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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晨钟（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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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佳 九 一九九二年 新学期刚刚开始，张振飞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就被系党总支书记叫进了办公室。"小张，病全都好了？"张振飞点点头，"书记，我一年不在这儿，没能帮您的忙，给您添麻烦了。"书记摇了摇头，"没什么，平时小刘替你做了不少，回头你感谢感谢他吧。"小刘是另外一个辅导员。书记看张振飞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下去，"小张，有一件事我不说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是吧？看见你和潘紫云在一起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看张振飞没有作声，又继续说，"谈恋爱没有人反对，但是你怎么能和学生谈呢？如果要是你先追求她，就更不对了，我们得有师道尊严！潘紫云的家长现在知不知道？你说我们怎么向人家交待？人家信任我们，让女儿考到这里，我们就应该向家长负责！小张，这件事你最好想想清楚！"书记没容张振飞说话，就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很快，系主任又把他找去，说了一番相同的话。让他考虑了几天之后，见他没有明确地表示态度，系主任和书记又一起把张振飞叫进了办公室。"小张，让你想了这么多天，不知你想通了没有？"系主任十分严肃。这位老人已年逾六旬，他不仅自己治学严谨，对教师和学生的要求也十分严格。"你有什么想不通，说出来看看，大家一块儿讨论讨论嘛。"这一次，书记倒是和蔼，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张振飞。张振飞舔了舔嘴唇，决定豁出去了，反正早晚都是要说清楚的，还不如早说为好。"主任，书记，我相信你们也年青过，你们也应该懂得爱情。我是真的和潘紫云相爱。"书记好似十分痛心地拍着桌子说道："小张啊小张，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理解我们？我们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选错了对象！你怎么能爱上自己的学生？我们学校有明文规定，大学生在校期间不准恋爱！你身为老师怎么能不知道呢？""学生，学生有什么不可以呢？学生也是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为什么就不享有恋爱的权利？那规定本来就是错误的！再说，校园里有那么多人在谈恋爱，为什么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轮到我和潘紫云就不行？我们的身份是不一样，但在爱情面前，我们是平等的！"主任也有些生气了，"不要跟我们口口声声地谈爱情！你是老师，你最起码应该为人师表，你这样做岂不是给系里的老师丢脸！以后老师们还怎么在学生中开展工作？如果传到社会上，你说会对学校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的老师和学生谈恋爱了，你说我们怎么面对潘紫云的父母？小张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为什么没有办法交待？潘紫云二十岁了，她也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我们是两厢情愿的，我又不是拐骗未成年少女，有什么不好交待？"看到张振飞有些激动，书记连忙让他喝水，缓和他的情绪。并语重心长地劝他："小张，年青人一时气盛，容易冲动，所以犯些错误是难免的。但是，希望你过一段时间会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你是一个好青年，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好老师，我们相信你还会有很大发展的。不要因为一时糊涂影响了以后的前途。这一点上，你可有前车之鉴啊！咱们学校文革前就有位老师和女学生谈恋爱，结果被清除出了教师队伍，我们不希望你重蹈覆辙。"话说到最后，书记加重了语气，拖长了音调，以强调事态的严重性。可是张振飞却象完全不能领会意图一样，依旧固执己见，"书记，主任，多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但是我始终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是错的。以前，我确实犹豫过，我也一直考虑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但是现在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我和潘紫云都认为彼此很合适，我不愿意失去这份难得的爱情，当然，我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我并不想为了爱情而失去它。但是这二者一定要让我选其一的话，我相信你们会明白我的选择！"他说得是那样坚定，主任和书记竟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结果这次谈话又是无果而终。其实，书记和主任也挺犯难，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处理好呢？