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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晨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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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佳 五 紫霞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她自然明白冷冰所讲的道理。她不喜欢听说教和唠叨，但她喜欢感受冷冰高屋建瓴般的教育。冷冰的字迹是那样的洒脱奔放，语言是那样的才气十足，她变得愈发地崇拜他了。每一次他写的信，紫霞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反反复复地读来读去之后，紫霞竟发现自己的字迹居然和冷冰的有些相似了，为此，她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因为她觉得自己和冷冰的差距缩小了。期末考试，紫霞的成绩是班级的正中间。这个成绩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班级里高手云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差的学生，谁知竟比想象的要好得多。紫霞不禁想起冷冰曾写过的信。他说他刚上高一时第一次期末考试后感觉极不好，曾以为必是倒第一，孰料发榜时竟是年级第一。紫霞想，难道真的是自己缺乏自信吗？姐姐看到她的成绩单很高兴。紫霞的入学成绩在班级里可是排在后数几名，现在能上升到中间的位置已经很不错了。"紫霞，再加把劲儿你会考得更好。考出好成绩也好向冷冰汇报啊。"紫云知道他们一直在通信，起初她也怕这会分散妹妹的精力，后来，紫霞给她看了几封冷冰的信，她觉得这个人颇有见地，讲话也很有道理，就同意了。她倒是希望冷冰能给妹妹做个榜样。现在的紫云也和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就在短短的半年以前，她还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书呆子，而今天在大学文化的熏陶下，她已经有了些成熟的魅力，同学们都喜欢她迎风飞起的长发或是款款一笑的嘴角。良好的群众基础使她成为了张振飞的得力助手，但是张振飞仍然时常对她说，要是再开朗一些你就会拥有更多的朋友。在大学中，学习并不是唯一的目的，这些年正是培养一个人综合能力的契机，所以要敢于参加各种活动，锻炼自己。紫云点点头，她也明白自己以后将成为一名白衣天使，要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现在正应该和别人多接触。紫云很感激张振飞，她觉得大学老师就是不一般。中学老师只认学习成绩，谁学习好谁就是好学生，而大学老师才是真的从思想上育人。张振飞是那种平易近人的老师，在他面前，久了就不必再局促紧张了。紫云欣赏这位老师，也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她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张卫民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张秀芝的新家。前两天搬家他是帮了大忙的，他找来了几个跟他一块儿在社会上闲混的哥们儿，一股脑儿把东西全都归了位置摆放好。不过紫云和紫霞是很不喜欢他的，因为他时时摆出一副主人的风范，领着那些人在家里吆三喝四，喝了几乎半夜的洒，还一边拍着肚皮吹牛："以后各位都常来，没关系。我姐家就和我自己家一样，随便！有什么事儿就尽管吱声儿，我姐给你们包办！"这些话听得姐妹俩直生气，这一群狐朋狗友再加上个狐假虎威的舅舅真是讨厌。而潘高峰不愿意听他们说话早就睡觉去了，只有张秀芝里里外外地忙活，一是她觉得人家确实出了力，二是不想让弟弟没面子。张秀芝对人对己一向要求很高，而唯独对这个弟弟宠爱有加。这一直让姐妹俩捉摸不透，她们甚至觉得妈妈钟爱她的弟弟远胜过对她们。张卫民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他现在算是心满意足了，工作已经正式调进了洗衣机厂，姐姐家的旧房子没住上不要紧，姐姐又给他另租了一套。他才不管姐夫是如何为他跑断了腿，为他搭了多少人情，他也不管姐姐每个月要为他开付多少钱，反正自己在外人面前撑足了面子。他站起来，到冰箱里取了瓶饮料自顾自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告诉张秀芝他和女朋友的进展。"姐，我和她说要是没什么事儿开春就结婚，她都同意了。"张秀芝满心的欢喜，弟弟终于要有个家了。"你哪天把她领来吧，咱们都看看怎么样。""可漂亮了，姐，你肯定能看好。我告诉你她象谁，说这话怕你不愿意听，她比紫云都漂亮！"