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鼓晨钟（8） |
|
李子佳 十五 午休，紫霞一直走到长长走廊的尽头，坐到楼梯口的台阶上，开始背历史。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她在做最后的冲刺。天气已经开始燥热，班级里又有些乱，她就为自己选了这个清修之所。由于这不是主楼梯，所以走的人很少，又安静又凉快，是个好地方。张明也坐在她的身边，同样看历史，但是他远不如紫霞那么专心致志。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想和紫霞多呆一会儿。"张明，你说美国独立战争是多少年，南北战争又是多少年？""这个，我可不知道。"张明搔了搔头发，不知该如何做答。"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这怎么参加高考呀？"紫霞有些急了，作为朋友，她真替张明担心。刚才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有人叫张明去玩儿，但张明没答应，所以就有些调皮的人喊他"跟屁虫"，这令张明很不高兴，现在听紫霞这么说话，也微微有点儿生气，"你又不是头一次知道我不会，干嘛那么着急？""你不会还在这儿复习什么？你回教室去吧，我不愿意看见有人在旁边无所事事！"天气真热，热得两个人都不再心平气和。紫霞一下子站起来，独自靠在窗台边的墙上。她把书举在眼前，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无所事事？"张明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在你身边无所事事快一年了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没早说，我说过，可你听吗？我让你好好学习，可你学吗？""潘紫霞，你别那么痛心疾首！我学不学习与你没关系！反正你又不会和我这么没有进取心的人在一起！""张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是你的朋友，我什么时候瞧不起过你？""是，你确实从来没说过。可是你以为我感受不到吗？在咱们班里，你把谁放在过眼里？你的心里就只是海州，就只是那个大学生！你得不到他，所以你不服气，你拼了命地学习，就是想让他知道你也有出息，让他别看扁了你！这些事，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紫霞见他戳到自己的痛处，一下子把书摔到了窗台上，"张明，你知道得多！可你知道这么多怎么就不离我远些？你觉得我给你压力怎么还和我在一起？"这一次，张明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他把目光游离到走廊的那一端，十分缓慢地说道："这就是我的可悲之处。"然后，他站起身，大踏步地离开了紫霞身边。紫霞听了这句话，呆呆地站在窗口，久久地想着，说不清楚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高考又一次进入了倒计时阶段。紫霞虽然有信心，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她在仔细而扎实地做着最后一轮的复习。和她一样立志考大学的同学们也都全力以赴地理头于书山题海，就连平日里不学习的淘气鬼们也开始用功了--虽然考大学是没有太大的希望，但是最起码也得比去年多考出几分吧，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一年的时间呢？紫霞今天一直感觉不舒服，头有些晕，身上又直冒虚汗。中午，她没胃口，就没有吃饭，到了下午，实在撑不住了。她刚刚想，自己是不是中暑了，就一下子伏在桌子上，晕了过去。这可把张明吓了一跳，他喊了几声"同桌"，见紫霞没反应，才明白过来她是晕倒了。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搬了好几把椅子到走廊里，然后拼在一起，上面又摆了一层座垫，为紫霞准备了一张床。张明个子虽然不高，但却似乎有的是力气，几乎没怎么用别人的帮助就一口气把紫霞抱到了这张硬硬的"床"上。其实，紫霞不过是由于过度疲劳和轻微中暑而引起的暂时性昏迷，经过大家这么七手八脚地一折腾倒有些清醒过来。张明刚把她放到椅子上不一会儿，她就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好多关切的目光，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中掠过一丝感动，这就是她一直没有放在眼中过的同学，然而她却忽略了这些人最纯朴真挚的感情。她下意识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张明并没有在这里。紫霞努力地坐起来，同学们立刻扶住她，生怕再有什么意外。这时候，张明握着一杯冰凉的可乐跑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递给了紫霞。