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1)


李子佳

一

  香港。这是2000年的夏天。

  潘紫霞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周教室里的学生。这里面有公司的高级职员,有商人,也有大学生,所有的人都期待地注视着她,目光中饱含着渴望和热情,这让她感到亲切和振奋。她清清嗓子,定一定神,开始讲课。

  潘紫霞是刚刚从内地来香港的教师,她的任务是推广普通话。课间的时候,她总习惯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外面忙碌的人群,或者是与学生们一起说笑。

  大家都很喜欢和这个年轻开朗的老师在一起。一天,几个学生好奇地问她 :"老师,您以前在内地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这个问题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她微笑着告诉他们,我的故事可以从十年前说起,有时间我会细细地讲给你们听。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蓝天,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就在这同一片蓝色的天空下,还生活着潘紫霞所深深爱着的一群人们。他们虽然离香港很远很远,但是却离潘紫霞的心很近很近。每一个人都象是就在她的身边,而每一个故事也都好象就发生在昨天。

  在香港明媚的阳光下,她又一次心潮起伏,任回忆的野马纵横驰骋,十年间的一幕又一幕再一次鲜活地展现在眼前。这十年间,她成长,她成熟,她爱过,也恨过,她和成千上万的人们一样感受了难以忘怀的悲欢离合。然而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和身边的人们一起经历了这个发展和变革的年代,亲身体会了社会前进的脉搏。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正是潘紫霞这群年青人和父辈们一同在创造着美好的今天和未来。

  潘紫霞虽然远在香港,但她仍可感受到这些人们奋斗的力量和火热的激情。十年了,正是这种对生活的渴望引导着他们一步步不畏艰辛而充满自信地走来。面前,永远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而背后,却是饱含着汗水和心血的足迹。
潘紫霞舒了一口气,仔细地从头回想起来。

  一九九○年

  中考结束了,高考也结束了,潘高峰和张秀芝夫妇悬着的心却并未完全落地。大女儿紫云报了本市的重点大学,根据平时的表现来看,似乎胜券在握。可小女儿紫霞就不那么把握了,她做事一直不太沉稳,成绩也不够扎实。但愿会有奇迹发生,让她考上重点高中。

  对自己再清楚不过的当然是紫霞了,她知道奇迹肯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她考得实在是不好。姐姐已经在身边沉沉地睡去了,她长得那么漂亮。长长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弯弯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看起来就象是在梦中微笑,她一定是梦见自己考上大学了吧。紫霞不明白,为什么姐姐长得比她漂亮,简直就象是电影明星的女儿。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姐姐那么爱学习,两个人的书桌是挨着的,姐姐的身影老是纹丝不动,每个深夜都不知道学到几时。紫霞可不行,她就是喜欢看报纸,读小说,偶尔还研究一下唐诗宋词。她也希望能象姐姐一样,每次考试都考个前五名,让爸爸妈妈高兴一番,自己也觉得有光彩。但她认为自己真的不是那样的人,那种不自由的生活,她受不了。

  潘高峰夫妇曾经答应过两个女儿,考试一结束,就带她俩去海州市旅行。那是一个有海的城市,早就为两姐妹所向往,而且潘高峰和张秀芝平时工作都很忙,这一次正好全家一起放松一下。

  火车上,紫云和紫霞都开心得不行,因为这是她们头一次坐卧铺。窗外,无论是田野,乡村还是山川,全都一闪而过,被远远抛在了后面。看着一排排向后退去的白杨树,紫霞兴奋地问姐姐:"姐,你为什么不考到外地去念大学呢?那就可以常常坐火车,看风景了。"

  紫云微笑着答道:"我还是更喜欢家里。我愿意生活在自己的城市,因为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说不定以后我工作、结婚,一辈子都在这儿呢。"

  "我不,我也喜欢家里,但我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美呀,我想去流浪。"紫霞望着车窗外广阔的原野坚定地说。就是这一次旅程,紫霞更加追求那种自由的生活了,她不想一生只活在一个地方。她想闯荡,她想流浪,但是现在她还不晓得自己将去哪里展开她人生新的旅程。