学校里又没有明文规定，老师不许和学生谈恋爱，所以又不能参照条例处罚，但是又不能不处理他，毕竟他是犯了错误，错误就在于他和学生恋爱。现在的年青人的观念和以前确实是不一样了，要是不对这件事有个交待，说不定以后会发生更多的这种事呢！所以，系里有责任让这件事起个杀一儆百的作用。 紫云现在的处境也不比张振飞好多少。书记已经找了她的父母，告诉他们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你们的女儿是个好学生，不仅是团支部书记，而且眼看就要发展为预备党员了，怎么就和老师恋上爱了呢？这在同学中影响多坏呀！张秀芝十分气愤，"紫云，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这一次怎么这么糊涂？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来你的前途就都毁了！你入不了党，你提不了干，将永远有人瞧不起你。你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潘高峰一向通情达理，他倒是没有斥责紫云，"紫云，爸爸不想责怪你。但是这一件事情确定有点儿闹大了。你看你们系里，现在是满城风雨，这确实有损于你在同学们心中的形象。""爸，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紫云哭了，"爸，别人不理解我，你还不理解女儿吗？我们相爱有什么不对，就因为我是他的学生？学生为什么不可以和老师恋爱？"张秀芝听她哭，越发地生气，"你还有脸哭？你还有理了？你为你自己想想，你才大二，剩下那三年怎么在同学中生活下去？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为我们想想，我们养你这么大，到头来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知道愿意说三道四的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你勾搭老师！说你犯贱！""秀芝，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女儿？"潘高峰生气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妻子。在学校里，紫云也被书记和主任教育了一番，"潘紫云，你已经是大学生了，对待事情你应该具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你应该明白学生是不能和老师恋爱的。你是一个有发展前途的学生，我们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但是这也需要你自己的努力，不仅要在学习上，还要在思想上。你以前一直做得很好，群众基础也不错，但是这么一恋爱不是对你以前所有工作的一个否定吗？本来这一次发展党员应该有你的，但是现在就不好说了。希望你能好好反思一下，组织上希望你能为自己争取这一次机会。你先回去吧，想通了就写一篇思想汇报交上来。"紫云没有反驳他们的话，作为学生，她是不能和老师顶嘴的。但是，她的决心是坚定的，她一直也没交上这篇思想汇报，理所当然地，她错过了这一次发展党员的机会。 开学已经快两个月了，紫云和张振飞的事在系里面一直悬而未决。而在学生当中，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有的同学是真的不理解："怎么就能搞起师生恋呢？太不现实了。学生就是学生，老师就是老师。鲁迅和许广平倒是恋爱了，可人家鲁迅是文豪呀！"还有的人说风凉话："我说她怎么哪个男生都不放在眼里呢，原来是看上了老师！这就难怪了，老师再怎么着也比学生强啊。"不过，最多的还是同情和理解--"这有什么不行呢？恋爱自由嘛。""现在可是一九九二年，又不是一九八二年。师生恋还体现了社会发展呢！"不管别人怎么说，紫云和张振飞却知道应该对这件事做出个结果。他们是知道这种爱情会引来诸多非议，但却没想到会导致如此轩然大波。师生不能相恋，虽然没有红头文件，但却是人们头脑中约定俗成的规矩，打破了这一禁忌，就必然要受到指责。"振飞，我们该怎么办？"紫云坐在张振飞的床边，靠着他问。"那还能怎么办，难道分手不成？你愿意吗？"张振飞紧紧搂着他深爱的女孩儿。"振飞，我们不能分手。那么多关口我们都挺过来了，怎么能分开呢？我们要与世俗抗争，就干脆抗争到底！"张振飞听了紫云的话，觉得她颇有勇气，不禁低头轻吻一下她的脸颊，"紫云，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想不想听。""说呀，我就知道老师总是比学生聪明！"紫云难过中还不忘开上半句玩笑--和张振飞恋爱以来，她变得开朗了很多。"昨天我收到一个大学同学的来信。他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律师事务所里，做得很好，他说南方机会很多，尤其是邓小平同志刚刚又去南方视察，发展步伐肯定要加快，问我有没有过去的想法。要是以前，我也许不会走，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还是离开比较好。书记说以前咱们学校里曾有过我们这样的事情，后来那个老师被开除了。"紫云大惊："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这么说学校也是要开除你了，或者还有我？""要是被开除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得到了紫霞肯定的答复之后，张振飞又接着说，"我觉得学校里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九十年代不会再和六十年代一样吧。再说，要是会的话早就该执行了，不必拖到今天。但是我觉得自己辞职对你我来讲倒是个好办法。我辞了职，就不会再给系里出难题，也没有人会为难你了，因为和你相爱的再不是一个老师。""