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童年》(中)


鹫津矢

11

  1975年秋,我们转入重机厂子弟学校,继续念二年级。 因为我在同学们中间威信很高,我们班主任陈老师就让我当了班长,并且第一批加入了红小兵。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的中年妇女,心肠不错,就是有时候有些神经质。她还教我们语文,喜欢在文章里引用毛主席语录。

  学校离大院有一站地的距离,我们都步行上学。 开始的时候,每天我都和冷虹一起上学。她的父母看我已经戴上了红领巾,觉得我是一个好孩子,也就放心了。 那个年代,男生和女生基本上是不大来往的,但我觉得冷虹是我从小的朋友,倒也没怎么在乎。 只是有一些调皮的小孩儿,动不动就跟在我俩后面唱自己编的儿歌:"关键不关键,冷虹是关键。关键不关键,冷虹是关键。"――这是那时孩子的一种习惯。比如他们看到姓李的,就会一起喊:"老李老李不讲理,骑着毛驴上街里。"再比如他们看到脑袋大的孩子,就会一起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漏,你家有伞,俺家有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是感到好玩而已,是一种恶作剧。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假装去追他们,小孩子们便一哄而散了。 冷虹毕竟脸皮薄,几次之后,她就不好意思和我并肩走了,而是离我远远地跟在后面,等出了大院门,四周没人时才快步赶上来。

  一种陌生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滋生,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那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忧愁的感觉,一种少年的朦胧情怀。

12

  我和"小白鞋"玲子的第一次接触,是在1976年春上山挖野菜时发生的那件诡异的"樱桃事件"。

  70年代,城市的副食供应十分紧张。许多家庭就响应毛主席"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号召,开始种菜养鸡。大院里几乎每家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都利用了起来,搞起了家庭种植业和饲养业。大旗家甚至在后院养了一只母山羊,每天都可以喝到新鲜羊奶。其实,在当时这些都属于"资本主义尾巴",应该被割掉的。好在大家都是自给自足,对社会主义市场还构不成威胁。只是偶尔几家邻居为争鸡舍地盘反目成仇,算是一点负面影响吧。 我家也在后院养了三只鸡,每天可以下1到2只鸡蛋。为了这1到2只鸡蛋,每天放学后,我就必须上山挖野菜,回家后剁碎了掺上玉米面,这就是鸡们的口粮。到了冬天,就只好用秋天积攒起来的干菜叶了。大旗任务更重,他还要割草回家喂羊。辛苦虽辛苦,但也没办法,有收获就必然要有付出,这道理那时我们就懂。 在大院,象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责无旁贷地承担起这项任务。每天下午3、4点钟上山挖野菜,成了我们固定的节目。不过,三、五同伴一起上山劳动,倒也自得其乐。 冷虹虽然家里没有养鸡,但看我们拎着竹篮有说有笑地上山挖野菜,便也不甘寂寞,主动要求加入,为大家义务劳动。我们乐得多个免费帮手,答应得倒也爽快。但经过几次之后,别人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她说是帮大家,敢情是装装样子,帮关键才是真格儿的。每次,她都紧跟在我屁股后面,挖出野菜就直接扔我篮子里。 于是,她再申请参加组织活动时,其他人就阴阳怪气起来: "去就去呗!我们无所谓,关键同意就行啦!" "干气猴!"我厚着脸皮回敬他们。 而冷虹已是满脸绯红了。

  1976年春,有一天我们约好一起上山。 我和冷虹来到汇合地点,看见大旗和他大姐玲子站在那里。我有些纳闷:平时,玲子是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小孩在一起的。 "你们好,小孩!"玲子冲我们摆摆手。 公平地说,玲子是个算得上很漂亮的女孩。她和大旗长得一点也不象。大旗比较粗鲁凶悍,而玲子却是一种野性的美――她的头发比别的女孩稍长一点,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两根马尾巴辫子,身上穿了一套当时很流行的发白的军装,但明显是加工过的,腰腿部比较紧,可以透出已经发育的女孩的线条来。脚上是那双白色球鞋,永远都用白粉刷得雪白。玲子虽然只比我们大7岁,但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玲子是有些妖气的,走起路来象是在空中飘。她喜欢笑,是那种开怀大笑。不知是否是因为对她有些先入为主的成见,我总觉得她的笑有些糁人。 后来,玲子告诉我们,那天他们年级到部队学军去了。"要呆好几天呢。谁稀罕去那个破地方!" 我猜想:一定是工宣队不让她去。

