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花千行

  一切都没有预感。

  台历就放在靠西边那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的墙壁的书桌上,在三月份的某一天我翻动了一次。现在是七月份的某一天,我拾起台历,才发现它仍然无动于衷停留在三月份,一任室外黑蝉单调略显抽搐的狂鸣。现在温度远远高于24摄氏度,高于黑蝉鸣叫的下限温度。是三月份的哪一天,我记不清了;那天,我无所事事从杂物堆里抽出这本台历。别致的台历是不用来销售的,这台历就是一个和我所在单位有业务联系,渴望从单位那混乱的帐目上圈走一笔资金的公司在千年前夕成箱送来中的一本。每个人之间的感情在这种业务上这种送来送往的过程中表面上看来骤升,笑容可掬;单位的帐户在这大宗小宗的业务往来中愈加混乱,如同没有庄家的股市,各种曲线紊乱不堪,细看不明就里,远瞧红光一片,如同被套牢的散户的双眼,才知是熊市。

  台历是《西藏风光》,2000年,农历庚辰年。三月份是公历的三月份。三月份天气怡人如情人的秀发、红唇与纤指。台历上的三月份用小四号黑体解释:"饱和和厚实的色彩显示了高原粗犷豪放的性格·巴青"。巴青?我不知道巴青是什么,是指一座山,还是一个地名,抑或都是。解释的旁边是一张风景,这就是"巴青"哦。远处是干净的天空,冰冷的蓝色。动人的天空下面是曲折陡峭土白色的山峰,不知属于石头中的哪一种,比如花刚岩;也不知成于何世纪。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强打精神的勇士如果登上了站在合适的位置,再有意无意一头猛烈撞击其中任何一块山峰的组成上,会流出成份比山石复杂,思想比山石简单,并不显睿智,只是颜色相近的脑浆。当然还会有因为疲惫过分,加上天气纯洁而显降红的鲜血流向山下。

  类似脑浆颜色的山峰以下是坡度渐缓的山坡,锗红色的土壤表层柔软,没有营养,只能阉鸭蛋,阉出来的蛋壳发青,蛋白如雪,蛋黄如秋后初升的红日,还会渗出一汪一汪的清油。山坡上还有一些方房子,胡乱堆放如产旺销不旺,面临下岗的职工还心存一点企望,死守活保,负债累累,资不抵债的国有企业后院仓库。方房子里有生命与永远不死的希望;后仓库里死气沉沉,材料员不知去向,出货单上布满灰尘。

  山间雾霭升腾。

  四月五月六月的风光很陌生,陌生如天天见面,却不正眼看待的宿舍楼梯出口的垃圾筒。与它们相比,我们虽心虚却绝对高傲。

  因为现在已经是七月。

  是十二日,夜里两点。

  昨天晚上我和豁子,还有盈盈去琥珀潭打漂子。打漂子就是游泳的意思。我们都游不好,都不专业,就叫打漂子。我们也不是去琥珀潭洗澡,现在那里的水很脏,不能洗澡。就算琥珀潭的水还象三月份那样清澈见底,也是不宜洗澡的。澡堂子里的水池多浅啊,还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那才是洗澡的地。人人都会洗澡,未必人人都会游泳,或者干脆打漂子。去年挖坑修琥珀潭,之所以叫琥珀潭而不叫琥珀池或者琥珀澡堂子的原因,就是因为基于概念上的严格,坚决不搞豆腐渣工程的原故。既然叫琥珀潭,水就很深了,象琥珀山庄一样深呢。在合肥,"深"有两层含义,一层意义和字典上说的一样,不用解释;别外一层,就是指--这个也不好说。就拿琥珀山庄来说吧,人家都说那里的水很深。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也许是指那里有钱人多,至于钱从什么地方来的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指那里刑事发案率高,属于危险地带。当然,当然,还有别的意思。既然是引申义,自然可以任意发挥,随意驰骋。不过绝对不能认为琥珀山庄正在受洪水之灾,正淹在水里,或者那里的人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是极端错误与不可理喻的表现。就单说琥珀潭吧,如果搞错概念,不得要领,来琥珀潭洗澡,就有生命危险了。前一个月就淹死三个。