那今后怎么办呢？""我想这样--我现在就辞职，然后在家里准备明年一月份的考研，考到南方去，毕了业就留在那里做律师，等你读完大学，也争取分过去，我们一起生活在南方。你看怎么样？""可是，南方好远的，我们又不一定适应那里的生活环境。再说，法律研究生很不好考的。"紫云觉得这个计划不错，但还是有些担忧。"不相信我吗？你忘了我从住院开始就自学法律？再说为了我们的爱情，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紫云笑了，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十 "这个小张，说不干就不干了！脾气还真不小！"主任看了张振飞递上来的辞职报告，气得直拍桌子。书记却在一旁劝他："唉，别生气了，他这么走倒好，我们就容易了。要不你说怎么处分他？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处理又不行，还真挺棘手呢。这回好，他自觉走的，我们就不用追根问底了。说实在话，小张是个好同志，我还真不忍心处分他。"说完，又不解地摇摇头，"现在的年青人哪，可真是捉摸不透。"书记到现在还不理解张振飞的爱情，还在替他惋惜。张振飞顺利地回到家开始了考研的准备，他走后，系里对紫云也就不再追究了。这件事，终于作为一场风波，在学校里成为了过去。可是，紫云家里的风波却远未平息。"紫云，你怎么就非得和他在一起？就是他才败坏了你的声誉，你怎么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张秀芝仍然继续没完没了地教训女儿，"现在他已经不是老师了，照理说你们再恋爱我不该反对。但是，你怎么就不想想他这个人？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不看你对象的家庭，不看长相，不看有钱没钱，但他最起码得健康！你说你，那么多没病的人不找，非要找个肺结核！你也学医，你就不知道它传染？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万一以后再犯，传染给你，传染给孩子，怎么办？"潘高峰在这一点上也赞同妻子的说法，他接过话题，"紫云，你妈说得对。咱们家开明，不限制你恋爱的自由，但我们要为你将来的幸福把关。要是你的丈夫婚后得了病，那算是咱们不幸，你理所应当得侍候。那时候就算你要离婚我都不能让，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你有义务照顾他。可是现在你没有义务去嫁给一个生了病的人，我们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每次父母和紫云说起这番话的时候，紫云都不说话。紫云有礼貌，长辈批评她的时候从不顶撞，但同时紫云又很有主见，她认准的路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走下去。最后，张秀芝实在是说累了，她无可奈何却还是有板有眼，一字一句地对女儿说："好吧，紫云，我们拿你也没办法。路是你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你自己走的，你好自为之吧。张振飞说他要考研究生，说不一定考走了之后就不要你了呢，那时候可别说后悔，别怪今天我们作父母的没有提醒你！" 紫霞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写信告诉了冷冰。冷冰，你知道吗，姐姐现在谈起了恋爱，你猜她爱上了谁？她竟然和老师相爱了！这么多天以来，他们活得好累啊，就是因为他们是师生关系，所以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系里面一遍又一遍地找他们谈话，爸爸和妈妈也轮着向我姐进行批评教育，嗓子都快说干了。但是，姐姐他们最终还是战胜了世俗。姐姐的老师也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已经辞了职，准备明年考研究生呢。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以前我总觉得姐姐好文静，好柔弱，可没想到她是这么的有勇气，这么的坚强！我是真的好佩服她。你呢，觉得她怎么样？冷冰看到信后也大吃了一惊。他在脑海中回忆着紫云的模样，又找出了当年的照片细细打量，他同样想不到，这样一个恬静乖巧的女孩儿会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但他还是写信告诉紫霞--我确实想不出紫云的身上会发生这种故事，不禁佩服她的胆量。但是我不欣赏那位老师，他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些。他怎么会为了爱情就放弃手中的东西呢？他做老师就一定有着他的理想，放弃了不就等于放弃了理想吗？他去考研也许会成为一个新的开始，但这毕竟不是他最初的梦想。紫霞我告诉你，一个人应该执着，你要从现在开始就树立起个明确的理想并且为之不懈努力。在这个过程中，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了你的绊脚石。一旦这样的话，你不仅可能被迫改变初衷，还有可能前功尽弃。这一番话，紫霞看得瞠目结舌，怎么看怎么有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意。她没敢和姐姐提起这封信，偷偷地把它藏了起来。但她还是很佩服冷冰，这才有男人气概，真是没有愧对他的名字。 中午，张秀芝催紫霞快去睡午觉。可是天气变得有些热了，紫霞上了床，反倒困意全无。这时候，舅舅来了。紫霞听见他进了客厅，不禁心想，完了，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因为舅舅的嗓门震天响。张卫民舒舒服服地把身子陷在软软的沙发中，从茶几上拿起姐夫的烟点了一支，很享受地抽起来。"姐，紫云现在还跟她那老师恋爱吗？"