  炮台山不大,山上的野菜种类倒是挺齐全的,象什么苦菜、芥菜、山麻楂、婆婆丁、车前草(我们叫"车轱辘草"),还有一种野蒜,洗净之后蘸酱吃,别有风味。――谁能想到20多年后,这些过去我们拿来喂鸡的野菜,被冠以"绿色食品"的美名而身价百倍,风靡一时。 春天,我们在山上还可以采到桑葚。对于我们这些平民家庭孩子来说,平时很少吃到水果,那红得发紫的桑葚对我们真是一种巨大的诱惑。长大以后,每当看到卖桑葚的,几角钱一盅,我都抑制不住购买的冲动――那是来自遥远的童年记忆的召唤。只不过,象儿时那么甜的桑葚再也没遇见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味蕾出了问题。

  上山挖野菜是我们每天厉行的功课。过程是没有什么可描述的。我之所以记住那天和玲子一起上山,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樱桃事件",和玲子有关。 让我们跳过前奏,直奔主题。 那天,我们挖完野菜割完草准备下山回家,当路过一片果园时,不知道玲子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突然停了下来。她要我和冷虹等他们姐弟俩一会儿,说完就拉着大旗钻入果园。 看到果园里果树上结满了又红又大的樱桃,我立刻明白了他俩的意图,心开始嘭嘭直跳。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带冷虹逃离此地,因为我们已经不自觉地成为他俩的同谋。 我看了冷虹一眼,她也正不安地望着我,看得出她比我还紧张。 "大键,我们回家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故作镇定地冲她笑笑。我不能走,我走了岂不让大旗笑话。 "你先走,我等他们一会儿。" 冷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消失在山脚那片槐树林里了。 四周空寂无人,只有远处奶牛场的几只奶牛静卧在草地上打盹。时间好象停滞了。连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草丛中蟋蟀的鸣叫声。 我蹲下来,向樱桃园里张望,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这时,果园深处传来一阵吼声,接着大旗和玲子就象两只奔逃的兔子,冲出果园,从我身边掠过。见我傻站在那里,玲子一把扯起我的手: "死人呀!还不快跑!" 我机械地迈动两条腿,被玲子拉着向山下跑去。 身后传来愤怒的喊叫:"站住!别跑!" 跑到槐树林边,大旗大喊一声:"分开跑!"然后向一条岔道拐过去。我被玲子拉着,头也不敢回地向奶牛场方向狂奔而去。我俩在一级级的土坎上跳跃着,翻滚着,身体不断撞击到树杆和岩石上,也感觉不到疼。只感到天地都在旋转,手里的竹蓝早不知道丢哪儿了。 绕过一个山坡,前面山窝里有一栋隐蔽在树丛中的小茅屋,没有门窗,看样子可能是奶牛场废弃的仓库。玲子一头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茅屋里很暗,一股霉湿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玲子拉我猫腰蹲在窗根下,听着外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这是一个很小的茅屋,空空荡荡的,只是屋角堆着一堆破筐。过了一会儿,玲子从窗台上探头出去张望,见没什么动静,转身一屁股坐到地上,长吁一口气。她望了望惊魂未定的我,突然大笑起来。 我一赌气,起身就向外走。玲子一把拉住我: "干什么?送死啊?他们就在附近找我们呐!" 我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说:"还不都怨你?谁叫你偷人家樱桃了?" 说完,我坐到她对面墙根的破柳条筐上。 "嚯,小屁孩,还挺倔啊!"玲子又露出她邪气的微笑。 "来,吃樱桃。"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樱桃递给我。 我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给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事!"玲子不由分说,就把樱桃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然后,她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樱桃来,吃完一个,就夸张地将核吐到远处的角落里。 听着她"噗噗"的声音,我的心情十分烦躁。这时我才察觉到,刚才跑得太急了,现在已经是满头大汗了。我脱下外衣,又把毛衣脱了,只剩一件衬衫,这才感觉凉快一点。 看到我脱衣服,玲子也停止吃樱桃,对我说:"小孩,转过头去。" 我转过头看着屋角一堆杂物。"好了。"玲子说。我回过头来。玲子正用手里的毛衣擦额头的汗水。她上身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线衣。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胸前隆起的曲线,强烈地吸引住我好奇的目光。 我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一个女孩,一个已经发育的女孩。说实话,以前我对性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我所接触的女孩,如冷虹,还有我们班其他女生,我觉得和我们男生没什么区别,就是有些胆小。女孩,在我来说只是个抽象的概念。而今天,面对玲子,这个概念一下子丰满形象起来,充满了立体的质感。 玲子一抬头,看到我直视的目光,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小屁孩,没见过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心里一阵乱跳,好象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低下头,不敢看玲子。 玲子凑到我的跟前,跪在地上,扳起我的下颌,注视着我。因为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出她的脸上那种诡异的笑容。 "不好意思啦?小孩,想看吗?" 接下来,玲子做出了一个令我大吃一惊的举动。她突然把身上的线衣拉起,直拉到颈部,整个胸脯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面前。我目瞪口呆。 ――直到今天我也搞不懂她是出于什么动机,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找刺激,也许,是出于她的天性。当时,在一个8、9岁的男孩眼里,她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爆炸了一颗原子弹。 玲子的两只已经发育起来的乳房,在黑暗的茅屋里泛着白色的柔光,两粒饱满的乳头象是两只红樱桃,差点顶到我的鼻尖,我似乎闻到一种混合着汗酸味的香气,那是一种神秘的、危险的气息。 好象有人在我的脑袋上很揍了一拳似的,我的意识飞离了我的躯体,漂浮在半空,俯视着那个不知所措的男孩。他无力从这个处境里解脱出来,感到深深的恐惧。 从手脚麻木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我一头撞开玲子,从茅屋里冲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我半天睁不开眼睛。我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身后传来玲子怪异邪气的笑声……

