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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晨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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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佳 三 冬天快要到了。紫霞坐在窗前，凝望着外面已经没有几片叶子的枯树。上高中快有一个学期了，她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学习对她来说依旧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确实努力了，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但她还是喜欢看小说，喜欢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落泪或叹息；她还是喜欢遐想，用丰富的想象来构思自己的人生。姐姐虽然就在市内读书，但也不常回家了。每次回来她都要缠住姐姐问这问那，姐姐总是快乐地告诉她，大学生活真的很美很美，等你考上了就知道了。可是，我会考上大学吗？紫霞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潘紫云？我不是，我是潘紫霞。你是哪一位？"电话的那一端是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沉稳而亲切。紫霞 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但记忆却有些模糊。"我是冷冰，还记得我吗？""冷冰？"紫霞的心猛地一跳，竟一时语塞。几个月了，她虽然从未忘记过他，但却早已把他的名字放在了回忆的最深处。这么久了他没有挂电话，姐妹俩以为他早已成为北大校园中遥不可及的人。她们曾以为海州的那一段短短的相识早已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了过去，可谁知他并没有忘记她们！"紫霞？说话呀。忘记我了吗？"冷冰在电话的那一端追问。"没有，我就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的电话来得真巧，再过两天我们就搬家了。""是吗，算我有先见之明。紫霞，现在你们都过得好吗？""还好。姐姐考上北方医大了，我念了自费高中，你呢？""北大，我没考上。"紫霞听见冷冰在那边无奈的笑声，"我现在在海州工业大学学电子。你没考上高中，我没考上北大，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我才是沦落人，你不是。海州工大我知道，绝不比我姐姐的学校差。"冷冰没有再和紫霞多说，他相信这个小女孩儿不会理解自己的心情，即使是紫云也未必会了解。紫霞是因为年纪太小了，而紫云是因为她已经成功了，一个已经实现梦想的人是不会懂得失败的滋味的，尤其是这失败与成功仅一步之遥。于是，他告诉紫霞："紫霞，一定要好好学习。从现在开始你就应该清楚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奋斗，不要在最后而后悔，后悔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妈妈在平时可没少说这样的话，但是从冷冰口中说出来紫霞就爱听得多了。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个兄长般的人物来关怀她，教育她。末了，她说："把你的地址留下吧，我让姐姐写信给你。" 紫霞确实把地址交给了紫云，但是整天忙碌而兴奋的紫云却忽略了冷冰。大学里面的学习竟是这样的自由，刚刚从应试教育中脱身的紫云一下子就被这种学习方式所吸引了。她每天都要在图书馆中泡上好久，贪婪地吮吸着知识的甘露。她惊奇地发现，以前的自己竟是那样的无知。同时，她善良温柔的性格也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同学一致选她为班级的团支部书记。这样一来她更忙了，学习和工作让她觉得人生是这样的充实。很快，她引起了辅导员张振飞老师的注意。张老师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女生每天总是笑意盈盈的呢？象她这样好脾气的学生倒是不多见，可的确是个做医生的好材料。一次， 紫云来找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潘紫云，上大学以来是不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没有啊，挺好的。"紫云照例慢条斯理地笑着回答，"可是您怎么知道呢？""我看你每天都是见谁都笑，就觉得你过得不错。""老师，这您就错了。我就是这种没脾气的人，不管有事儿没事儿脸上都是这表情。说不定有的时候您看见我在笑，其实心里正烦呢。"