  淹死的三个人中一个是来洗澡的。另外两人是一对情侣。情侣不是来洗澡,也不是来游泳的,但是被淹死了。缘于抢劫。刚才还说琥珀山庄一带水深呢,果然。据说:几个抢劫犯,刚开始的身份只是小偷。情侣正亲热得如火如荼,一小偷顺手牵包,不料现在人警惕性还高,被发现,于是男的起身想要要回物件。从这一刻开始,犯罪性质由盗窃变成抢夺。一伙中另外几位围了上来堵住这对男女的来路与去路,掩护具体施实犯罪的家伙夺路而走。几人见同伙已无大碍,遂纷纷在黑夜的掩护下向马路上跑去,准备打车扬长而去。不料其中一人行动稍缓,竟然被抢男女抓住不放。此恶棍连忙低声呼唤同伙。同伙们转身冲了下来,三两下就将这对男女逼至琥珀潭边,然后将女的推了下去。此刻犯罪性质又由抢夺转化为抢劫。将女的推下去之后,他们就一起稳健撤离了。现在那被抢的男的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下水,下琥珀潭去救他那落水的爱人。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于是他也就奋不顾身跳了下去。他不会游泳。而现在是在琥珀潭里,而不是在"琥珀浴池"洗鸳鸯浴。

  "淹死会水的,打死会拳的",是有一定道理,但什么事都不能绝对,要辩证。血的教训告诉我们如果会打拳就可能淹不死。黑夜提高了我们的警惕,不是智商,何况又是恋爱中的情侣。活灵活现的描述,现场感很强来自道听途说,多道加工。但可以肯定,有人看到,有人推测。但10点半之后琥珀潭立刻熄灭明晃晃的白灯,只留下少有几盏昏暗的黄灯制造致命的浪漫,无异会让胆大者胆更大,胆小者立刻回家,恋爱者更加弱智。

  世界不是他们的,尽管他们很想。

  概念的混淆,付出是血的代价,活着的人踏着逝者走过的路继续前行。我和豁子、盈盈就是其中的热血青年。尽管豁子头皮一年四季泛着青光;尽管盈盈的装束和二十块钱就能放一炮的居无定所拿床不当铺的"野鸡"没有两样;尽管我文质彬彬,深沉理智,手似无缚鸡之力,颇具蛊惑。

  我们仨在琥珀潭里漂着,一个个象大年夜锅里的饺子。琥珀潭里有成百上千个饺子。它们溅起水花与尖叫。豁子是牛肉饺子,馅儿足,一身黑红黑红的肌肉绷得要开裂。而我肋条根根撑起苍白的皮肤,洗衣服都不用别备搓衣板。难怪盈盈只愿意和豁子在一起做有实际意义的事情,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谈理想,谈人生。盈盈象一尾轻巧却不失肥美的白鲦鱼,翘着小嘴,在水里扑腾着,大口吞吞吐吐美丽新世界的肮脏空气。

  越漂越脏,心情却越来越畅快。

  路灯亮了起来,我们爬出琥珀潭。直接找个大排档喝两扎喜宝啤酒(合肥方言念:死饱)。

  合肥夏夜的街道,龙虾(不是海里的龙虾,是田沟里的拉勾虾,红色,洗尽,油炸,整炒,下酒,味美)与三陪小姐合力横行。我和豁子架了个盈盈,有逼良为娼的嫌疑。

  一盘红通通的龙虾,一盘臭干子炒青椒,三扎"死饱"。卖扎啤的小姐脚踏半尺高的松糕鞋,裙子短得盖不住屁股瓣,上身一袭沙衣,挡不住胸部高高,扳两杯扎啤走起路来象染黄了冠顶一撮毛的驼鸟闲庭信步。