  在大院门口,大旗和冷虹正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见我回来,冷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姐呢?"大旗疑惑地向我后面张望。 "不知道。"此刻,我不愿意和任何人提到玲子。我甩开他们,快步离去。 当我走到家门前,准备掏钥匙开门时,触到兜里的樱桃。我一把掏出来,毫不犹豫地扔到向日葵地里。

  一连几天我沉默不语,对谁都待搭不理的。 母亲有些担心,以为我病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从我家鸡舍中掏出一只尚有余温的鸡蛋,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 父母正在吃晚饭,我严肃地问母亲: "妈,鸡蛋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的父母面面相觑,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表情。 "问这干什么?"

13

  1976年,是阴历龙年。民间历来有"龙年不祥"的传说,而那一年所发生的事情,似乎印证了这一说法。 1976年,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份。

  1月的一天早晨,走在上学路上,工厂的高音喇叭响起了哀乐。那沉重低缓的曲调,仿佛空中盘旋不散的一群乌鸦,给人压抑的感觉。 我们坐在教室里,忐忑不安,窃窃私语。 班主任陈老师破门而入,她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总理呀,您怎么走了呀!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们被吓坏了,呆呆地望着她。

  4月5日,清明。 父母围坐在收音机前,严肃地听着一个严厉的声音宣读一份声明,一份给聚集在天安门广场的人们的"最后通牒"。气氛十分凝重。 我坐在一边,大气不敢出。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然,这一期的《红小兵》杂志称之为"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北京的红小兵,机智勇敢地跟踪一个在天安门广场张贴反动诗词的反革命分子,最后领警察叔叔将其抓获。我读了这个故事之后,对那个北京小朋友十分钦佩,心想如果我遇到坏人,一定象他那样斗争到底。 象一阵台风刮过,大街上到处都刷满了"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标语,覆盖了原先"批林批孔"的口号,漫画上的人物也由孔老二变成了那个后来影响了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几起几伏的矮个子国家领导人。 我们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变化。 ――那时哪里能想到,仅仅几年之后,那次事件就成了"四五运动","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也由禁诗变成著名的革命诗句。历史,和我们开了个玩笑。