紫霞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下便迅速地躲开了，她垂下眼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传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同学们互相瞧了瞧，全都会意地笑着走开了。这里，就只留下了紫霞和张明，还有大家搬出来的没有表情的椅子。奇怪的是班主任今天居然没有在，否则他怎么会给这两个人独处的机会呢？紫霞和张明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话，没有一起上学放学了。表面上两个人似乎在生气，而实际上他们 早已原谅了对方，只不过谁都不好意思先打破这个僵局。紫霞心里明白，张明并不是故意想碰自己的伤口，而是因为他在自己的面前总是感到自卑。事实确实如此，张明是真的喜欢紫霞，喜欢得无法挽回。但是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紫霞也许是前途无量的，自己却要永远碌碌无为。他再清楚不过紫霞是恨铁不成钢，她虽然不喜欢自己，但却是真的珍视这份友情。她希望他能考上大学，最起码读一个专科，再接受两年的高等教育。可是这一点对张明来说，他做不到。这就是一个令我们很多人无法理解的问题--为什么有的人什么都好，唯独学习成绩不行。最终还是紫霞先开了口："张明，谢谢你。"说完，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受不到的笑容，然后站了起来。张明看她站得很稳，就动手收拾椅子，一把一把地搬进了屋里。还剩下最后一把时，他抬起头凝视着靠在墙上的紫霞，但却用几乎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说："你本来就一定会成功的，不必太辛苦了自己。"说完进了教室再也没有出来。紫霞一个人靠在冷冷的墙上，不知不觉眼角流出了两行泪水。她知道，也许张明再也不会用以前那亲切柔和的声音和自己说话了，以后她将永远失去这份感情了。她终于领悟，其实张明在自己的心中也已经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朋友了，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绐终忘不掉冷冰。她宁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身上，也不愿意接受另一份打动她的真情。 每一年的高考都是一样的，但是每一年的结果却完全不同。流火的七月之后，紫霞考上了海州大学中文系。捧着这一张实际上很简单的录取通知书，紫霞竟然十分平静。如果在去年，她一定会非常激动而兴奋。但是今年，她已经没有了去年的那般憧憬。或许张明说的是对的，自己是在和冷冰赌气。但是现在她考上了，就算是她赢了，又能怎样呢？会见到冷冰吗？晚上十点，她打开广播。昨天去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张明托同学给她捎了口信，让她注意今晚的节目。她调到了以前常和张明讨论过的栏目，里面正传来主持人甜美的嗓音。听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张明的名字。"热心的听众张明想为他深深喜欢着的一个女孩儿点播一首歌。他说这个女孩儿刚刚考上了大学，但是他却无法永远陪伴着她。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今天，他要在这里向她说声'对不起'，并祝一生幸福，而且还想告诉她，如果你伤心难过的时候，请记得回来找我，也许我还在等你。下面，我们就为他们献上一首歌，祝他们在各自的人生旅途中一路走好。"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打湿了紫霞的枕巾。歌声勾起了她太多的回忆。 虽然跟你擦肩而过 张明，对不起。请原谅我辜负你的一片深情。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我只是无法停留自己前进的脚步。而我想得到的东西，是你永远都不能给我的。紫霞躺在床上，她希望张明能听到她的心声。与此同时，张明同样思绪万千。他终于向紫霞说了声"对不起"，而同时他也将彻底地离开她。这一年，他本想一混了之，但他却碰到了紫霞。她高不可攀却令他日思夜想，于是，他努力向她接近，不再吸烟，很少喝酒，却就是没法认真学习，他知道这很让紫霞失望。张明了解紫霞，他知道她喜欢的是出类拔萃有知识的男孩儿，而远非自己这种平庸之辈。但他仍旧去关心她了，仍旧去呵护她了，这一切他做得心甘情愿。可他却一直在为紫霞担心，其实，他和紫霞是何其相似。他们的心中都盛载着一个永远向前的身影而难以取舍。自己喜欢着紫霞，现在已经受到了伤害。而紫霞呢，她赌气一般地考到海州，但她会得到那个大学生吗？她会不会也受到伤害呢？张明默默地为紫霞祝福，祝她永远快乐，祝她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一个夏天，对于潘高峰全家来说是相当快乐的。紫霞考上了大学无疑是最大的喜事，而紫云也去了张振飞所在的城市实习。看着两个即将把幸福握在手中的女儿，潘高峰几乎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当然，最高兴的算是张秀芝了。