  我边喝边看,听不见盈盈劝酒,却估摸着扎啤小姐身上哪些是真实的东西,哪些只是假象。

  心中的疑问得不到圆满的答案,郁闷不安。盈盈高叫,再来两扎,扎啤翩翩而至。

  "小姐,陪我们这位哥哥喝,我再要四扎,他今天心情难过,连姐姐我都劝好,麻烦你了啊?"盈盈拖了个凳子,指着低头闷闷不乐的我笑着对扎小姐说。

  "对不起,公司有要求,不能陪客人喝酒,这样完不成任务,也影响公司形象--"小姐含笑,不卑不亢。

  "你能不能喝?"豁子趴在桌子两手掐着一个龙虾,头也不抬,眼睛朝上翻着找小姐的脸,估计只能达到小姐的胸,如不抬头再坚持朝上看,要出人命了。

  "不能喝……"小姐小心回答。

  "不能喝你卖什么酒,啊?"豁子终于将龙虾撕成两截。

  "不能喝我们帮你喝,你还有多少没卖掉,我都要了!不要你喝洒,坐着和我们这位哥哥说说话也行。"盈盈笑着和她说,转向我时一脸怒气。

  "盈盈,我没带钱,估计耗子也没有。"豁子音量低了下来,我叫林皓,简称耗子。

  "你能不能象林皓学习学习,谈点高尚的东西,动不动就钱啊钱的,象不象个男人,亏你还长一身腱子肉,今天我请,呆会回去拿钱!"盈盈脸色难看。听她口气,今天是这血我放定了,因为她说我高尚,还要别人向我学习。雷锋高尚。

  豁子"操"一声,把龙虾咬得嗄吧响,转脸向我,笑着说:"你看她就这么点高,还尚,怎么上啊,啊?"

  盈盈装着没听见,我一脸幸福迷离的表情,拉着小姐坐在我身旁。

  "小姐哪里人,多大了,是不是暑期出来打工挣学费啊!"豁子见我傻乎乎的处男模样,向小姐举杯示意。

  "河南安阳的,十七,不念了,念不下去,想到社会上多学习点东西。"小姐微笑。

  "哇!"我表示吃惊,转脸对盈盈说,"豁子遇到小老乡了,快快陪她喝两杯!"豁子老家在四川攀枝花。

  "真的?"小姐很是吃惊,慌忙找杯子。

  豁子一声不吭,把杯子加满,向小姐举了举,先端起一口干了,又加了一杯。

  小姐看着他第二杯喝完,才喝了半杯。

  "小老乡,都是河南安阳的,遇到我算你幸运,光明街谁不认识我豁子?以后谁要是惹你,就找我。来,我,我给你张我的名片。"豁子开始摸口袋,因为是游泳回来,他也只是穿了个大裤叉,后在屁股前屁股后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倒是掏出半包压扁潮了盒子的三五烟。小姐忙点火。

  盈盈脸色涨红,端起杯子朝我撞来:"对,庆祝豁子又遇到个小老乡,咱们干了!"

  "小姐什么时候下班?"我们喝得差不多了,龙虾也啃了四五盘,我目光涣散,努力聚精会神,问小姐。

  "十二点,到时候我请你们仨,去安徽剧院吃夜霄。"小姐笑得很清纯,也显得大方。

  "这样,现在去怎么样?"盈盈仿佛是同志一样,比我们更迫切,更需要。

  "这个,不太好,酒还没卖完,前两天,我都请假了,今天不能再请了,经理有时候也过来,再说业务员也不会同意。"小姐朝西边望去,我直起身子一看,那边果然有一个形象猬琐,象拉皮条的年轻人。

  豁子一只有力的膀子勾搭着小姐的脖子,小姐不堪重负。豁子说:"把你们业务员叫来,我和他说。"

  小姐表示为难,豁子眼睛里瞬息万变,闪过一道立刻就消失的凶光,笑着说:"要是把我当你老乡,当你哥,这点面子都不给还能算?"

  豁子没能上北影,是北影的损失,更是全国亿万观众的损失。

  我和盈盈在一旁猜拳,她老是出喊十五,出两只手,我一手抓着龙虾,出手的时候毫不犹豫抛下龙虾。盈盈输得一塌糊涂,一直喊"失误"能不输吗,委屈得快出眼水了。我啧着嘴,没机会喝酒很馋的样子。我就是想让要她哭出来,她天天乐得象只小母鸡,不知哭出来是什么样,我成心装一肚子坏水。她坚持输了就喝,不掉泪珠子。我没了兴致,把杯子往桌子上一剁!不喝了!

  我和盈盈喝了个把小时,也侃了个把小时的人生,理想,事业,爱情,当然还有追求;豁子一直一本正经地喝业务员谈判,要求给小姐放假。

  我问那个拉皮条的:"行不行,不行就不行,给个话。"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要考虑……"那业务员面不改色,转而向我解释。

  "不行是吧,不行就滚蛋吧!"我平静地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都是人,都是平等的,你怎么不尊重我?"