  7月,哀乐又起――朱德逝世。

  也是在7月的一天夜里,突如其来的震撼使我的父母大惊失色,拖着我光脚冲出门外。院子里聚满了惊慌的人群,大家都在重复一个恐怖的词汇――地震。 以后的几天,大院里的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搭起了各式各样的"防震棚",坚持住在棚里,都拒绝进屋。父亲还在桌子上将一只瓶子倒竖起来,称之为"自制简易地震警报器"。可是有一天夜里,我一不小心碰到了桌子,结果大家虚惊一场。 母亲也一改平日节俭的习惯,变得大方起来。家里居然开始"走油",炸了一大盆好吃的东西。 我们孩子走东窜西,在各家的"防震棚"之间钻来钻去,兴奋得好象过年一样。 这不能怪我们这些孩子无知。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在那次唐山大地震中有30万人遇难。不然,情形就会不同了。

  9月,我的最后一个神话破灭了。 那天下午,我、大旗、冷虹正在山上挖野菜,远处的高音喇叭又传来已经很熟悉了的沉重的乐曲。我们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向那个方向望去。 当播音员无比沉痛地宣读完讣告,我们互相看了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是谁了吗?" "是――毛主席?" 我们大吃一惊。 这真是太荒诞了!我们从小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毛主席万岁",连我们的英语课本第一页也是"Long Life Chairman Mao",老人家怎么也会死呢? 我感到一个我从未怀疑过的神话破灭了。我第一次认识到毛主席也是人,一个普通人,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也不是永恒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万寿无疆",他也会面临死亡,就象你我一样。――而这些,以前根本就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在瞒着我,真是荒唐!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我突然憋不住大笑起来,眼角都流出了泪水。 大旗和冷虹都惊恐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几天后,我们臂戴黑纱,胸佩白花,在学校组织下,收看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转播的北京追悼会实况。 我们站在大雨中,一个个淋得象落汤鸡。本来我还担心到时候哭不出来,别人会说我对伟大领袖不衷,一场大雨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只需作出啜泣的样子,其余的事情就由雨水来完成了。 老师们就不同了,他们悲痛欲绝,几个女老师甚至昏倒在雨水里。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下来了。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电视。我看到了头裹黑纱的江青。很怪异。

  10月,江青就和她的几个同伴一起被抓起来了。 我们的语汇里出现了一个在以后二十几年里使用率很高的新词――"四人帮"。这是一个跟卑鄙、阴谋、迫害、浩劫等等一切不好的行为和现象联系在一起的词汇,令人厌烦。 我们英语课本的第一页上,一句"Long Life Chairman Hua",很快地出现,又很快地消失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对于一个10岁的孩子而言,要理解这些政治现象是有一定难度的。我只是觉得诧异:怎么几天前还在记录片里陪同毛主席接见外宾的那个年轻的国家副主席,转眼之间就成了"四人帮"成员了?还有毛主席的夫人,那个头裹黑纱的女人,怎么也反对毛主席反对党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马路上的标语,已经换成"打倒四人帮"了――而且"四人帮"三个字,是歪扭着写的。漫画,也由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的。

14

  1976年,我的生活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父母照常上班,我们照常上学。 我只是在铺天盖地、变化无常的标语和漫画之间,感受着时局的动荡和更替。那是我们孩子眼里最敏感直观的政治"晴雨表"。

