有九个
会很不屑地一笑置之。所以,我必须想到卡列宁,忽然就感到这种感情有了
某种看不见的共鸣,仿佛冥冥空气中,有瞬息即逝的归宿,可以平静地安放
下这种情愫。好在,我从不以说出最让人无法理解或无法接受的感情为耻。
卡列宁是个超出了感情回报或感情本身的概念。它只要在某个视野附近
无拘无束地奔跑、和阳光或阳光中飘落的花瓣嬉戏,它就不会产生郁闷,它
会完全开放自己毫无思想的快乐和小小的狂野。我想着它在草莓丛中奔跑的
时候,一定不知疲倦,没有任何负担。很多时候,它是快乐本身,是安慰本
身,尽管它从来无法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卡列宁在停止它痛苦的抽泣之前,
确实微笑了吗?在它最后的痉挛中,它带来的如割的孤独如何慢慢消退?
春天的花开得钻心的美。
草莓将完全腐烂在泥土里吗?
甜美是一种谎言,草莓不是。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谎言,首先要把它假设
为一种谎言。这样才能不受影响地将你的审视导向其内心深处。而草莓,从
外到里,都是那么美地诱惑着我,包括它那容易腐烂的脆弱本质。
每一个影子都是谎言,有些是沉着冷静的谎言,有些是透明的谎言,我
们因为谎言而变得孤独。这些谎言压在人性的石头下面,一旦揭开,会充满
潮湿和朽败的气息。
追求真实,所以,寻求羽翼继而高飞。然而如果最美好的理想都因为虚
假的表现而颓败,还有什么可以替代终生永不倦怠的追求呢?
所以,我只想一个人吃着草莓,旁边奔跑着卡列宁那样的伴侣。
或许很久后有一天,会坐在一个树桩上作恍如隔世的回忆,微笑,欢乐
或者凄凉,然而失去了热泪盈眶的能力。那时候,是否代表感觉的真正成熟,
不必为激情而感到难堪?
我是个没有故事的人,故事都是谎言,如同回忆一样。梦境之美在弗洛
伊德那里被无情地排斥。梦境之美是卡列宁在树林花丛中自由地追逐蜜蜂。
在一切感觉中,或许只有梦境之美不是谎言。那是一次深深的潜伏,为通向
真实的自我骤开的一道裂缝。如同那些忽然从心灵的河流上滋生出来的音乐
一样,不听使唤,而又如此自然而然地辉映着彼岸的柔光。
公司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总是用很温和很营养的语气和我说话,她的声音
总令我想到一杯温热的VC泡腾片。可是每次我把她关于孩子的念头无情地否
决,她便伸出巴掌,玩笑地骂我傻瓜。她无法理解我对生命的看法。生命只
是一次谎言,如此而已。尤其是当我看见那些在垃圾堆上自生自灭的肮脏的
孩子。对于他们,父母是永恒的谎言。在那种服从或孝顺中,你无法拒绝你
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是另一个巨大的谎言。你无法选择,只能服从这种谎言。
你置身于这种谎言中,如果它给你带来了温馨,你诚然感到幸福,然而如果
这种谎言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本质,你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可怕的信
仰,在夹缝里求生存。每次想到一些可能的不快乐,我忽然感到无比恐惧,
我必须使这种恐惧不要爆发在我的生命历程之中。即使是出于爱,我也不希
望我的孩子面临一个谎言,我无法对他或她作出幸福的承诺,因此,我不会
张开双手,将他或她小心翼翼地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
也许只有蚂蚁才会前仆后继,用自己小小身体的积累来扑灭一次穴前的
大火,它们信仰的是一种基因共存。然而人类的自私将面临它们勇敢的嘲讽。
人类使我感到孤独,我必须寻找一个非人类的生命来弥补这种孤独。
面对卡列宁,没有什么谎言。生活是真实的,快乐是随时可以触及的存
在。它不会微笑,然而它的灵魂无忧无虑。因此,它是个快乐的伴侣,不会
给你带来任何的沉重。如同草莓,它的甜美是那么坦诚无欺。它因为本身的
甜美以及给你带来的甜美而短暂地存在。
所以,我只希望可以快乐而孤独地吃着草莓,旁边无拘无束地奔跑着欢
快的卡列宁,追逐着蝴蝶或泛滥在草地的阳光。
〖 注 〗
卡列宁:米兰·昆德拉小说《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中特丽莎(钟爱《安
娜·卡列尼娜》)所养的一条狗,后得癌症,托马斯以安乐死的方式结束了
它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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