提起女朋友来，张卫民顿时眉飞色舞，"哪天我说什么也要把她领到二姐家看看。没她我一样有工作，一样娶媳妇！"张秀芝劝他："算了，都是兄弟姐妹，别搞那么僵，大不了不来往呗。"虽然张卫民和二姐断了来往，但张秀芝却没有，可她仍有些不满二妹的做法。就这么一个弟弟，也没什么文化，竭尽全力扶持着就是了，干嘛要批评他呢。于是听了弟弟抨击妹妹的话后，她也不太去妹妹的家了。"姐，你看我明年开春结婚，是得不少钱吧？"张卫民又打开了一瓶饮料，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他平时很少喝这东西，所以要争取一次喝个够。张秀芝点点头，知道弟弟肯定又缺钱了。果然，张卫民开了口："姐，你说我当这工人也赚不了多少钱，工资全都搞对象了，一点儿都攒不下。你帮帮忙吧，我再怎么说也得买个电视，给人家送点彩礼吧？"弟弟说得虽有道理，可也的确让张秀芝有些为难。去年紫霞上的是自费高中，花了不少钱。紫云又第一年上大学，自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一搬家又装修了一番，家里的存款已经剩得不多了。潘高峰的工厂效益下滑，工资已经不如以前多，好在自己是医生，还有份较为丰厚的收入，能供家里每月吃喝。要是再给弟弟拿些钱，存折上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张卫民一看姐姐没有满口答应，立刻又口若悬河地吹起牛来："姐，我也知道现在你家的困难，可我这是燃眉之急。不找你找谁呀？别人有爹娘依靠，咱没有。二姐就只管自己过好日子，根本就不顾姐弟之情，我就剩你一个人可求了，哪怕再有第二个人我都不让你为难。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趁早还上。我要是发了财等紫云紫霞结婚时每人给五千！我知道你对我好，下半辈子我肯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张秀芝听见弟弟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心里又美滋滋起来，"回来我跟你姐夫研究研究吧。你先回去，好不好？"张卫民一听有戏，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张秀芝又给他装了好几听饮料让他带走，"处对象要大方点儿，别舍不得买这买那，要是缺零花钱了就和我说，啊？"说着，就往他手里塞了一百块钱。晚上潘高峰回到家里，张秀芝和他说了借给弟弟钱的事。潘高峰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之后，看着虚无飘缈的烟雾若有所思的说："你看着办吧。"他心里明白，妻子表面是和自己商量，其实只不过是通知他而已，他不同意也不行。再说，把钱拿光了他也就再不惦记了。但愿他结了婚之后，能够多些责任感，用心地去生活，不再胡混。 六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又是新的学期，这草长莺飞的季节，紫云回到了学校。以前每一次经过这个庄严的大门时，她都不禁肃然起敬，并暗自祈祷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这里进进出出。如今她真的如愿以偿了，想着想着，她加快了步伐，急着去看看久违了的老师和同学。可是令她奇怪的是张振飞老师一直没有出现。紫云的脑海中掠过一丝疑问，但是没多久就消失了。说不定他出差了呢？还说不定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呢？想到这里，紫云的脸上不禁出现两片绯红，自己可是学生，照理说是不应该对老师这么关心的。张振飞并没有出差，家里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现在的他，正躺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过完春节之后，他持续低烧，咳嗽不止，起初以为是感冒，自己并没有在意。谁知久治不愈，后来竟咯起血来，到医院检查才知道竟然患上了肺结核。于是，他不得不离开深爱着的工作岗位，住进了医院。张振飞一直是个热爱生活，珍视健康的人。他喜欢篮球，是有名的篮球健将，每一次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球场上，都能博得无数的喝彩和女孩儿们倾慕的目光。也许越是健康的人越难以接受病痛的打击吧，住院以来，张振飞一直很痛苦。他憎恨病魔为什么把罪责加在了自己身上，他也难过这一病给家里人所增添的负担。最难以让他割舍的是学生们，他还要与他们谈话，提高他们的思想，帮助他们的生活。很多学生夏天就要毕业了，又到了找工作，准备毕业考试的大忙季节。自己这一病恐怕就要拖到夏天之后了，这无疑会加重其他老师的负担。况且，他也希望能够亲自送走这些学生，毕竟，他与他们之间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同学们知道张老师住院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由于他患的是传染病，所以系里一直没有告诉学生们，怕大家都跑去看他，既影响他的恢复又不利于学生的健康。