  我气得一时没话,没想这厮还和我讲人权。豁子一口喝下半扎酒,一字一顿地叫道:"叫你滚,你就滚,你他妈的,老子陪你,侃一小时,把你当人,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还他妈的陷害我们!滚!"

  小姐赶紧过来,装出一副哭样,喊着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以后我再请你们行不。

  业务员被豁子冲得脸发青,转身对那豁子的"老乡"那小姐说:"你去打电话叫几个人过来!"

  豁子一听,腾地起身:"妈的,你要不叫人,你就是满地找食的狗!妈的,老子今天陪你玩够,你Y的以为我真想带这妞出去溜啊?我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干业务员这行!你去叫人,快去,快去!"豁子又一屁股坐下来。

  我一看,心里直想笑,今天豁子脾气真是好极了。不过,这也算扭上劲了。

  我缓缓站起身,对盈盈和豁子说:"你们坐回儿,我去去就来。"

  盈盈面无表情,继续滋溜着扎啤。

  豁子一摆手:"耗子,你忙你的。"说着盘起一只脚,搂起光腿搓脚Y子,不搭理站着的小姐和业务员。

  我笑着对站着的二位说:"你们等着,啊。"

  我转身走了。

  等我从我那离大排档不远的房间里拿着钱夹来卖单的时候,我发现小姐与那猬琐的业务员,还有他们的啤酒桶都不见了,豁子还在那搓脚Y子。盈盈捧着一块小镜子在聚精会神地补妆。

  我找大排档的老板娘,老板娘说钱还都没有付。我付了钱。老板娘说,酒钱她不敢收,何况卖酒的也走了。我说,明天他们还来是不是,来了,你再给他们不就成了。

  近似无聊。有点无耻。

  外面的黑禅难道也喝了几扎类似啤酒的什么饮料,半夜还叫个不听?还有猫。猫在我的屋顶象婴儿一样哭个不停,底气十足。春天早已过去,已不是它们叫春的季节。是不是城市的夜生活感染了它们。让它们明白,活着就是享受,不要睡着了,趁生命在闪亮尽量开发性资源。不然等到韶华已逝,没了力气,就没了生命的意义。

  猫在我的房顶上,疯狂得叫,踩得瓦片咯吱响。人们剥夺了它们抓鼠的使命,它们同时也失去了抓鼠时的冷静和温文尔雅的气质。它们白天在下水管道旁守候,每当有脏水冲下来时,它们一起扑上去,希望能出现亿年来编进它们本能的遗传印象,有鲜活的鱼虾会一起下来,生动跳跃。它们一次次的失望。夜晚来临,人们从自己的洞穴出来,它们也无事可做,只有在房顶上做爱。它们也怀念在乡下的远房亲戚,可是大街上车来车往,人流不息,它们即使记得路也回不去,在街上会被陌生人抓去卖给饭店做"龙虎斗"那道菜。探亲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偶尔想起却充满恐惧感。

  它们很可怜,我却羡慕它们,妒忌它们,它们在现有的条件下尽可能或者无可奈何地享受生活。我却不能,我还受到它们的骚扰。它们在我的屋顶上性交,并且发出巨大的声音似乎是向我示威,嘲笑我的无能与无用,不会享受生活,却一副历史重任在肩,拯救亿万大众的心肠感受。我毫无办法。我不能和它们计较,只能对它们表示无谓的同情与无限的宽容,别人不知道,它们也不理解。只有我最无聊。

  我是想赶走它们。或者要它们和我一样克制,闭上狂叫的臭嘴。我想起我上初中放暑假带我那姑姑家那个不爱走路的小表弟,我一把他放下地,他立刻大声哭了起来,他说他的腿很痛。我开始没有办法,只好现抱起二十公斤的他,去田野找她的妈妈。后来,我实在抱不动了,就把他放在地上。他不留情面的哭了起来。我却不能批评他和责骂他。他是个可爱与乖巧的孩子。他不象是在装哭。我真的抱不动他。于是我捂着脸,大声装哭了起来。他立刻停止哭泣,惊讶地望着我,然后他坚强得说,表哥,我能走了,我们一起走吧。我心中窃喜。表弟走起路来显得很痛苦。两年后,也就是他六岁的时候,死于白血病与脑瘤。在病被确症之后,死之前,他每天眼睛都流血,从他小小的脑袋里流出一小碗一小碗的血水,眼睛珠子被血水冲到眼框外面。他的脚痛只是疾病暗藏身体内部时带来的表面现象。