丈夫在电视机厂所进行的改革完全步入了正轨，仅一年多的时间就见到了效益，不仅实现了他事业上的抱负，也增加了不少收入。两个女儿又争气，这全成了她为人羡慕的资本。作为一个女人，她觉得自己是应该满足的，应该有的她已经全都拥有了。她时常看着美丽的紫云回忆从前的日子，在心里告诉她的亲生父母，自己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他们的女儿在自己怀中终于成为了大学生，又找了一个优秀的男朋友，苦命的孩子终于没有重复父母当年的悲剧。现在，张秀芝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紫霞能够为她找一个乘龙快婿。这样，自己这一辈子可真就别无他求了。提起女婿，她还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李鹏程这孩子。李鹏程上了大学依然优秀，成绩还是班里第一，而且身体又健康性格也不错。每一次到家里来做客都彬彬有礼，最难得的是对紫霞也热心，补习时常来看她，给她鼓劲儿，有时还顺便讲讲数学题。张秀芝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她从小书读多了，感情就有些浪漫，所以应该给她找个可靠的男朋友，不让她成天胡思乱想。李鹏程自然是首选，自己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虽说他父母都处于最普通的阶层，但是他并不小家子气，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而且十分质朴又讲义气，真是个提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小伙儿。去年紫霞没考上，这事儿就自然没和李鹏程他妈妈谈。这一年可真把张秀芝给担心坏了，生怕李鹏程在大学里和哪个女孩儿谈恋爱，现在经过自己试探好象还没有，于是就决定赶快和王春苇商量。咱们家的紫霞也很是不错呢，又考上了海州大学，估计王春苇也不会拒绝。张秀芝这么想着，也就真的这么做了。她刚说出自己的想法，王春苇就和她一拍即和，但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的顾虑，"秀芝，这倒是个好事儿，可是恋爱也要讲缘分的，要是他俩没缘，怎么办？""这么好的两个孩子还会没有缘分？再说什么缘不缘的，让他们俩成天多接触不就好了！"张秀芝倒满怀信心。"秀芝，紫霞要是给我做儿媳妇，那可真是我的福气。只怕人家说我这家庭和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你看，我们家大志是个'车把势'，我还没有工作，哪比得了你家呀。""春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婚姻没有那么多讲究。我和高峰从来不在乎男方是什么家庭，只要人好就行。你看紫云的男朋友，虽然母亲是老教师，但家境比你家差得远呢，她自己还离过两次婚。因为这，她女儿的男朋友家硬是不同意。振飞呢，本身还有肺结核，但我们就同意了，因为振飞确实是个好孩子。再想想以前，高峰有什么呀，连爹娘都没有，现在我们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比谁家差了？孩子们的幸福要建立在他们自己奋斗的基础上，他们是好孩子，自然会有成功的婚姻。"王春苇越听着张秀芝的话越有道理，心中想，不愧是念过大学的人，看问题就是有深度。自己下乡那阵子要是不在那儿结婚就好了，还能早些回城参加高考，那没准儿又是另一种人生了。现在儿子终于出人头地，总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补偿，要是再和老朋友结了亲家可真就喜上加喜了。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有走错路的时候，但不能总看不见光亮，现在不是一切都很好吗？她满足地笑了，"秀芝，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紫霞在我这儿，我绝不让她吃苦！"张秀芝乐出了声，"看你说的，好象我们家姑娘明天就要嫁过来似的。咱俩现在就是先把话放在这儿，让他俩慢慢处着，至于结婚那可早了，鹏程怎么还不得读个研究生啊。年青人，让他们先干事业吧。"王春苇点点头，"秀芝，就全听你安排了。" 母亲倒是想得很好，安排得也不错，可是儿女们是怎么想的呢？李鹏程和紫霞从小就一起长大，说起来倒也算是青梅竹马，但他俩好得却象兄妹一样感情很深，不分彼此，可就只是绝对的友情。这一天，李鹏程到紫霞家来玩儿，张秀芝见到他俩在一起就眉开眼笑。紫霞领着他钻进屋，就气鼓鼓地说："你看我妈一见你，乐得都快找不着眼睛了。""她没有儿子嘛。人不都是这样，总想着没有的。我妈见了你还不是前后左右地围着你转？"紫霞眨了眨眼，耸了耸肩，表示赞同。实际上心里暗暗地想，这个李鹏程，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难道就看不出来这两个妈妈的用意？于是她试探李鹏程："鹏程，你们学校里谈恋爱的多不多呀？"说完，就要到冰箱里去拿水。"你要可乐还是冰开水？""冰开水！"李鹏程向着客厅里的紫霞喊。待紫霞又坐定的时候，笑着告诉她："上了大学你就会发现，不是人人都得谈恋爱，你脑子里是什么想法？以为谈恋爱是大学生的必修课吗？"