  海州,风情万种。白天,随处可见欧式建筑,别有一番西洋景致。夜晚则灯火阑珊,流光溢彩。接待他们的是潘高峰的朋友方伟,他兴奋而骄傲地说,十年之后,海州将是全国最有名的美丽都市之一。

  "方伯伯,现在的海州不是已经闻名全国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等十年?"紫云不解地问。

  "现在的它只不过是景色优美,气候怡人,但是经济还有待于继续发展。我们海州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最优质的港口和最繁荣的经济发展中心。"

  紫霞的心动了,方伯伯的话仿佛让她看到了一个更有活力的海州。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正在爱上这座城市。

  这是既兴奋又疲倦的几天。紫云和紫霞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大海,大海真的是奇妙的东西,如果你烦躁,看到它就会心平气和;如果你苦闷,看到它就会一切释怀。无论是喜怒哀乐,海都会使人镇静,使人安祥。它象朋友,象恋人,也象母亲。紫霞深深地爱上了大海,她喜欢咆哮时的海,也喜欢宁静时的海。其实,这正符合了她的性格。紫霞不似姐姐般内向,她爱说爱笑,但同时也爱深思,静起来她比谁都不爱说话。

  潘高峰一家住的宾馆就在海边,不管白天多累,每晚去海边散步都成了紫云姐妹的习惯。这一天,父母都睡了,姐俩又来到了海滩。海滩上还有些人,但却早已没有白天那般热闹,有的人忙着收拾行装回家,有的人坐在那里悄声细语地聊天。大海被夜晚所包围,静谧而温柔。

  紫霞坐下来,象是在问姐姐,又象是在问自己:"我能考上重点高中吗?"还不等紫云开口,她又叹了口气,补了一句:"肯定考不上。"确实,紫霞太了解自己了。她明白没有付出就不会有收获,她也知道自己究竟会多少知识,其实这也正是紫云所担心的。紫云了解妹妹,妹妹是个感性的女孩儿,她不爱学习,但她读过的书多,所以很懂事很早熟。她喜欢这个有灵性的妹妹,但却着实为她的未来忧心。紫云一向以学习为重,她觉得学习是一个人成功的必由之路,不上大学,还能做些什么呢?尤其是妹妹这种天生就有悟性的女孩儿,不念书似乎是太可惜了。但她知道妹妹的用功程度,灵气再冲没有奋斗也是不行的。可是,面对眼前这个让人怜爱的小妹,批评是没有用的。现在应该开导她,安慰她,才能让她回去时以一个平和的心态去接受失败的现实。

  于是,她搂住紫霞的肩膀,劝她:"紫霞,别想那么多,即然来玩儿一次就开开心心地玩儿。你看,天上有星星笑话你呢。"

  "笑话我什么?笑我没意思呀?不想就不想,等一会儿我想个笑话讲给你!"紫霞甩了甩头,把烦恼全都抛在脑后,然后,顺手拾起一块小石头,往海里扔去,石子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

  可是这弧线虽美,石子却没有落进水里,而是打在了别人的身上。"糟了,姐姐!"紫霞吐了一下舌头,作痛苦状把脸伏在了姐姐的肩头。这本来不是件大事,可被打的人却似乎不依不饶地走了过来,倒真吓了姐俩一跳,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

  走到近处,她们才发现那是个男孩儿,年纪应该和紫云差不多大。紫云赶快替妹妹陪不是,"真是对不起,刚才我们不是故意的。"

  那个男孩儿却好像满头雾水,"什么对不起?怎么了?"

  紫霞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是呀,咱们怎么对不起他了?姐,你说什么呢?"

  这时候,那男孩儿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说道:"好呀,刚才是你们用石块打的我呀!我很吸引人吗?"

  紫云一听就笑出了声,紫霞也觉得这个人很逗,于是接口说:"是呀,谁知道你怎么那么吸引人?我刚把石块儿拿到手里,它就自动飞到你身上去了。你赶快离开这儿吧,要不等一会儿所有的石头就全贴到你身上了!"三个人大笑。
那男孩儿坐到紫云身边,一边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海水,一边问她们:"听你们的口音不象本地人,来旅游的吗?"