张秀芝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我说也说不听，随她去吧。" "姐，不是我说你，这件事儿你压根就不该同意。照理说，紫云不是你亲生的，你不该管她，爱什么样就什么样。但是，咱们也不能白养她二十年哪！她条件这么好，说什么也得找个好人家，多要点儿钱！这样才不亏了你们二十年养育之恩！""嘘--小声点儿，紫霞在里面睡觉呢。"张秀芝赶紧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是紫霞全都听见了，这回她是一点儿也睡不着了。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儿。什么，姐姐不是妈妈亲生的？那她是哪来的？我呢，我是谁生的？紫霞觉得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个究竟。她在书上读过多少个这样故事，没想到现在就发生在了自己的家里。但是，她转念又一想，觉得不行，不能这么走出去。这一定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说而姐姐又不知道的秘密，她得继续装下去，然后自己再去调查。过了一阵，妈妈和舅舅一起出去了，紫霞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门。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琢磨着去哪里调查才好，这个星期日可有事做了，多亏爸爸和姐姐不在家，否则舅舅也不会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去哪里好呢？她想起了李鹏程家。李鹏程的父母和自己父母是好朋友，不会不知道吧？可是他们毕竟是外人啊，说不定真的会不知道，还不如去问小姨。她是妈妈的妹妹，肯定是个知情者。可是当紫霞急匆匆来到楼下的时候，她又不敢动了。她被恐惧和无助所包围，因为她也害怕，如果自己也不是亲生的，那怎么办？但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也罢，她横下一条心，反正身世之谜是早晚都要解开的！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用出满了汗的手敲开房门的时候，她在里面看到了姐姐！姐姐正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大哭。"小姨，我姐怎么了？她怎么跑到你这儿来了？"小姨告诉她，姐姐回家时在门外听见舅舅说自己不是妈妈亲生的，就哭着跑到这儿来要问个究竟，紫霞也赶快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求小姨："小姨，既然我们姐妹俩都想知道，你就快告诉我们吧。否则，我们都活得不明不白的！"说着说着，竟也哭起来。张秀敏看着两个哭成泪人且都怀疑自己身世的外甥女，终于点点头，"好吧，就告诉你们吧！我也豁出去挨骂了！"然后，她摸了摸紫霞的头，"紫霞，你姐姐确实不是你妈亲生的，但你是，你真的是。" 那是在遥远的二十多年前那个上山下乡的年代。潘高峰和张秀芝结识了许多从城里来的年青人，他俩没去过城市，这些城里的人们向他俩讲述着从未想象过的生活。这其中有个叫陈志南的男青年和叫梁英的女青年，这两个人都是差不多二十岁的年纪，长得都很漂亮。陈志南个子细高，不怎么说话，梁英长得貌若天仙，也相当文静。由于在下乡青年中这两个人年纪稍长，表现又都好，大家都一致推选他们为集体户中的户长。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却与潘高峰和张秀芝结成了好朋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志南和梁英相爱了，他们爱得那么深，以至于无法自拔。最后，两个人在没有通知家里人的情况下在农村简单地结了婚。1973 年，梁英生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给他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幸福，1974年，又一个好消息传来，村里要保送两个人回城里去念大学，其中之一便是陈志南。这个机会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十分难得的，陈志南着实激动了好几天。但是他又百般舍不得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爱女，"英，我是真放心不下，一回城我就照顾不了你们了。"陈志南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逗孩子玩儿的梁英，在他眼中，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图画。"你就尽管走你的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让你担心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让家庭成为拖累，再说，还有秀芝帮我呢。""那你自己多保重。我已经和高峰交待好了，有事情你尽管找他，我在城里好好学习，好早些把你和孩子接回去。"梁英笑了，她觉得自己挺幸福的。陈志南能有这么一个机会上大学，全都是因为他人缘好，大家帮忙。和这么个人过一辈子，自己还要向生活企求些什么呢？她抱起孩子来到丈夫的身边，举起她的小手抚摸着爸爸的脸。"志南，等你读好书回来接我们的时候，女儿都该会喊爸爸了。"丈夫走后，梁英的生活多少变得有些寂寞。尽管有很多朋友，但是她对丈夫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她对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她盼望着丈夫早些接她和孩子回城，她还盼望着孩子快些会说话，那样就可以抱着她进城看爸爸了。