  我却不能再学猫叫,去欺骗它们。我不敢叫,叫了它们也听不懂,说不定闹得更欢,和人一样,如果有音乐,高潮的次数会更多。

  我只有躺在床上难过的份。不知隔壁的豁子与盈盈能不能感觉得到。我们仨合租这一套三室一厅,一人一室,共用客厅。盈盈常常在半夜的时候轻手轻脚穿过客厅到豁子那室里去,一两小时才出来,不知做些什么。我睡觉从不关门,溜个缝,怀着复杂的心情希望有什么能降临在我的身上,我的床上。

  一直没有。

  门缝却让我借着一丝微光看外面被挤扁了的风景。

  我长不胖,是因为我睡不好觉,我睡不好觉,是因为我在思考,我胡乱思考,是因为门缝外的风景。

  天气这么热,我更睡不好觉。

  昨晚的扎啤与卖扎啤小姐的胸脯内外压迫使得我喘不过去来。黑暗中我在床上翻滚,如同得了绞肠痧。猫们在房顶兴味盎然,幸灾乐祸。我隐约中听见盈盈屋里的哭泣声。估计我的面部,还是象往常一样,无表情。黑夜中我可以试着作出愤怒的模样,用卡内肌塑造丰富的面部形象。可是我没有。有必要做,一直没有机会。

  我浑身湿透了,我觉得自已变成一只被万吨油轮泄漏的原油污染了的海鸟,拖着沉重的翅膀在炎热的海滩上张着惊恐的眼睛,不解地等待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陌生方式的死亡。我终于昏倒在海滩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迪厅传一阵阵狂欢声。我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羽毛无损,原来我还在凉快的岩石下躲着列日,在午休。

  成为一只鸟,也许不错。

  我是人肉之身,我的灵魂已经是鸟的形。

  我就这样难过地躺在床上,快哭了出来。一个坚毅的男人,都要哭了,肯定是遇到伤心欲绝的事情。我想成为一只鸟,灵魂已经具备成形,我却不能摆脱沉重的肉身。如果再这样下去,没有份量的灵魂会不会载着同样没什么份量的我的精神我的思想离我的肉体而去。这样的话,我的朋友,比如豁子和盈盈在对"我"说话时,我只能木然了。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我的行尸,我的走肉。

  我渴望成为一只会轻盈的鸟,我太渴望了。但我还是不能哭,哭泣意味着完全绝望。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不过我可以沮丧。沮丧中是一时的情绪,终究我还要变得快乐起来,哪怕是假的。这不重要。

  我聚精会神起来,我突然想到意志的力量。听说在某个国家有一个小女孩能用目光移动物体。她想将桌子上的小东西转移,于是她就紧紧盯着那小东西,然后脑子里想着它到另外一个地方。一会儿,那个小东西就到桌子的另一角了。小女孩累得倦了下来。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是意志的力量。

  所以我不能仅仅沮丧,仅仅怨天尤人,怪罪父母在把我生下之前为什么不给我筹划,有一对能让我飞翔的翅膀。我要努力去想,自己会成为一只可以飞翔的鸟,努力用鸟的标准来要求我自己,规范我的一言一行。这样我才能不必每天上班下班都走在固定的路线上。不必每天六点钟就起床去挤3路公交车,不必见着红灯就停,不必看交通警的脸色。我只是小心一点,不要撞到城市上空密布的浓烟中,不然我会被呛死。这不算什么,要想获得就必须失去,值得不值得只是你的观点,你的感觉。我愿意把一箱黄金扔进滚滚的长江水中博取我心爱的女人一枚粉红的微笑,我觉得我这样做值得我就去做。

  我愿意成为一只鸟。做人已经没有了意义与存在的价值。

  于是我努力认为自己就是一只鸟,我要坚强我的意志,坚定我的信念,我成鸟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

  我的身体还贴在床上的时候,我的思想正策划着我成为鸟,以及什么样的鸟。时间一分一秒无声飞速流走。天终于亮了起来,我听见我那猫头鹰一样的闹钟用声音之锤尽职尽责地敲打我的耳膜。不做猫头鹰,不管成为什么鸟,反正不做猫头鹰。