  紫云点点头,"我今年高考,我妹妹中考,考完试就一家来这玩儿了。"

  "今年你也高考?我也是,真巧!你报的是哪所大学?"男孩儿一听紫云和自己有共同的话题,顿时来了兴致。

  "我报的是北方医科大学。"

  "北方医科大学?那可是重点呢!你的学习一定相当不错。"男孩儿满脸的赞扬之情。

  紫云微微笑了一下,不无谦虚地回答:"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你报的是哪儿?"

  "我?"男孩儿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北京大学。"

  "北大?"紫云很惊奇。虽然老师说她也有实力问鼎北大,但是因为她既想留在家乡读书,又想学医,就报了北方医大。在高考的学生中,敢报北大的为数不多,没想到居然在海边碰到了一个。紫霞更是吓了一跳,北大对她来说,真的是相当遥远,遥远得就象是一颗沙粒和一栋钢筋水泥的大楼,遥远得就象是这海里的鱼和天上自由飞翔的鸟。

  男孩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涌动的大海,自言自语地说:"不过现在我估计也许去不了了,因为我没考好。"

  "那可不一定,你肯定是心理压力太大了。我认为你既然敢报就肯定考得上!"紫云给他鼓劲儿。

  姐姐和男孩儿还在聊着,但是紫霞却开始沉默了,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差距。首先是年龄,姐姐和男孩儿有共同关注的话题,而她没有。在高考面前,中考算得了什么呢?其次,紫霞觉得他俩都是优秀的人,而自己太渺小了。在两个敢考全国重点大学的高材生面前,这个连重点高中都考不进的小黄毛丫头有什么说的呢?一股浓重的自卑感和无边的黑夜一起向她压来--紫霞一向都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产生莫名的自卑。

  就在这时,姐姐碰了碰她,要和她一起回宾馆。道过一声"再见",男孩儿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别忘了后天早上一起来看日出!"

  看日出的这天早晨,本来紫霞是说什么也不来的,因为她不高兴姐姐再忽略了她。紫云告诉她,那个男孩儿叫冷冰,家就住在海边不远处。冷冰,一个听了就让人打寒战的名字,她不喜欢。可是紫云一个劲儿地诱惑她--你不是读过很多关于海上日出的文章吗?难得来一次海边,就真的想留点遗憾回去?于是她心动了,但是决定不与姐姐和冷冰在一起看。

  黑夜,还是无边无际,但是沙滩上并不冷清,有很多人为了那美丽壮阔的一瞬甘愿彻夜守候。熟悉地形的冷冰找了一块礁石让她们坐下来,而紫霞则真的自己坐在了旁边的大石头上。

  "紫霞,你过来呀。在那边你不害怕吗?"姐姐喊她。

  "不过去!过去了你们也不理我,视我如空气一样不存在!"紫霞赌气地在这边喊。

  冷冰笑了,倒还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儿。他跳过来,蹲在她身边,"过去吧。我们确实视你如空气,但不是看作不存在,而是离开了你就不行。我们怎么能离开空气呢?会死的。"

  紫霞心里微微一热,但还是嘴硬,"那我也不过去!你对姐姐倒是热乎乎,对我就冷冰冰,过去了也没人跟我说话。"

  冷冰仍然向她有耐心地微笑,"要是你觉得我对你冷冰冰就坏了,告诉你,我还有个妹妹叫冷霜,要是你也看见她还不得说我们兄妹对你冷若冰霜?"

  紫霞笑了,看一看冷冰的眼睛。黑夜中,那双眸似乎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变得温顺起来,乖乖地跟着他坐到了姐姐的身边。

  似乎就在不经意的瞬间,海天交接的地方出现了淡红的色彩,然后那色彩越来越浓,在天边渲染开来。紧接着一轮红日跃出海面,海,不再象黑夜一般凝重,它披上阳光,波涛中似乎也涌动着歌声。

  有人欢呼起来,紫霞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张开了双臂,她多想把这朝阳拥入怀中,多想把这阳光变成属于自己的希望,随着发丝在晨风中飞扬。这一刻,她忘却了烦恼,也忘却了身边所存在的一切。她如此狂热地爱上了这日出,这大海,和这晨风。

