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童年》(下)


鹫津矢

18

  关于那天我们出了山洞之后的事,我本不想说。但是,如果不说,故事就缺乏连贯性,以后许多事情的发展就没有了前提,没有了因果关系。

  在我的故事里,许多的人、许多的事,相互之间都是有一定的因果关系的。我认为,这世界上的所有事物本来就是互为因果,互为理由,不然,就没有存在的依据。当然,我不是凭空捏造,因为世界本来就是如此。

  我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那天我被山南那帮小子揍了一顿,尤其又当着冷虹的面,这的确是我的奇耻大辱。

  为了我叙述得清楚,我首先要先介绍一下山南那帮小子。

  炮台山,南临海湾,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松树。而对于我们山北的孩子来说,山南是个"禁区",因为那里是海边养殖场孩子的地盘,他们经常在松林里砍柴,拾松塔,当作冬天取暖的烧材。几年来,山北和山南的孩子们为了争夺地盘,曾经在炮台山上发生过几次激烈的冲突,双方两败俱伤。最后,双方似乎形成一个默契:以山顶为界,山南归养殖场的孩子,山北归大院的孩子,互不侵犯。

  从山洞里出来,我们发现已经站在山的南坡了。尽管有些忐忑不安,但四周寂静的山林让我们放松了警惕,何况大家实在是有些疲乏。

  "累死了。"冷虹一屁股坐到山坡上,不愿意起来了。

  有时候,疲乏是可以相互传染的。我们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手中的棍子也扔在一边。我们眺望着山下蔚蓝的大海,海面上,几只渔船在一行行养殖海带的筏子中间缓缓移动,就象一只只趴在网上的蜘蛛......

  蜘蛛结网,捕捉猎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哪里有些不对劲,我敏感地觉察到。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几声吆喝:

  "不许动!"

  刚才还悄无声息的松林里,窜出几个半大小子来,把我们包围起来。他们手里拎着砍柴刀,为首的一个长得黑黢黢的矮个子,手里拿着两把火药枪,蜡封的枪口正对着我们――显然,里面已经上了火药和铁砂。

  我们被吓呆了,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山南孩子的俘虏。

  "啊,原来是山北的小子。"黑矮子拎着火药枪,走到我们跟前,挨个儿打量我们,"怎么,敢闯老子的地盘,活腻了?"

  "嗨,别激动,我们只是路过。"大旗试图分辨。

  "是啊,我们没有恶意的。"冷虹也帮腔。

  "嗬,还带个妞儿。"黑矮子阴阳怪气地蹲在冷虹面前,用枪管挑起冷虹的下颌。冷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惊恐地盯着他手中的火药枪。

  "妈的,别碰她!"我跳了起来,想冲过去。这时,有人在后面猛踹我一脚,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都别动!"其余几个山南的小子用柴刀逼住大旗他们,使他们动弹不得。

  黑矮子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小子,在老子的地盘还想撒野,欠揍啊?"

  说完,照我胸口狠狠踢来。我躲闪不及,被他踢了几脚,疼得我喘不过气,眼冒金星。

  "不许欺负人!"冷虹扑了过来,用身子护住我,黑矮子的最后几脚就踢在冷虹背上。我听到她口里嘶嘶的吸凉气的声音,一定是很疼。我的心里有些发蒙,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妈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犯横!"黑矮子用枪口点着我们几个,"再让我看见,让你们尝尝铁砂子的滋味。"

  "看什么看!不服啊?"黑矮子见我盯着他,恼羞成怒,枪口粗糙的铜管狠狠戳在我的鼻子上,我能觉出我的鼻子流出了血。

  我鼻子一酸,眼里竟噙满了泪水,不由得低下头去,感到深深的羞耻。

  "给我滚!"黑矮子咆哮着,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拉起冷虹,和大旗他们退进山洞里。

  冷虹由于恐惧而浑身颤抖,脸色煞白。我别过脸去,强忍住眼里的泪水。今天真是窝囊,特别是在冷虹面前丢人,让我抬不起头来。

  "妈的,等着瞧!早晚跟你们算帐!"大旗回头冲洞口怒吼。

  "砰――"一声枪响,震得我们的耳根直发麻。

  我们转身向洞里拼命跑去。

  洞口远远传来那帮小子的哄笑声......