孩子还没有取名字，总不能叫一辈子"小丫"呀，丈夫答应过她，等他进城念书时好好想一个好听的名字。她盼呀盼，终于盼到有一天孩子对着潘高峰叫"爸爸"了。潘高峰乐得直晃小丫的身子，"小丫呀小丫，你叫错爸爸了，我哪有那份福气呢？"梁英却高兴得泪水打湿了眼眶--她可以去看丈夫了！但是生活却没有继续眷顾这个女人，当她正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准备进城时，张秀芝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房门，"梁英，你在家？"梁英回过身，诧异地看着她，"是呀，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还不等张秀芝说话，潘高峰又进了屋，他面色凝重，紧锁眉头，梁英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竭力使自己镇静一些，"发生了什么事？潘高峰，你告诉我！""梁英，你要坚强些！"隔了半晌，潘高峰艰难地说着，"志南，他在城里出了车祸……我，我会照顾好你们母子的！"他再也说不出话，蹲在地上捂着脸伤心地痛哭起来。而张秀芝，早已在旁边哭成泪人。陈志南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他们也希望他进了城能有个大好的前途，可是谁料到上次一别竟是永别！梁英呆住了。她一把拽住张秀芝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你告诉我，志南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梁英敏感地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这样巨大的打击，甚至没有了哭的力气，眼前一黑就晕倒在了地上。屋子里，只有那不懂事的小孩子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爸爸。 梁英抱着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冷清的街道上，她一路打听，终于费尽周折找到了陈志南的家，可是陈志南的父母没有接纳她。"儿子在外面结了婚，我们做父母的并不知道，你和志南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清楚，失去一个儿子对我们的打击已经够大了，我们确实无法接受再跑来一个儿媳和孙女。"他们很客气，但却是十分坚决地下了逐客令，甚至没有让梁英看一看陈志南的骨灰。梁英紧贴着孩子的脸，心中默默地念着丈夫的名字，志南，你为什么要走的这么早？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一定不会让你去读大学的！女儿，可怜的女儿，你的爸爸还说过要给你取名字呢，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有爸爸了！女儿，你这么小，还记得他的模样吗？梁英啊梁英，你真是可怜，竟然这么年青就死了丈夫，而公公婆婆又不愿意认你！回到乡下，心力交瘁的梁英一病不起。张秀芝让父亲给她好好诊治，父亲说这是劳累和痛苦所导致的心肌炎，只能慢慢调理。但梁英却始终缠绵于病榻，日渐消瘦。一天她拉着张秀芝的手，毫无力气地说："秀芝，趁着高峰也在这儿，我想求你们俩一件事，千万要答应我，好吗？"张秀芝点了点头，泪水滴在了梁英的脸上。"我知道你们一定会结婚的，所以替我养大小丫，可以吗？我知道我的病，怕是活不长了。苦命的孩子……"她说不下去了，无力地闭上眼睛，片刻之间，泪水打湿了枕巾。"梁英，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你要振作！"潘高峰劝她，但梁英只是摇头，不再说话。几天之后，梁英已经变得气若游丝。张秀芝明白，她怕是挺不过去了。潘高峰和一些朋友日夜守候在梁英的床前，陈志南死后，他们都没有机会去送他。现在，梁英要去找他了，他们要一直陪着她，这样才对得起这对不幸的夫妇。梁英突然变得不再痛苦了，她的眼前似乎一亮，出现了无比绚丽的光芒。这光芒中，她看见了丈夫，他在向她招手，向她微笑。那光芒由红变紫，后来竟变成了云彩！"紫云，她叫紫云！"梁英突然睁开眼，眼中放射出兴奋的光芒。"是说小丫吗？"张秀芝连忙抱过孩子，梁英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嘴唇，闭上眼再睁开来。这一次，她轻轻地说："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他了。"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握着张秀芝的手。她终于去见她的丈夫了，她答应过他的，如果他先死了，自己决不多活。可是，她留下了女儿，她的死让这孩子彻底地变成了孤儿。 这么小的孩子是没有喜怒哀乐的。小紫云来到了张秀芝的家，由于张秀芝和潘高峰对她特别的偏爱，使她淡忘了原本印象就不深刻的父母，她开始叫他们"爸爸妈妈"。其实，潘高峰还没有完全决定与张秀芝结婚．张秀芝固然有勤劳肯干吃苦耐劳的优点，但她的脾气并不太好，而且说话无所顾忌，容易伤人自尊，对自己的家庭又固执地偏爱。潘高峰敬重她，但是并不爱她。可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受人家恩惠，不管是她的家里人还是外人，都认为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潘高峰望着这个孩子，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偏在这时，张秀芝的父亲又身体不好，特别希望女儿能够在他有生之年完婚，于是潘高峰和张秀芝结婚了。他一直想娶个温柔的老婆，但是现在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为了报答张家的恩情，为了完成好友临终的嘱托，潘高峰牺牲了自己。