  我半睡半醒之中心花怒放地挥起我有力的翅膀将猫头鹰打翻在地,它立刻哑了。我已经是一只鸟,我完全可以七点钟才去公司上班,所以猫头鹰在六点钟吵醒我是没有人性,不,没有原始的人性的表现。不能因为你是城市里的猫头鹰你就可以不尊重别人,别的鸟。你是猫头鹰,你就只能在夜间活动,让你六点钟叫一次,是我的宽容。

  我在狂想与理智的笼罩下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我那猫头鹰一样的钟不知时候什么摔在地上,它头上的小锤子正别在椅子腿上,无法动弹。

  我猛地起身,我要迟到了。翻身是我起床的必经动作,因为我总是趴着睡觉,那样会给我带来甜美的梦。今天有点不同,我发现我不须要再做这个动作了。

  我昂起头正对着床头的大衣镜,我发现镜子里有一只浑身长满羽毛的怪物,我的睡眼惺忪,虚实不分,朦胧有加,但我敢肯定,那镜子里的动物虽然一身毛但绝不是哺乳动物,却有可能是一只什么鸟。

  一夜之间,我成了一只鸭子!

  而我本来是想成为一只鸟的。

  我转过笨重的身子,从床上重重地摔到地方。六十八公斤重的鸭子,从床上下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头一次作为鸭子从床上下地,动作肯定不会熟练。摔到地上的时候,胸骨戳在地板上。但我已不能能顾及疼痛。

  看来我还留念我做人的生涯。

  我摇摇晃晃地扑腾到我的书柜旁,用嘴叼下《卡夫卡小说选》,用一只脚踩住,用嘴慌张地翻动,直到《变形记》那一篇。

  那只是小说,而我却真成了一只鸭子,一只喜欢吃各种昆虫(包括甲虫,我这么重的身体,一定能吃很大很大的甲虫)和鱼的鸭子。

  我具备冷静的个性,昨天晚上,就表现的很明显。我遇事不慌,随机应变,这是我的优点。当我成为一只鸭子的现实,残酷地摆在我面前的时候,虽然我相当紧张,但很快我就冷静下来。  

  我放下《卡夫卡小说选》,走到门边,转身将门撞严实,然后用嘴拧了一下反锁。我担心盈盈与豁子会过来,虽然他们也要上班,但他们完全不须要和我一样准时,他们在自己房间里就能将工作完成,每月还照拿三千块不误。盈盈是一家杂志社的美编,她可以在家把活都做好,然后上网传过去,再打电话用娇滴滴的声音提醒她的主任上网到信箱里查询。她那谢顶只在脑门四际长几根杂毛的主任乐此不疲。因为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希望能在信箱里收到盈盈寄给他的是上床邀请函。盈盈是个机灵的女孩,她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弱点(其实要说男人有什么可以算得上弱点的弱点,只能是好色),然后加以利用。以前是想利用我,但很快她就发现我性格阳痿,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或者根本无法与我勾通。没法勾通,自然没法勾引。

  豁子是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支持。他的办公室就是他的手提电脑和带有数据接口的NOKIA手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办公。不去上班更是理直气壮,一来可以给公司节省占地费,二来可以是为公司形象考虑,他那一年四季的光头,只能象黑社会老二。没有人会认为他是IT界的一分子,所以老总也希望他少在公司出现。公司离不开的是他头脑里装的能量,而不是他那光溜溜的头脑壳。

  所以我必须关紧房门,尽管他们俩的心理素质在这高速发展的社会已经不须锻炼, 心脏结实得AK-47也打不穿。但估计他们暂时还不可能接受我成为了一只鸭子而不是别的动物--比如鹦鹉,也好一点--的现实。

  我按下电话免提键准备向单位请假,但又迅速放了下来。我朝镜子边走去,我发现我的嘴和手--应该叫翅膀,无一处不象一只鸭子,一只秦岭以南,淮河以北一带几乎所有农家都养的那种土鸭子。我压低我的鸭嗓子对着镜子轻轻喊了一声:"你……好……"。还好,我还可以讲人话,尽管,我以前很讨厌人与做人。为了苟且,你讨厌的事你也要去做,也要能容忍别人去做,容忍别人的容忍。我们的自由都是在框子里的自由。也许几天后,我就只能在逍遥津公园动物区有空调的笼子里,成为动物明星,供游人观瞻了;为了人类的幸福,满足人类对自由的追求,我只能在笼子里了。

  我再次回到电话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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