但是，张老师与学生们的年龄是这样的接近，他前年夏天才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一来到这里就立刻成了学生们的朋友。所以学生见他一个多月没来上班，大家就开始四处打探他的消息，得知他住院之后又都争着抢着要去探望他。紫云当然也和同学们一样的惋惜。张老师平时真的是充满了活力，可怎么一下就病了呢？而且得的还是这种慢性的传染病。虽说她才上大学一年级，但是也明白与这种病抗争需要一段比较漫长的过程。她暗自担心，那小小的隔离病房能容得下他奔放的心灵吗？最后，班级做出了决定，派班长和团支书紫云作为代表一起去看望张老师。 张振飞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肺结核让他的体力迅速下降，他一直感觉困倦和疲乏。这间病房有四张床位，但是只有张振飞和邻床的一位中年人住着。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病情，所不同的是两个人的心情。张振飞一直有人来探望，虽然隔离病房已经把不少人阻止在了外面，但学生们还是经常派代表来探视他，妈妈和姐姐也每天晚上过来给他送一顿可口的饭菜。而另外一个病人的境况就远不如他了，谁都知道肺结核是传染病，所以他的亲戚和朋友很少来看他。相比之下，他更加寂寞。他时常羡慕地对张振飞说："小伙子，还是做老师好哇，最起码受学生们尊敬。看我，就是光杆司令一个！"末了，又善意地补充一句："不过， 可多亏你还没有对象。要是处了对象，姑娘一看你这病肯定吹！记住，以后有女朋友可千万别告诉她，不保险哪！"每逢这时，张振飞就微笑一下，并不接应他的话题，但心里总考虑他说的是否有道理。紫云和班长悄悄地推开房门，里面的两个病人似乎都在睡着。他俩蹑手蹑脚地来到张老师的床前，张老师真的憔悴了很多，他面色苍白，脸颊比以往瘦了不少，这样子让紫云有些微微地心疼。这时候，张振飞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班长连忙道歉："老师，真对不起，我们把您吵醒了。"张振飞微笑着摇摇头，一边坐起身子，紫云在他背后把枕头立了起来。"没关系，我压根儿就没睡着。"然后，又埋怨起他俩来，"我都说过了不让同学们来看我，你们怎么不听话呢？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我的病现在正是开放期吗？"紫云笑了："老师，别忘了我们可是学医的人，您是学思想政治的，我们懂的医学常识比您多呢，我们知道怎么预防。""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健健康康的。没住过院就不知道健康的可贵，现在我可真羡慕你们可以自由自在，我觉得这里和监狱简直没什么两样。"这时候，班长发现了张老师的床头摆着几本法律书籍，奇怪地问："老师，您现在在研究法律吗。""谈不上研究，学习学习而已。我上大学时的专业虽然是思想政治教育，但是学校开设了不少法律方面的课程，只不过学得比较浅。现在成天闲得无聊，我对法律还有些兴趣，就翻出来看看。只可惜太少了，只有这几本。"紫云听了很是佩服他，"老师，没想到您都工作了还这么认真学习。我还以为上了班就不用继续学了呢。"张振飞摇了摇头，"这就所谓学无止境嘛。你们要记住，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和业务水平是在不断的积累中提高的。只有不断地学习才能让人无限发展，否则就会停滞不前。千万不要以为你们是大学生就很了不起了，国家现在正在大力抓教育，大学生肯定越来越多。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考研究生是必然的发展趋势呢，就象现在高中生要考大学一样。"张振飞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似乎是有些激动，不住地咳嗽了好几声。班长急忙轻轻地捶着张振飞的后背，紫云为他倒了一杯开水。这时候，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张振飞无奈地一笑："又来打针了。"果然，声音在门口止住。护士托着医药盘走了进来，带点儿责怪地对紫云他们说："你们怎么老是来看2号床，病人需要多休息！"2号？紫云和班长都抿着嘴乐了。难怪张老师说病房象监狱，怎么连叫人也喊号不喊名呢？"你们先回去吧，"张振飞开了口，又指着他们拿来的水果和罐头说，"把这些东西也带回去，给同学们吃。我在这儿也吃不了什么，你们净瞎花钱。""这可不行，"两个学生直摆手，"老师，您需要加强营养，我们还等着您早日康复呢。"说着，不容张振飞再说话，挥挥手说声"再见"，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张振飞久久地凝望着门口，似乎他们的身影还就在那里站着不动一样。直到护士又喊他"2号"才回过神。"2号，你的人缘还挺不错呢。三天两头就有学生来。""那当然，"邻床的那个患者不无忌妒地接口，"你看那吃的，都能开食杂店了。他还让我吃，我能吃吗？