张振飞笑了，没想到外表这么乖的学生还真有点儿幽默感，看来自己对学生的了解还真是不够。两个人聊了一阵，居然发现还很投机。紫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年青的辅导员老师竟然还跟自己有那么点儿共同的爱好。紫云到底还是个羞涩的女孩儿，尽管面前的人是她的老师，她还是满脸绯红。虽然谈兴正浓，她仍及时地收住了话题，"老师，您快下班了吧？我不打扰您了，我也该吃晚饭了。"张振飞点点头，目送紫云的背影离去。紫云的容貌漂亮自是不必说了，而她的身材竟也是那么的窈窕，张振飞竟看得有些呆住了。待他回过神来，不免自嘲地一笑，张振飞呀张振飞，你可是老师啊，怎么能这样盯着女学生呢？ 四 张振飞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姐姐在沙发上擦眼泪。"妈，我姐怎么了？"他连忙问妈妈，妈妈沉默不语。晚上，宋丽久久地睡不着觉。女儿张雅兰的男朋友今天提出分手，因为他的家里人觉得张雅兰家世不好。人家说，她妈妈离过两次婚，肯定脾气古怪，女儿还能好到哪儿去吗？这话深深地刺痛了母女俩的心。确实，在这个年代里，离婚还没有被社会的道德规范所认可。改革开放虽然早已改变了人们的婚姻观念，但是离婚还是要比结婚不自由得多。一旦组成了一个家庭，人们便不愿意去解散它。尽管夫妻之间感情已经破裂，尽管战争频繁难以挽回，可还是少很有人提出分手。因为这不符合中国人的伦理观念，这必然会使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而宋丽就是一个离了两次婚的女人。在八十年代的社会中，这显然是让人难以接受的。那还是在1966年，文化大革命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席卷了整个中国。宋丽是中学教师，她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学生要起来批斗老师，就被自己的学生们带到了操场上。这些个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用稚嫩的嗓音喊着口号，给她戴高帽子，还往她的脖子上挂"修正主义分子"的牌子，那细细的铁丝把她的脖子都勒出了血印。而这时候，她正怀着身孕。这些激昂的革命小将中没有人可怜她，没有人放过她。那时，就是这样一个残酷的年代。就在她身怀六甲的时候，她没想到丈夫会提出和她离婚。那天，她照例挨过斗之后，独自吃力地走到家里，刚进门，丈夫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咱们离婚吧。他们这样斗下去不一定会斗到谁的。万一哪一天斗到我身上，还得拖累了你和孩子。"他虽然说得支支吾吾，但却态度坚决。宋丽仿佛听到晴天霹雳一般，头晕目眩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们一直相亲相爱，甚至已经起好了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字，难道这爱情真的就经不起任何考验吗？宋丽点点头："好，离就离！不过恐怕是你怕我拖累了你吧！"丈夫的眼睛不敢直视她犀利的目光，匆忙地留下一句"我对不起你"之后大步走出了房门。这时候，宋丽才软软地靠在了墙上，眼中流出了失望的泪水。从这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坚强，她不能倒下，为了腹中的孩子，她要与命运抗争。第二年的春天，宋丽生下一对龙凤胎，这就是张雅兰和张振飞，这一双儿女给她在艰苦的生活中增添了不少希望和信心。母亲怕两个孩子跟着她会吃苦，于是便一直帮她抚养。宋丽坚信，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有个尽头的，早晚有一天，她还会是人民教师！她想的没错，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她真的重返了讲台。她又看到了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她又一次带领着自己的学生为高考而奋斗。1980年，好心的同事为她介绍了一个对象，那是个老单身汉，因为家穷一直没有娶媳妇。宋丽本来被男人伤透了心，已经决定终生独自生活了，但大家都劝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多难啊，孩子从小就没有父爱，再怎么说也是个不健全的家庭。宋丽左思右想，最后为了两个孩子答应了下来，可谁知这个单身汉终日好吃懒做，全家只能靠宋丽微薄的工资度日。年幼的两个孩子不仅要上学读书，还得为继父做这做那，碰到他喝醉的时候还要遭受皮肉之苦。本来是想为两个孩子寻求一个更加温暖的家，谁知这样一来反而不利于孩子们的健康成长。于是经过了一番艰苦的思想斗争，她最终决定放弃这段不幸的婚姻。再也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在家庭生活中不好相处的女人。没有人细细地考虑过她这两次婚姻失败的原因，大家只注意到了她失败的次数。现在，这偏见已经又追加到了女儿的头上，她很痛苦。自己的经历是时代的悲剧，可女儿有什么错呢，女儿有什么理由来接着品尝自己人生的苦果呢？她在想，假设和第二个丈夫不离婚呢？那么女儿的这个男朋友会不会就不和她分手？可是在那样一个并不幸福的家庭中，这一双儿女会都考上大学吗？全会象今天这样有出息吗？
