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散文随笔】
◇ 过敏的世界 ◇
·风儿·
    这个刮着狂风的阴天,我独自散步在一条拥挤的街上。人们穿梭忙碌,
如迷雾般匆忙模糊。城市喧嚣,而他们沉默。灰尘肆无忌惮地凭借狂风摧残
着街旁寥寥无几的几棵树。

  脚下铺着很干净的瓷砖。人行道很宽阔,时而冒出几个小小的花圃,花
还没有盛开,只有绿色的叶子,在狂风中不断痛苦地弯下腰去,又坚韧地直
起。

  一个遥远的朋友死去了。我并不感到悲伤,我只感到寂寞。生命中又缺
少了一个朋友。而朋友,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种存在。

  很久以来,我都把遥远等同于梦。这个梦唯一的出口是每个节日手机会
收到一段不短不长的诚挚祝福。总是令心灵充满安静的喜悦。

  周围有很多人死去,死去只是消失的一种永恒方式。这最多只能导致我
瞬间的不适应而已。一个遥远的友人的死,甚至连这种不适应都没有,只使
我在内心提出一个问题:他死前受折磨了吗?如果没有,他死得很突然,那
么没必要为他悲伤,为他的家人悲伤吧。死去的人已经没有痛苦,痛苦属于
活下来的灵魂。

  每个人的生命都需要一个坚实的堤岸。我相信他具有某种堤岸的性质,
阻止流水腐蚀边缘的土地,而又使那里鲜花盛开,充满鸟语花香。

  一年前,他娶了我的好朋友,回到瑞典。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
得越来越忧郁。她没有出去工作。她不会干活。她对小动物和花粉过敏,没
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人们不喜欢她的画,她在那里没法卖掉自己的画,很忧
伤。有一天,他把钱塞给一个到瑞典旅行的荷兰远亲,让他作出喜欢的样子,
买下她的画。怕她怀疑,他央求那个荷兰人把画带回去,千万不要销毁。从
那以后,她开始梦游。她总是在深更半夜走上街头,手里捧着某幅油画,露
出很真诚很明亮的微笑,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有一次,她几乎赤身裸体地
走出去,那一天,他恰好因为工作疲倦而睡得很熟。等他把她拉回来的时候,
她已经受了风寒。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说,她在那里很寂寞。从来没有一片花是为了她而开放。没有夜莺是
为了她而歌唱。除了他,她一无所有。有一天,她给我叙述一个很悲惨的梦。
她梦见自己的名字和画被埋葬了,名字被埋进一片很薄的叶子,被那些画板
压进了泥土。那个坟墓很空,敲起来发出空洞悠长的金属声,可坟墓是露天
的,不计其数的画在风中颤抖,随时会被抖得粉碎。她感到一阵巨大的哀伤。
她左右环顾,可见不到自己的爱人。她意识到整个世界只有自己还活着。她
担忧他已经走到那些画里面,被禁闭了起来,她必须走进那些画,把他领出
来。可是,那些画突然从坟墓中竖立起来,而他就站在那些画中中间,嘲笑
她,把她远远地驱逐开去。

  他喜欢赛车,很疯狂。喜欢挑战极限,生命总是充满冒险。有一次,几
个朋友出去玩,他和另外几个人玩卡丁车,不踩煞车,风驰电掣般在我们身
旁呼啸而过,掀起一阵阵凉风。我高高地甩动手臂,翘起大拇指,她却突然
激烈地哭了起来。有一回,我们的两个客户不甘示弱,和他们开车的时候也
加足马力,结果撞到护栏,被远远地甩了出去,一个脑震荡,一个骨折,住
院两个月。从那以后,他在她眼泪的威逼下,再也不忍心出去玩卡丁车了。

  他说,有时候他觉得很累。她敏感而动听得象绷紧在空中的弦,随时会
断裂。他每次都必须小心翼翼地生活。她让他随时随地感到不忍心。这种不
忍心阻碍了他,使他的活力总是停滞不前。有时候,他想逃离她的身边,一
个人度过一段时间,再回去,继续和她脆弱的灵魂同呼吸。

  她说,她羞愧地感到自己是埋在他身边的一个炸弹,随时会将两个人都
炸得粉身碎骨。她觉得如果她能够再坚强一些,她就应该离开他,不再羁绊
住他,不再作为他世界一个巨大的阴影去压迫他。可是,她离不开他。他性
格温柔,充满慈爱,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他与世无争地活着,从事着他那
份收入不错的职业。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天堂。一个人怎么可能离开天堂追求
地狱呢?

  记忆如同洪水猛兽般朝我涌来。一片叶子扑打到我的脸颊上,令我的肌
肤感到一阵刺痛。我忽然意识到,以后再也不会有问候的短信了。

  我曾经珍惜这段友谊。它象在黑暗中闪烁的彼岸,使我单调无奇的世界
有了光和热。它是种甜美的安慰,通过一些电子邮件就可以臻至极乐。如今,
它忽然消失了,没有了光,前面的路突然变得阴暗狭窄,不会再有倾诉和被
倾诉的对象,也不再会有安慰,这种遥远的倾诉和安慰或许本就是种奢侈。
原本觉得这样的欢乐或是可有可无,现在忽然觉得缺少的不仅仅是那些岁月
中淡淡的喜悦的痕迹。

  她该怎么办呢?告诉我这个消息后,她便音讯全无。

  死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小小的世界曾经
一度小心翼翼地呈现在我眼前,现在,我的心灵忽然变得象边缘开始卷曲发
黄的叶子,随时会被风从枝条上吹落。

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