  忽然,她听见耳边有声音轻轻地传来,"喜欢这一切吗?你还可以再来的。"紫霞转过头,她头一次看清了冷冰的脸。这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她不会形容男性的脸,但她看得出他的坚强和执着,因为他有一双深遂而难懂的眼睛。她仰望着他,这一张脸就在这一刹那牢牢地印在了这个少女的心上,这一双目光也就此锁住了她心中所有的崇拜和仰慕。而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二

  十天的旅程是那样的短暂,尤其是在结识了冷冰之后,紫云和紫霞更觉得时间太快。紫云因为和冷冰都对大学生活怀着同样的渴望与期待,所以很谈得来,而紫霞则是出于纯粹的崇拜才舍不得离开海州。海州之行,竟然决定了紫霞一生的追求,她那样强烈地渴望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同时也热烈地企盼着再一次坐到冷冰的身边,因为在他的身边就象是在海的身边一样,让人宁静而坦然。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紫霞变得不敢去面对现实。虽然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落榜,但却难以接受。不是因为自己害怕,而是怕父母难过,父母在她身上凝聚了那么多的心血和希望,她体会得到。但她总觉得自己天生不是学习的料,所以每想起父母为她忙前忙后就内疚得不行。她不怕父母批评自己,她只是不忍看见他们失望的目光。成绩公布了。果然,紫云不负众望地考上了北方医科大学,而紫霞落榜了。紫霞没有哭,也没有怨天尤人,她只是沉默。在父母和姐姐面前,她再也不似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这不免让姐姐有些担忧。就是因为害怕紫霞受到刺激,紫云没有渲染她的快乐。她确实很快乐,因为那是她一直向往的校园。但是妹妹失败了,善良的她宁愿陪着妹妹一起沉默。

  潘高峰和张秀芝夫妇此时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潘高峰是市洗衣机厂的副厂长,张秀芝是省医院的教授,两个人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孩子自然也倍受关注。子女问题永远是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赚钱的本事而成为所有父母引以为荣或难以启齿的话题。同事们最先关注的自然是高考的紫云,见面总是先问一句:"大女儿考上了吗?"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捎带上下一句:"那小女儿呢?……哟,她可没发挥好,那打算怎么办呢?不上重点高中可不行啊。"这样的话确实让他们夫妇喜忧参半。紫云金榜题名,其实早在预料之中,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紫霞却让人难以理解,这孩子平时悟性挺高的,又精又灵,怎么就念不好书呢?他们倒不认为紫霞丢了他们的脸,他们只是觉得这不象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女儿就算不是最优秀的,也是相当出色的,就象紫云。"你说紫霞该怎么办?是上高中还是上职高技校?"张秀芝征求潘高峰的意见。"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上高中,而且必须上重点!"潘高峰一直是位慈祥的父亲,但这一次他异常的武断。"要不咱们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吧,咱们得尊重她,她还有选择的权利。"一向办事果断的张秀芝这次倒拿不定主意了。"我相信紫霞会同意咱们的意见,因为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再说,有姐姐做榜样,她不可能不求上进。""这倒也是。再说,我们有义务为她创造最好的受教育的环境。这样,我们以后也不会后悔,她要是没有成功也不会埋怨我们。"于是,夫妇二人决定,花自费送紫霞去读重点高中。