  在我周围的人中,生活轨迹在这一年发生变化比较大的,就是"小白鞋"玲子了。 1976年春,那次"樱桃事件"之后不久的一天,学校召集全体师生在操场开大会。开始,我以为又是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大会,到了操场才发现是一个批斗会,而且是批斗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几个落后分子。 可能因为批斗对象是学生,主持会议的工宣队师傅和红卫兵小将才网开一面,将当时流行的高帽和大牌子免去,也省了"喷气式",但他们有发明了一种新的处罚方式――把每个批斗对象的"罪证"用麻绳串着挂在他们脖子上。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创意。 第一批被斗的,是建国和他的几个小兄弟。他们的脖子上吊着几个酒瓶、几个香烟盒、几张扑克,还有几根生锈的螺丝钉。他们因盗窃工厂材料卖钱加上聚众吃喝赌博,被派出所抓了个现行。建国低着头,眼睛翻着向台下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想想平日他们仗势欺人的恶行,看看现在他们被斗的熊样,我们心里十分解恨,挥动着拳头跟着台上的红卫兵使劲喊:"打倒盗窃分子!坚决跟坏人坏事做斗争!" 第二批是三个8年级的,脖子上挂着菜刀和匕首,他们打架斗殴,扰乱社会秩序。那个年代也有那个年代的秩序的。 第三批被批斗的一上台,我和大旗都愣住了,玲子赫然也在其中。她赤着脚,白色球鞋吊在胸前,脸色煞白,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台下的人们。主持批斗会的红卫兵显然被她的表现激怒了,大喝一声:"流氓分子金玲,你放老实一点!"冲上去把她的头强行按下。玲子的罪名是经常和一些小流氓混在一起,生活作风放荡。 这时台下响起一片窃笑声。在那个年代,男女关系问题很容易触动大家敏感的神经。 大旗低头冲出会场。我正犹豫着是不是去追他,会场上已树起一片胳膊: "打倒流氓分子!" 我望着台上被斗的玲子,回想起几天前山上茅屋里那个妖冶的女孩,不由得鼻子一酸。玲子终于为她的生活方式付出了代价。

  批斗会的第二天,大旗的父亲瞪着血红的两眼,扯着惯有的大嗓门,大闹了校革委会办公室,掀翻了工宣队师傅的桌子,最后被工厂保卫处带走了。 他以这种方式发泄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愤恨和痛苦。

  玲子再也没来上过学。 她所在年级毕业后,所有人都响应毛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 玲子可能因为政审没通过的缘故,被时代的大潮所抛弃了。她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之后,在她父亲的帮助下,进了街道一个残疾人福利企业,当了一名临时工。直到1982年,她离开我们这座城市,到南方打工。

  建国之所以也在那次批斗会上被斗,说起来也挺让他寒心的。因为那时他的父亲在派系斗争中失势,已经被人从厂革委会主任的宝座上赶了下来。建国失去了保护伞,从那以后,他成了地地道道的社会混混。也是在1982年,他因为打架斗殴致人死亡,被判入狱,遣送新疆改造去了。 红军孩子头的地位也名存实亡。他手下那帮外院的孩子,大都转投了我和大旗。我们班的势力平衡被打破,从此大家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15

  1977年春,学校组织批判"四人帮"文艺演出,让各年级准备节目。 陈老师找我,让我发动同学自告奋勇。谁叫我是班长呢,责无旁贷。我首先就想到了冷虹。 "老师,冷虹会木琴,敲得可好听了。"我向陈老师报告,得意洋洋,好象我就是相马的伯乐。 "好吧。不过一个节目太少,怎么也得再报一个。" 可是,伯乐也有被马踢了的时候。当冷虹得知我把她"出卖"了,立刻将一双眯缝眼瞪得老大――我还真就没看见过她的眼睛这么大过。她咬牙切齿,好象恨不得咬我一口: "什――么?你通过谁同意了?" "我同意了,还有老师也同意了。"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可我没同意!" 那两天,她一直对我冷个脸,不理不睬的。没办法,我只好趁旁边没人时好言相劝:"别这样啊!我不也是为了咱班荣誉吗?" 冷虹白了我一眼:"说的比唱的好听。怎么不把你自己贡献出去啊?" "好,一言为定。"我一跺脚,豁出去了。"我出个节目,你就必须出!" 我马上找到大旗、小强、狗剩他们几个,商量出个什么节目好。大家抓耳挠腮,谁也没什么好主意,都瘪茄子了。跟他们商量,等于对牛弹琴。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我们班的才女常卫卫。 常卫卫多才多艺,不但会画画,时不常还划拉几首"打油诗",象什么"红太阳,当头照,主席话,记得牢,斗私批修冲在前,誓做革命小闯将"之类的,张口就来,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她也出过错误,被我们陈老师发现的。有一次上语文课,大家念作文,题目好象是《难忘的一天》。常卫卫写的是她和妈妈参观革命历史博物馆的事情。她写到早晨出门,妈妈催她快点走时,一不留神,把她妈妈的原话照般上来――"宝贝儿,快点走。"陈老师当即打断她的话,呵斥道:"什么污七八糟的!还宝贝儿,简直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常卫卫当场委屈得痛哭流涕,写作热情严重受挫。 我也是被逼无奈,硬着头皮找到常卫卫。我想请她帮我策划一个节目。 可常卫卫头摇得象拨浪鼓:"班长大人,我这小资产阶级情调,怎敢登无产阶级的大雅之堂?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吆嗬,还拿把上了?"我哭笑不得,只有好言相劝,"我说,帮帮忙吧。这不但是班级荣誉问题,对你也是个机会啊!" "什么机会?"她翻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我在心里暗暗窃喜――这丫头掉我"套儿"里了。 "当然是个机会了!你想啊,你不正好可以借这次演出证明自己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吗?" "看不出你还挺能忽悠的!"常卫卫惊讶地望着我,好象才认识我一样。 在我的"三顾茅庐"精神感召下,常卫卫终于重出江湖。 后来事实证明,我请她出山,真是英明之举。