看紫霞笑了，又晃了晃手中的冰开水，"这就象有人爱喝可乐，有人爱喝凉白开。我不恋爱，所以我属于喝凉白开的那种，而你喜欢喝可乐，就说明你渴望有激情的生活。所以嘛，据我分析，你会找个男朋友的！"看着李鹏程摇头晃脑的样子，紫霞笑着向他撇了一下嘴角，"去你的，胡说八道。我姐还爱喝凉白开呢，她怎么当时爱得还挺轰轰烈烈？告诉你吧，喝凉白开的人是这样的，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得惊天动地！"这下轮到李鹏程哈哈大笑了，"有意思！看来我快要惊天动地了呢！"张秀芝在厨房里听见两个人在屋里传出了笑声，虽不知说些什么，但还是很满意。她高声地喊了起来："孩子们，吃饭啦！" 十六 紫云就要动身去南方了，全家人都是依依不舍。本来四口人热热闹闹地过得挺好。现在她一走，紫霞开学再一去海州，家里就只剩下潘高峰夫妻俩了，真觉得冷清。尤其是潘高峰，他历来感情细腻，对两个女儿全都宠爱有加，现在竟然全都要走，真是舍不得。但是他知道，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哪一个孩子长大后不都得迈出离家这一步吗？张秀芝则把对女儿的留恋体现在唠叨上。"紫云，南方天气潮，你注意着身体，千万别得病！""南方人际关系不好处，你得时刻小心吃亏上当！从今往后你要改改性格，别太善良了！""紫云，记得调理好振飞的身体，别让他的病犯了，那可不好办！"紫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答应着，可紫霞却听得不耐烦了，她大喊："妈，你把你说的那些话都用录音机录上，就不用老说了，多累呀！"她可真是担心，自己走的时候妈妈的话还不得装得满屋子都是。这一个夜晚，雷电交加，暴雨如注。紫霞又爬到姐姐的床上。"紫霞？睡不着吗？是不是又害怕了？"紫霞摇了摇头，"姐，人家是舍不得你嘛。""瞧你说的，好象永别似的。""可是我们见面的机会真的不多了。你实习完就留在南方，然后在那里工作、结婚，一呆就是一辈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么一走我能舍得吗？"紫云躺着，佯装很用劲儿的样子拍了一下她的大腿，"谁看着谁长大的呀？好象你是我姐一样。"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们都在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姐，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俩打架，妈从来都不护着我，她总说我调皮，该打。""不过你小时候是很淘的嘛，我就比你乖多了。"紫云故意表现得很得意。"所以嘛，爸妈老说我是从树上捡来的猴子变的。""你不是捡来的，我倒是捡来的。"紫云两眼盯着满是雨水的窗子，豆大的雨点还是毫不松劲儿地敲打着玻璃，好象非得要进来听听别人在说些什么。紫霞见自己勾起了姐姐的伤心事，吓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姐，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会是捡来的呢？""你不会理解我的心情的，因为你不是孤儿。每一个人身上流淌的全是生身父母的血，所以即使你没见过他们也不能不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一直想忘掉，爸妈对我真的不比你差，就和亲生父母一样啊。但是我做不到，尽管我知道他们早已不在了也忘不掉。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孤儿。""姐，你可以不忘掉你的亲生父母，但你应该更爱爸爸妈妈的。你不觉得他们很伟大吗？"紫云和紫霞都坐了起来，互相依偎着靠在床头。"紫霞，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我知道让我生命得已延续的还是我们的爸爸妈妈，所以我从来没有减少一丝一毫对他们的爱。我工作了就很忙，你放假的时候可千万要回家多陪陪他们啊，就算是替我，好不好？""什么替你替我的呀，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父母嘛。"姐妹俩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很静很静的深夜。"紫霞，去海州以后好好学习，啊？既然冷冰已经消失了，就不要老惦记着他了，好不好？""姐，我现在都快把他给忘了，你还提他！"紫霞撒娇地撞着姐姐的肩膀。其实，她哪能忘得了他呢？"上了大学，你一定要做个优秀的女孩儿。好女孩儿是不愁没有男孩子追求的，我相信我的妹妹一定有个最出色的男朋友！""姐，爱情是要靠缘分的，是不是？你说妈多有意思，她还想让我和鹏程谈恋爱呢。""鹏程也未尝不可，"紫云想起来妈妈曾经就这件事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持肯定态度。"只不过你们太熟悉了，没有距离感。""不是因为这个，他就是不符合我的标准嘛。""我看没有人符合你的标准，补习班的张明不也是吗？"紫云听妹妹说过她和张明的故事，"紫霞，让我来说说你心中的标准。首先这个人必须是大学生，最好是研究生；其次，他应该比你大好几岁；再其次，他必须深沉、稳重、才华横溢……总之，符合你标准的就只有一个人，冷冰。"