  李鹏程来到了潘高峰家。他喜欢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有很多书,他爱看《三国演义》,爱看《水浒传》,而他的家里是没有这种文化氛围的。李鹏程的父亲李大志和母亲王春苇都是知青,下乡的时候结识了农村青年潘高峰和张秀芝,并成为好朋友。李大志和王春苇结婚后,生下了小鹏程,同一年紫霞也出生了。那个时候两家人最常说的笑话就是把紫霞嫁给鹏程,让这两对好朋友做个亲家。1978年,张秀芝参加高考,一下就考上了北方医科大学,于是不久,全家都进了城里。潘高峰先是在洗衣机厂当临时工,后来经过自己努力一步步当上了副厂长,而李大志夫妇却因为在乡下结婚生子,直到八三年才回城。李大志到市公交公司做了司机,王春苇做了马路清扫工,这样的知识层次自然无法与潘家相比。不过潘家却从未轻视过他们,仍然和他们保持着亲密的往来,李鹏程更是成为了这里的常客。潘高峰夫妇从心眼里喜欢李鹏程这个孩子。虽然他家庭背景一般,但脑子却极聪明,又肯下苦功夫,所以成绩一直出类拔萃,这一次又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张秀芝拿出一块手表来,递给他,"鹏程,这块表你收着,算是张姨给你的礼物。上高中后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我还有重奖!"说着,就往他手里塞。李鹏程的父母虽然都只是工人,但却十分重视家教。懂事的他连忙拒绝了几下,几次三番地推让之后才答应收下。张秀芝起身去做饭,李鹏程敲开了紫霞的房门,"紫霞,干什么呢?""没干嘛,闲着。"紫霞看见他来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从小一起玩大的,都是老朋友了,没必要客气。"听你妈说要送你去念自费高中?"紫霞点点头,没吱声。"那你的意见呢?""念呗。"紫霞面无表情地回答。其实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意见,虽然总认为自己不适合这种科举一样不自由的学习,但除了继续接受更高更好的教育之外,她也确实别无选择。父母给她做了决定之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活得真有些悲哀。"紫霞,有些话我不知道说了你爱不爱听,其实我也赞成你去念重点高中。你想啊,念职高技校倒是也有出路,但最光明的前途肯定是读大学。不信你看,虽然现在考大学的人不是特别多,说不定十年以后人人都得上大学呢。你这么诗情画意的人要不念重点高中,以后当个工人多委屈呀,象我爸我妈一样,哪有时间看小说呀。"听到最后,紫霞淡淡一笑。这个李鹏程,他倒还真会说话,幽默的确是他的特点。这几句话一下就拉近了他俩的距离。"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我也知道应该继续读书,但是我就怕花了一大笔自费最后还考不上大学,让我多对不起我爸我妈呀。""你这个人,怎么还没上高中就先想考不上大学呢?你应该向我学习,我已经决定了,考北方大学。你不是爱看小说吗,就考北方大学中文系吧!"北方大学可是本市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这里,每年都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优秀学子。紫霞一听李鹏程想考北方大学,顿时觉得自己又比他矮了一截,她可是想都不敢想。看她没说话,李鹏程拍了拍胸脯,"别担心,有我呢!上高中后我肯定会常来和你一起学习,到时候你别烦得把我打出去就行。"从门前经过的张秀芝看见了这一幕,轻轻地笑了一下,心中很是高兴,她还一直牢牢地记得当年两家做亲家的笑话。现在,两个孩子都十五岁了,李鹏程虽然长相一般,但是人品好,学习又好。自己家女儿虽然成绩平平,但也落落大方,聪明伶俐。在她眼中,这可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已经决定,等这两个孩子一上大学就立刻去和王春苇把这事谈妥。她们是老朋友,王春苇又一直喜欢紫霞,想来她也不会不同意,关键就在于女儿能考个什么样的大学了。

  开学了,紫云终于踏进了北方医大的校门。校园里,整洁而美丽,处处都是新奇的大一学生,又使这里多了份生机与活力。身边没有妹妹,她再也无需掩饰溢于言表的兴奋,她一下搂住身旁的妈妈,"妈,我真的来到这儿了!我真的考上了你曾读过的大学!"张秀芝欣慰而高兴地笑了,她一直希望女儿能够考上自己的母校,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至于她能否发展成为个名医就要看她自己的努力程度了。紫霞也走进了重点高中的教室,她没有选择姐姐曾就读的,也就是现在李鹏程又考进去的高中,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所重点。她不愿意听到老师对她说:"你看看你姐姐那时候的成绩",她也不愿意看到每一次考试时年级大榜上名列前茅的"李鹏程"的名字,这些都会让她自卑。她更情愿找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悄悄地从头开始,通情达理的父母同意了她的这个意见。那么,海州的冷冰又怎样呢?姐妹俩没有忘记他,虽然只是短暂的交往,但是他们却相互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紫霞曾问过姐姐他是否会考上北大,姐姐很肯定地说会的,因为她感到他是那样的优秀。她们曾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了他,但是他从没有挂过,也许他早已遗忘了这两个女孩儿吧,也许他已经去了北大,在那神圣的殿堂中陶醉吧。其实,现在的冷冰正处于情绪的低谷。从未出过年级前五名的他这一次失败了,以一分之差与北大失之交臂。北大,一直是他心中最美好的梦想。为了这个目标,高中三年他一刻都不敢松懈,最后这一年,更是几乎彻夜不眠。父母心疼他,可他不心疼自己,因为他有着坚定的无人能动摇的意志。他要上北大,然后象邻家哥哥那样,去美国留学,接受世界上一流的教育。但是现在他的梦想破灭了,他接到的是海州工业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当然,这也是所重点大学,而且并不亚于紫云所考上的北方医大,但他仍然不甘心,他多么希望高考可以重新再来一次。冷冰的母亲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她来到难过的儿子身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儿子真的长大了,他已经学会如何思考自己的未来,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些偏激。"去工大有什么不好呢?它是不如北大,但毕竟是重点。你已经考得很好了,儿子。""可我没考上北大。我应该能考上的!如果没有实力,我不会遗憾。可我有实力!""儿子,你要明白最重要的是学到知识。无论在什么学校,只要掌握了本领就算是你的成功。我相信在工大你会更加出类拔萃,我相信你永远是妈妈最值得骄傲的儿子。"说着,她搂住儿子的肩膀,让他感受到母亲的力量。