那可是人家学生孝敬老师的呀！"张振飞不好意思又满足而幸福地笑了。此时此刻，除了笑之外，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紫云走在两旁长满了白杨树的大街上。春天已经是彻底地改变了这座城市，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所有的树上都长满了新芽，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不经意一样，新芽又全都变成了嫩嫩的叶子。鸟儿已开始在枝头欢唱，阳光也变得暖融融起来。走在明媚的春光下，紫云越走越快乐，竟不自觉地哼起了歌。她背着双肩背包，里面装着好几本厚厚的书。双手又抱着一只花盆，里面是一种也许叫做"太阳花"的花。此时此刻，她正赶往去医院看张老师的路上。紫云边走边想，张老师可真是可怜，现在的大好春光，他却要躺在医院里，不能呼吸新鲜空气，又不能出门自由活动，多闷得慌啊。想想自己以后要成为医生，每天走那条长长的没有光线的走廊，呼吸着刺鼻而不新鲜的空气，就不免有些心里不是滋味。医院，这里面容纳了太多的痛苦和遗憾，但是，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却又和这里息息相关，所以这里又盛载了无尽的关爱和希望。想到这里，紫云的心里又亮了起来，她的步伐坚定了很多。病房里，张振飞正在吃晚饭，妈妈坐在他的床前。饭菜很香，但是张振飞吃得并不多。宋丽心疼地看着儿子，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这一生历尽磨难，只有这一子一女作为她的精神支柱，战胜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无助。她时常谴责自己没能给予他们更多的幸福，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吃得好，穿得暖，而自己却从未能给过他们什么物质上的享受。除了教他们如何做人之外，自己无从给他们太多。现在，儿子病了，想想这么多年亏欠他的，宋丽不禁红了眼眶。门一下子开了，紫云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她快步把花盆放到张振飞病床边的窗台上，然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老师，您看这盆花漂亮吗？"紫云的声音是这么的好听，不很清脆但却温柔甜美。宋丽不禁细细地打量她一番，然后暗自惊叹，这女孩儿怎么这么耐看，说话又如此好听。张振飞点点头，"好看，叫什么名字？""好象叫太阳花。多好听呀，不是吗？"紫云有些骄傲地告诉老师，"这种花只在白天开，晚上花瓣要合起来呢！"张振飞惊喜地打量着这盆太阳花。虽说是花，但却长得象一盆绿草，说它是草，却又开着粉色的小花。不象玫瑰、牡丹那般艳丽，但却清新脱俗，又有着一股暗香，让人心旷神怡。正在这时候，紫云发现了宋丽，"张老师，这位是--"宋丽瞧着紫云微笑看答道："我是你们张老师的妈妈。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潘紫云。"宋丽点了点头，给紫云递过来一张凳子。紫云说了声"谢谢"，坐下来，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了好几本书，递给张振飞，"老师，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您不是说喜欢看法律书吗？回去之后我到咱们学校图书馆找了找，但是太少了。正好我有个同学在读法律，我就托她在她们学校里借了几本，您看看怎么样？"张振飞没想到紫霞对自己的话是这么上心，他接过书，感激得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轻轻地抚摸着书的封皮，看了半天才抬起头对紫云说："谢谢你。没想到我随便说一句你就放在了心上。""老师，您别客气，本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紫云听张振飞感谢起她来，反倒不好意思了，说着就站了起来，准备告辞。宋丽连忙挽留，张振飞也让她再多坐一会儿，可紫云还是走掉了。宋丽很欣赏这个女孩儿，她爱看她乖巧温顺的模样，也爱听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心里暗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福气，能看儿子娶一个象她一样好的姑娘，而张振飞则抱着书看着太阳花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时近傍晚，花瓣已经有些微微地合拢了，并且害羞地垂下头，让人顿升一股怜惜之心。张振飞向窗外望去，天边有一片红色的云霞。紫云，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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