  常卫卫发挥她全部潜力,帮我构思了一出"活报剧",题目叫《秋风扫落叶》。内容大致是讲"四人帮"成员加上一个毛远新,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密谋篡党夺权,被一群工农兵打倒在地,踏上几只脚,于是全剧终。虽然情节很简单,但里面的对话幽默滑稽,很出彩儿。――这大概就是现在火透了的小品的前身吧?而且,常卫卫还给剧中五个坏蛋画了栩栩如生的漫画脸谱。 我对常卫卫不禁刮目相看,赞不绝口。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是跟别人学的。我妈妈单位文艺演出时,就演过这个节目,我只不过加工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关系到知识产权问题。不过,那个年代也没这一说。 我立即在班里招兵买马,开始筹备排练,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大导演。首先,我给自己选了王洪文这个角色,因为我喜欢他架个鸟笼子的那副二流子造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Cool。江青,就由常卫卫亲自扮演了,因为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演。张春桥和姚文元让我们班的两个男生扮演,因为他俩普通话说得相对比较标准。本来,毛远新一角我打算给大旗,但考虑到狗剩跑前跑后帮助联系排练场地,就给了他以资鼓励,好在毛远新总共只有两句台词。大旗就只好安排去演工农兵了。谁成想他反而更高兴,一是没有单独的台词,只要跟大家一起喊几句口号就可以了,比较省心,二是工农兵是正面角色,属于"高大全"一类的,不至于影响他自身想象。

16

  经过初步遴选,陈老师决定我们班上报两个节目,一个是我们的《秋风扫落叶》,一个是冷虹的木琴独奏《草原小骑兵》。 为了保证演出效果,我决定对外严格保密,要封闭排练。这样,狗剩的叔叔杨瘸子就派上了用场。

  杨瘸子本来不瘸,挺精神的一个小伙。那年参加武斗,稀里糊涂被打断一条腿,现在他就只能拖着条假腿走路了。别人都管他叫杨瘸子。原先他那派造反派头子得势后,念及旧情,也为了照顾他丧失劳动力,就把他安排在工厂俱乐部把门,负责收票和打扫卫生。杨瘸子30好几了,仍然光棍一条,别人看他可怜,给他介绍了一个农村媳妇,是个弱智,而且户口进不了城里。杨瘸子倒也不嫌弃。他对狗剩特别好,象对自己的儿子一样。 狗剩"叛逃"到我们这边之后,我们几个没少沾他的光。每当听说俱乐部放电影,我们就带着狗剩去蹭票。那时的俱乐部也就是在节假日才演几场电影,而电影票还需要在全厂工人当中平均分配,十分紧张。但只要狗剩往杨瘸子面前一站,叫一声叔,然后大拇指往身后一比划,就解决问题。可见,狗剩的地位十分重要。他让我们告别了以看露天电影为主的日子。 那是一段多么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好时光啊! 我们几乎把当时放映的所有电影都看了好几遍。象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闪闪的红星》,我们都会学上一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而我们最喜欢的电影,是当时唯一可以放映的几部阿尔巴尼亚电影,《战斗的早晨》、《勇敢者的道路》、《小贝尼》、《第18个是铜像》等,喜欢学电影里的土匪头子,冲别人拍着自己的臀部:"看看我的屁股吧!" 这是当时我们接触到的"外面的世界"。