她可不管妹妹的表情，接着说下去，"紫霞，你千万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冷冰是一个好人，可你已经找不到他了。得不到的东西就该忘掉，不要作茧自缚。"紫霞没有和姐姐理论，她不想和别人讨论冷冰。这个名字，她只喜欢在心中默念，这段回忆，她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品味。找不到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将永远在心中为他留一片绿洲。 潘高峰执意要送紫云到南方去，他既舍不得又放心不下。虽然紫霞是他的亲生女儿，但由于同样的身世，潘高峰的内心对紫云还是更多一些怜爱的。他也是孤儿，所以清楚一个无父无母的人所承受的感情创伤，这也正是多少年来他和妻子不告诉紫云身世的原因。但紫云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自己大了，知道一路上照顾自己。而紫霞刚上大学，应该父母一起送去才对。潘高峰见女儿这么说，也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临行前的一夜，张秀芝拿出方方薄薄的一个纸包，送给紫云，"紫云，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紫云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微微地泛黄，很显然已经保存了很久很久。上面是一对年青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紫云看着他们，发现那女人竟和自己有些相象，她顿时明白过来，抬起头问妈妈："这是我的亲生父母吗？"张秀芝点点头。紫云轻轻地抚摸着这两张已相隔了二十几年的笑脸，两滴泪水落在了照片上。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爸爸，妈妈"。"紫云，"潘高峰坐在沙发上，盯着女儿手中的照片，"原谅我们直到今天才给你看这张照片，也许父母是自私的。我们一直希望你能够无忧无虑地成长，我们也一直不想失去你，不想让你离开我们身边。""爸爸，妈妈，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会永远把心留在你们这里，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女儿！"紫云擦了擦泪水，坚定地说。她抬起头，看到了父母殷切的目光，还有脸上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这一个个衰老和操劳的痕迹，不是也有一半是为了自己吗？自己的身上没有他们的血液，但却凝结着他们无数的心血和深情。这养育之恩是终生都无法忘记也难以回报的啊！"紫云，以后每年清明节，记得和振飞一起悼念你的父母。他们若泉下有知，该是安心了。"张秀芝叮嘱女儿，这一只小鸟终于要从身边飞走了，从此之后，她将拥有自己最独立的感情世界。让她去爱吧，让她去怀念吧。 紫霞在四年之后，又一次登上了去海州的火车，走过的还是那些山川与河流，而紫霞的心情是完全不同了。这一次，她将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四年了，她为了那一份虚无飘缈的感情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和心血。失败过，也成功过；喜悦过，也失望过。到头来，她成熟了，她考上大学了，却唯独没有得到最想要的东西，反而还伤了另一个男孩儿的心。张明，唉，张明，希望你能原谅我，即使我得不到冷冰也不会再回来找你的。因为现在的我所崇尚和追求的是知识，只有一个有头脑，有知识的人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才有能力给我一份幸福安定的生活。姐姐告诉过她，不要爱上一个强自己太多的人，但却更不能爱上一个不如自己的人。爱人之间首要的条件是平等，只有学历上的平等才有人格上的平等。紫霞不晓得这是不是个通用的公理，但她觉得姐姐的话是对的，她应该这么做。父母看着女儿，怎么看也看不够。女大十八变，紫霞的容貌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张普通的脸蛋儿。但她的气质却越来越好了，还没走进大学的校门，他们就觉得女儿已经象是个大学生了。他们是十分欣喜地看着女儿这个变化过程的，每一次成熟的表现都令他们无限欣慰。比如说选择了补习重考，比如说正确地处理了和男生的感情。这些都说明女儿长大了，长大得已经足以使他们相信可以任她去自由自在地飞翔。但是他们始终搞不懂，为什么女儿一次次地选择海州？也许是她爱上了这座城市？那倒不错，毕业以后留在这里，未尝不是件好事。退了休以后，海州住上半年，南方再住上半年，这老两口儿是多么逍遥。想到这儿，潘高峰笑了，自己是孤儿，命运不好，但两个女儿却这么有出息，确实值得庆幸。他觉得自己和妻子就象是雕塑家，做出的人世间最美最精致的雕塑，就是这两个可以引以为荣的女儿。难到这不是此生最骄傲的事情吗？ |
|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