  张卫民来到潘高峰家,他是潘高峰的小舅子。这个人大大咧咧,油腔滑调,偏偏妻子又对这个弟弟喜欢得不行,很是令潘高峰反感。张卫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只苹果边啃边说:"姐,这阵子我又处了一个对象。""是吗?"张秀芝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起来。张卫民这人说话老是吹牛,个人又没什么本事,一直无所事事,所以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全都没成。这回听说自由恋爱了一次,做姐姐的自然关心。"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在什么单位上班?""在纺织厂,正式工人呢!"张卫民提起来不无骄傲。"纺织女工?好呀。这样的姑娘都心细。"潘高峰夸了一句。他倒是奇怪,纺织女工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舅子。"我跟人家说我是洗衣机厂的正式工,还说我有一套现成的房子,她就同意了。"潘高峰一听他撒谎,顿时反问:"那你是正式工吗?你有房子吗?""姐夫,所以我就来找你呀,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你帮不帮这个忙就在你了。"看着他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潘高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知道妻子对这个弟弟百依百顺,所以忍住了没有发作。张秀芝看丈夫盯着电视没作声,便对弟弟说:"卫民,你先回去。我和你姐夫想想有什么办法没。"张卫民听了这话,心满意足地走了。他知道这事儿有姐姐在,准成。

  张卫民为什么如此有把握呢?这话还得从头说起。在农村的时候,潘高峰和张秀芝一家是邻居。潘高峰自小就是孤儿,与爷爷相依为命。而张秀芝的父亲是个赤脚医生,专门给农民看病,家境还算殷实。他看潘高峰这孩子自小懂事,于是就经常照顾他。张秀芝十八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留下了三个孩子。由于张秀芝的父亲一直很忙,照顾弟妹的任务就落在了张秀芝的身上。几年以后,潘高峰的爷爷去世,张秀芝的父亲也身患重病。临去世前,他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结合在一起,让他也走得放心。当时潘高峰话不多,做起事来任劳任怨,心地又好,深得张秀芝的好感。而张秀芝看问题有主见,又勤劳能干,潘高峰也没有多想,就认可了这桩亲事。自己没钱又没父母,还想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呢?这已经是他的福气了。他喜欢张秀芝,可他渐渐发现,张秀芝爱弟妹更甚于爱自己。妹妹张秀敏倒一直懂事,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而小弟张卫民就不那么明白事理了,他从小就爱算计,爱挑拨是非。潘高峰不喜欢他,但又不好表现出来,人家是没爹娘的孩子,也就不好埋怨了,能帮上忙就尽量帮帮吧。1978年,他鼓励张秀芝参加了高考,张秀芝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同时也继承了父亲的事业,考上了医科大学。随后,他也带着孩子进了城,到洗衣机厂做了临时工。为了缩小和已是大学生的妻子的差距,他拼命地学习,不断地提高自己,终于熬到了今天的地位。张秀敏师范毕业后也留在了城里当中学教师,并嫁给了一个机关干部。这干部把张卫民的户口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调到了城里。照理说他进了城也该自食其力了,但他还让二姐夫再继续给安排个好工作,又要让人羡慕,又要工资高,还要不累,这可难为了人家。张秀敏很不满意弟弟这样挑三拣四,她批评了他一顿,拒绝了他的要求,并让他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别老靠别人。这可惹恼了张卫民,"好象没有你我就不行了一样!你以为就你有能耐?"于是,他就和二姐断了来往,还跑到大姐家发了一顿牢骚。张秀芝自然知道弟弟的缺点,但是她从不怪他。毕竟,她没有从小就教育好他;毕竟,她是大姐。长姐如母,她有责任照顾好他,这样也能够对父母有个交待。殊不知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纵容,才让他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有恃无恐。