  得到毛远新这个角色之后,狗剩很兴奋,每天捧着毛远新的脸谱上下端量,小心翼翼地,别人谁也不许碰。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参与重大的活动。 因此,听说我们要封闭排练,狗剩找他叔软磨硬泡,要借俱乐部场地。杨瘸子被他缠得没法,只好答应我们可以利用午休时间排练一小时,因为那个时间里俱乐部别的人都回家吃午饭,只有杨瘸子一个人值班。 这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本来冷虹可以不参加我们的排练的,她的琴在家里,可以放学回家以后再练,但我不知为什么,希望她和我们一起排练,哪怕就在一边看着也好。于是,我滥用了一把班长的职权,要求她参加我们的排练,给大家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拿拿外衣、提提台词什么的。冷虹倒也没犹豫就答应了。 于是寒冷的俱乐部大厅里,我们在舞台上排练,冷虹就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中间,抱着我们的外衣,静静地观看我们表演,每到精彩滑稽的地方,空旷的大厅里就回响起她开心的笑声。 那是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出。令我久久难忘......

  正式演出那天,我们的《秋风扫落叶》轰动全校。 站在舞台上,虽然戴着面具,但台下黑压压几百号观众,还是让没有表演经验的我有些紧张,差点忘了台词。后来看到冷虹躲在幕布后面看着我,我才慢慢平静下来,进入状态。那天,常卫卫超水平发挥,充分表现出她的表演天分,阴阳怪气的语调,加上夸张的形体动作,使头裹黑纱面罩脸谱的她,活脱脱一个"白骨精"的形象。狗剩一上台就摔了一跤,两句台词吭哧了半天才说出口,但却无意间增加了一种喜剧效果。 全场观众笑翻了天,许多人都笑岔了气。 最后,大旗他们几个"工农兵"冲上台来,将我们打翻在地。大旗脚踩着我摆出个潇洒的造型――不过后来从照片上看,他有点"斗鸡眼儿"。 而相比之下,冷虹的木琴独奏反应一般,比不上其他山东快书、天津快板、样板戏选段之类的节目受欢迎。毕竟,大家文化水准都不高,对严肃艺术有点不适应。 文艺汇演之后,工宣队师傅找到陈老师,对于她竟让一个日本遗孤的后代上台表演提出批评,这里有一个争夺社会主义文化阵地的大是大非问题。陈老师大吃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大家还都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悦之中,没人太追究此事。 我们的《秋风扫落叶》获得了成功,经常被邀请在附近几个学校做巡回演出,引起很大轰动。我们几个也成了小小的名人。美中不足的是,因我们都戴着面具演出,所以走在路上少有人识"庐山真面目",不免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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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台山虽然不大,但南临海湾,居高临下,是控制海上航线的制高点,因此在过去的战争年代里,建了一些炮台、碉堡和工事,炮台山由此得名。沧海桑田,时代变迁,这些遗迹作为历史的见证,仿佛对后人诉说着显为人知的昨日。 山上的一些隐蔽的山洞,象传说中的魔洞,对大院的孩子们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山洞在炮台山的腹中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象一座庞大的迷宫,具有强烈的神秘色彩,刺激了孩子们的好奇心。孩子们相信那洞里隐藏着一座秘密的宝藏,也可能是日本人遗留下来的一个巨大的军火库。 于是,进洞寻宝探险就成了大院孩子们心中的一个梦想。 谁有胆量进洞,谁就成为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关于英雄的传说,不断有新的版本:某某在洞里捡到一把东洋刀,可以削铁如泥;某某还在洞中见到过战死的日本鬼子的遗骸。对于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前一个我说不好,但后一个却绝对是假的――据史料记载,炮台山无战事。