同时，他相信自己会慢慢地爱上张秀芝的，因为她到底是个十里八村都称赞的好姑娘。后来，他们生了一个自己的女儿，为她取名紫霞，这样才象是真正的姐妹。二十年来，为了紫云的健康成长，所有善良的知情人都在隐瞒着这个秘密。而潘高峰夫妇对她更是视如己出，加倍呵护，对亲生女儿则无半点偏爱。他们的确尽到了父母的责任，的确没有丝毫对不起紫云的亲生父母。 张秀敏知道所有的故事，但她并不知道潘高峰娶张秀芝前后的心路历程。而潘高峰的心理变化，则是他自己后来才告诉女儿的。听了小姨的话，紫云和紫霞呆住了，她们不知道父辈还有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紫云更是不敢相信，那深深爱着的父母和这个小妹竟与自己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了，因为你们不是我的生身父母，要是他们没死，他们一定会理解我的！"紫云，你要是不相信小姨的话，就去问问你李叔叔和王阿姨。当年他俩也是你们父母的好朋友，他俩都了解这些。"在李鹏程的家里，姐妹俩只看到王春苇，李大志出车还没有回来。"你小姨说得没错。紫云，你长得就象你妈妈那么漂亮，性格也和她差不多，我早就偷着和你李叔说过，你简直就是第二个梁英！"回到家里，父母正在等她们。张秀敏早已给姐姐挂了电话，告诉她紫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让她做个心理准备，这是潘高峰夫妇都没能预料到的。张秀芝不禁生起弟弟的气来，怎么非得今天提起这件事。潘高峰劝她："别生气，生气也没有用。紫云知道也好，她知道了就会理解我们的心思。"紫云看到父母，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紫云，你的事情自己都知道了？"张秀芝问她。紫云点点头，"妈，多亏今天我舅舅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否则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说到这儿，她的眼眶又红了。潘高峰让女儿们坐在自己的身边，他抚摸着紫云的头发，告诉她："紫云，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就不再多说了。我们只想告诉你，父母是爱你的。我们为什么反对你和张振飞在一起？就是因为希望你有一个更好的归宿，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有责任让你一生都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你父母也会含笑九泉！如果你婚姻不幸，以后我们怎么向你父母交待？""紫云，妈有时说话是不注意，伤了你的心，今天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心里也生父母的气，嫌我们不理解你。其实，即使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养了你二十年，又怎么可能不懂你在想什么呢？只不过我们要对你负责任。你母亲临终的时候求我们一定要让你成才，现在你上了大学，我们很欣慰。但我们更希望你能够有个幸福的家庭，不再重复你父母的悲剧！无论怎么说你，我都是爱你呀！紫云，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好好回想回想，什么时候我们偏向过紫霞？什么时候我们让你受过委屈？"张秀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在女儿面前，她还是头一次落泪。她是真的爱紫云，她怕紫云恨自己不早告诉她的身世，也怕紫云从此就冷淡了这个家。看着妻子哭了，紫云的情绪也不稳定，潘高峰拍了拍她的肩膀，"紫云，爸爸知道你今天很累，回房间里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得太多，啊？不管怎么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然后，示意紫霞领着紫云回房间睡觉。这一夜，对于紫云来讲是这么的漫长。她好怀念童年的时光，那个时候自己是那么的单纯而快乐。可现在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却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先是与老师之间的恋爱受阻，后来竟然又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这一连串的不可想象让紫云觉得过去那种安静的生活竟恍若隔世，自己是幸福还是不幸呢？为什么上天是如此不公平，偏偏让自己从小就没有了父母？而自己又算是幸运的吧，二十年来受着养父母的恩宠，不象别的孤儿一样在街头流浪。紫云的心如一团乱麻，她怪父母一直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世，但又感激他们给自己二十年平静舒适的生活。几天以后，紫云终于想通了。她反反复复地想来起去，心中渐渐平静下来，这里面，也有张振飞的功劳。他劝紫云："不要怪你的父母，他们瞒着你都是为了爱你。紫云，你是幸运的，你的父母对你多好，难道你自己还看不出来吗？你知道的，我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后来妈妈为了让我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又结了婚。那个继父随意打骂我们姐弟，根本谈不上爱。你从小就受到养父母的善待，应该满足了。你该大胆地告诉他们，你也爱他们，甚至超过他们爱你！不要怪他们不接纳我，我会让他们了解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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