  这一晚,张秀芝请求潘高峰把弟弟调进厂里,"你是副厂长,就给他办了吧。咱们也不能眼看他娶不上媳妇呀。"潘高峰确实很为难,"不是我不想给他办,是厂子里有政策。我是副厂长,怎么能带头违反政策呢?""政策还不都是人定的?你要是不办我去办!卫民找这么个好姑娘不容易,我们不能不帮忙!"张秀芝的口气一下子硬了起来,"我都想好了。咱们不是年底搬家吗,搬家之后就把这套房留给卫民。""那怎么行?这是公房,得上交的!我要是这么做,你说我还怎么在厂里呆下去?"潘高峰有些发火,但仍然没有表现出来。结婚这么多年,他不愿意与妻子吵架,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张卫民影响了和气。张秀芝听丈夫这么说,也觉得把公房留下确实理亏,于是缓和了语气:"那房子的事儿再说,但进厂的事儿你一定要办!"她总觉得丈夫办这些事情全是天经地义的,要是没父亲当年对他的扶持和帮助,他一个孤儿能有今天吗?潘高峰也存在着这种想法。虽然他不喜欢妻子的做法,但他尽量表现得毫无怨言,因为他明白他欠张家的人情。他办事讲良心,他明白要知恩图报,所以这么多年来,不管他们如何对他指手划脚,他都认了。他明白若是不办,妻子一定会和他吵,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自己麻烦些累些不要紧,能给孩子们一个和平的成长氛围才是最重要的。

  改革开放十几年的时间,社会经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处处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这座老城也焕发了生机与活力,人们的观念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李鹏程上了高中后,李大志开始考虑如何多赚些钱了。他相信儿子一定会考上大学的,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光靠自己做汽车司机和妻子扫马路肯定是难以支付。那么干些什么好呢?他想到了开出租车。现在,有钱人开始多了起来,出租车还不算太多,正是好时候。于是,他果断地交了停薪留职报告,开上了一辆崭新的夏利车。刚开始还怕生意不好,谁知坐车的人还真挺多。李大志开出了信心,每天都喜滋滋的,他不图过个大富大贵,只想供儿子念个好大学,让妻子不用天天起早贪黑地扫马路。而与此同时,潘高峰的境况就不那么好了。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期间,这个国有老洗衣机厂显然跟不上改革的步伐。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般地涌起了好几家洗衣机厂,这些厂子敢于突破创新,重视技术革新和吸引人才,使洗衣机市场出现了不少新的产品。在优胜劣汰的残酷的市场竞争中,他们厂落后了。潘高峰是主管销售的副厂长,以前他出去搞推销从未碰到过什么大困难,而现在无论怎么使劲儿都大不如从前,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而妻子偏偏还就在这时候让他把小舅子调到厂里,厂里的工人已经够多了,他甚至觉得有精减的必要,但是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因为这到底是国有老厂,而且还没有多少敢于开此先例的工厂。可他还是隐隐地觉得,改革终将是国有企业的发展趋势。如果不改,也许几年之后,国有企业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龙头老大的地位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妻子:"工厂现在的效益不是特别好,即使给卫民办了正式工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好处,过一阵子看看工厂能不能缓过劲儿来再说吧。"可妻子并不同意,"办!当然要办!再怎么样也是国家的正式工人啊。就算是效益不好,国家还能不管了不成?"潘高峰没有说话。有的时候他也很迷惑,万一有一天工厂真的难以维持,国家会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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