  一次,在山上挖完野菜之后,我、大旗、小强几个决定进洞看看。我们掰下松树枝点燃,就成了松明火把,然后举着从一个洞口钻进去。洞内阴森的气氛和众多的岔路使我们没敢走太远,但大旗在一个耳洞里用铁铲盲目地乱掘一气,竟挖出两只生锈的铜炮弹壳,送到废品收购站居然卖了几元钱。 当几元钱变成美味糖果下肚之后,进洞探险对我们来说就不单是精神上的追求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驱动了。我们一致决定再次进洞。 当时,我正好刚读完苏联谢尔盖的《铁木儿和他的队伍》,对书中描绘的那种生活心生向往。我立即和大旗一起把小弟兄们召集起来,宣布了几条纪律,其实无非就是让他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并要严格保密。之所以保密,是怕别人和我们资源共享――贫穷有时是会让人变得自私狭隘的。 我将此次进洞探险命名为"炮弹行动"。 行动前,我们做了周密的准备,包括找了三只手电筒、几节电池、一捆绳索和几根棍子用于防身。准备绳索,是为了防备迷路。我从哪本书中读到过,进山洞时边走边放绳子,出来时顺绳子方向走,就不会迷路了。大旗他们对我的高招十分佩服,一致推举我为"炮弹行动"总指挥。 总指挥作出的第一项决定,就是扩招了一名行动成员――冷虹。 这事说来也怨我。那天放学路上,冷虹见我们几个神神秘秘地一起嘀嘀咕咕,形态可疑,就向我打听究竟。而我这人吧,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呈英雄,尤其在女生面前。那时,我正好读完第一遍波兰显克微支的《十字军骑士》,想象中我就是兹皮希科骑士,而冷虹就是美丽的达奴莎公主。于是,我就献殷勤地把我们的"炮弹行动"全盘托出。 听完我的描述,冷虹立即提出:"我也去。" 看到冷虹斩钉截铁的态度,我有些傻眼了,忙向她极力渲染山洞的可怕和行动的危险,而冷虹固执己见,不为所动。也许,探险行动在她看来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情,比较符合女孩子喜爱幻想的天性吧。 劝阻无效的情况下,我只好把她吸收为这次行动唯一一名女成员了。虽然颇有自破规矩之嫌,但看在我总指挥的面子上,大家倒也没说什么。长官意志,在那时的孩子们中间已经露出苗头了。

  进山洞之前,我做了明确的分工:大旗在前面带路,我在中间保护冷虹,小强、狗剩负责搜索,马蛋在后面放绳子,做记号。然后,我把绳子一端绑在洞口的一棵树上,我们就钻进了黑黢黢的山洞。 在手电光线的指引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洞深处摸索前进。山洞里面阴森可怖,有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洞壁两侧,一个个耳洞黑洞洞的,象一个个张大的嘴巴,深不可测。我们大气不敢出,好象一说话,就会惊动山洞里面沉睡的怪物。 冷虹毕竟是个女生,早就紧紧拉住我的手,与我寸步不离。她的手冰凉,手心已全是汗。 在洞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每到一个岔路口,我们都要争论一番,才能决定下一步前进的方向。我们早已忘记了寻宝的初衷,大家只剩机械地迈动着脚步,向着未知的黑暗前进。有几次,恐惧使我差一点下达后撤的命令,但是冷虹的手使我硬着头皮咬牙坚持。 "坏了!绳子快没有了。"黑暗中传来马蛋焦急的声音。 大家如释重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异口同声地说:"回去吧。" "慢。"我突然感到一丝凉风迎面拂来,我命令他们:"把手电关掉。"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恐惧的气味把我们团团包围。 "大键,你闹什么妖?"大家不解地问我。 冷虹更是一把搂住我的胳膊,略带哭腔地说:"大键,可别吓唬我啊!" "嘘――你们看,"我示意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一团微弱的光亮,"我们到洞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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