张振飞的家很小很挤，这还是他们的老房子。姐弟俩睡在一起，中间拉了一张布帘。这一晚，不仅宋丽难以入睡，姐弟俩也是一样。张振飞听着姐姐的抽泣，劝她："姐，别哭了。那种人也不是真爱你，要是真心的才不管我们是什么家庭呢。他简直是个小人！"说着，不禁生气地对着墙狠狠敲了一下。姐姐没有做声，张振飞又接着说："你把眼睛哭肿了，明天妈看见了肯定心里不好受。再说别人瞧见了还得笑话，何必在他们面前气短呢？"张雅兰听了弟弟的话渐渐止住了哭泣，呆呆地望着黑夜中的天花板，如果自己不振作起来，母亲会自责的。母亲这一辈子够苦了，她不愿意母亲再为自己担心。"振飞，你还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你不憧我的心情。"她缓缓地告诉弟弟，"以后你一定要找个真心爱你的女孩儿。她要是真爱你，就不会嫌弃我们的家庭，就不会嫌弃我们的母亲。"张振飞点了点头，"姐，但愿我们都会遇到这样的人。"张振飞何尝不想恋爱呢？但是他是个懂事的儿子。家里房子小，还得和姐姐睡一间屋，哪个女孩儿看见这样的条件会爱上他呢？其实张振飞确实是个好小伙，也真有不少女孩儿暗地里喜欢他，但他却一个也没有接触过，他要等着姐姐嫁出去再恋爱。妈妈曾催促他快找个女朋友，都是二十三、四的人了，可他总是一笑了之，"妈，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男子汉三十岁结婚都不晚。我要先有事业后有家！" 冷冰已经习惯了海州工大的生活，他曾经以为只有北大才能让他任意驰骋，现在他真的明白了，无论在哪个大学都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工大一样容得下他，一样容得下他的理想。所以，他觉得生活并没有亏待他，以一颗平和的心来看待潮起潮落，他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很多同学跨进了大学的门槛便不再象高三时那样努力了，他们高呼着"六十分万岁"，或花前月下，或推杯换盏。冷冰没有松劲儿，他始终如一地坚持着，不打牌，不看小说，每一天都是最早起床，最后一个回宿舍。有的同学说他不解风情，活得太累，他不言语，因为他有追求，那个目标引导着他一步步扎实地前行。冷冰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他的性格甚至就如同名字一样而让人难以接近。平时，他说话不多，但有思想，遇事沉稳而镇静，这倒博得了同学们和老师的好感。冷酷而不无情，是大家的评价。他没有忘记紫云，那个美丽而腼腆的女孩儿。尽管她总是很谦虚，但是仍能让人感受到对未来的执着。他也还记得紫霞，这个和姐姐几乎截然不同的女孩儿，开朗顽皮还有些多愁善感。尽管学习不太好，但却有些才气。冷冰以为会收到紫云的消息，没想到却是紫霞的来信。紫霞在信中戏言，姐姐现在在大学中过得相当好，以至于连妹妹都快忘了，哪还能记得他呢？整封信描述了紫云的大学生活，也诉说了自己上高中所带来的烦恼。看过之后，他心里暗自惊叹，这个女孩儿真是好文笔！但是她总是不免有些消极和自卑，无论是在海边时的她还是在高中里的她，紫霞都太缺乏自信了，太需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来鼓励她了。于是他觉得，作为一个朋友，他有责任帮助她，支持她。尽管她有父母和姐姐的关怀，但却未必肯向他们说出这些话。他应该给她回信，否则她会觉得自己瞧不起她而更加自卑。在给紫霞的信中，他这样写道：人总是循着目标前进，为了这个目标去忍受种种挫折和寂寞。高考也是这样，似乎所有的汗水和孤独全为了这一个目的。其实不然，高考只是一个目的，而不是过程。所以不要总把高考放在心上，只要努力了就不会后悔。生活重在过程而非目的，人生的路上只有可数的几个点是目的，而其余漫长的全是过程。人在过程中，逐渐走向一个目标，然而历经千辛万苦到达这一目标之后，却马上又步入另一个过程，向新的目标迈进。因为凝结着汗水的过程远没有达到目标的成功那般灿烂，所以很多人往往忽视了通向目标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希望你能够鼓起勇气，找到自信，不断地拼搏。这就是生活，能够享受过程而非成功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在享受生活。寂寞、汗水、挫折，这就是生活，成功背后的真正生活。放下笔，冷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本不想写这么多道理，但是写着写着就难以抑制心中的激情了。为了北大而辛苦奋战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当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的时候，他释然了，他终于明白了过程和结果的道理。他相信紫霞也会懂的，他要让紫霞明白，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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