19

  一连几天,我们几个都象霜打的茄子――蔫了。

  尤其是我,见了冷虹低头就走。遭此打击,我的自尊心丧失殆尽。冷虹倒没什么,还主动跟我说话,夸我那天表现很勇敢。而我只有苦笑的份儿了。我自己最清楚,在面对枪口的那一刹那,我的内心其实是多么怯懦。

  我陷于深深的自责而不能自拔。

  一天,我在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发呆,狗剩凑到我面前。他磨磨叽叽地跟我解释那天他们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对方手里有家伙。我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不怨你们。他又说要是我们手里也有家伙,我们就不怕他们了。我忍无可忍了,说你这不是废话吗,还用你说,我们不是没有吗?

  "嘿嘿,"狗剩暧昧地笑了,"没有――不――会做?"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跳下双杠,推了他一把:"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会做枪还是咋的?"

  "我――不会,可有――人会。"

  "谁?"

  狗剩盯着我,清晰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红军。"

  在大院的孩子们当中,我只知道建国手里有自制的火药枪。我曾亲眼看见建国和他的小兄弟们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风吹起衣襟,露出别在腰带上的火药枪――就是那种用铜管做枪膛、木头枪身、里面装填铁砂的枪。

  传说有一次建国手下的人被外面的人打了,建国发誓要报仇。他把枪膛里的铁砂倒出,装进两根钉棺材的长钉子,封好枪口,就去寻找仇家。该着他的仇家命大,建国走到半路,自行车一颠,火药枪走火,两根钉子正好钉进他的脚背。建国躺了一个月才一瘸一拐地在大院露面,而他的仇家早已闻风而逃,不见踪影了。

  据狗剩讲,建国做火药枪时,红军从头看到尾,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后来,红军自己也偷做了一把,还拿着上山打山鸡。

  当晚,我和大旗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商量此事。

  大旗兴奋得跃跃欲试:"妈的,我去找红军,他敢说个不字,我就揍他狗娘养的。"

  "别冲动。"我制止他,"这事我们还真得好好合计合计。"

  次日中午,趁红军一个人时,我们把他堵在操场边上的杨树林里。

  "你们想干什么?"他充满敌意地问。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惶的神色,双拳紧握,好象随时准备和我们拼命。

  "不干什么,和你说件事。"我搂住他的肩膀,作出一副亲热的样子。

  "什么事?"他不解地看着我。

  "前两天,我们上山,遇见山那边那帮养殖场的小子,他们说咱们大院的都是熊蛋包,让我们滚下山去,以后不许再上山。"

  "然后呢?"他平静地看着我。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我盯住他的眼睛,"我们就下山了。"

  "那你们就认了?就承认自己是熊蛋包了?"红军不相信地反问。

  "不认又怎么样?"

  "和他们干呀!"

  "可是,"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手里有枪。"

  红军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之色,他慢吞吞地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了,挑明了说吧,"大旗抢前一步,急不可耐地说,"你也是大院的,我们需要你帮忙。"

  红军忍不住笑了。

  我们两帮孩子在争斗了几年之后,终于在外来压力之下和解了。

  红军答应帮我们做枪,而我们则不再与他为敌。红军成了我们当中的一员,他不再孤单。这是他帮助我们所得到的回报。

  若干年后,回想起当年在学校杨树林里的这次"谈判",已经成为"铁子"的大旗、红军、狗剩、马蛋他们几个,仍津津乐道,开心不已。

  ――而我,已不是他们生活圈子里的人了……

20

  在红军的指导下,我们开始了做枪的准备工作,搜集所需的几样零部件――铜管、子弹壳上的打火帽、粗皮筋、大号钢丝、木头和火药。

  钢丝和木头都好弄,家里都有。火药问题也不大,到土杂商店买一盘鞭炮,倒出里面的火药就可以了。皮筋费了点事,开始我让冷虹从她跳皮筋用的橡皮筋上给我剪下一段,说是要做弹弓。但红军说不行,弹力不够,必须是医院里注射时绑胳膊的那种胶皮管。这事只有小强能够办到了――他妈是工厂医院的护士长。子弹壳开始也找不到合适大小的,后来还是大旗领几个人跑到民兵实弹演习的靶场才找到。

  最不好搞的铜管,却让狗剩轻易地解决了。那阵子学校正好组织我们"学工劳动",每天都到工厂车间里义务劳动。一天,狗剩看到地上正好有一根铜管,他趁人不注意,抄起来顺势就掖到裤腰里。后来,那根铜管可解决了大问题,正好截成三段枪管。但在当时却苦了狗剩,害得他一天不敢弯腰,腰板挺的笔直。陈老师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他病了,摸了好几把他的脑门。

  马蛋则偷偷在地上划拉了一把铁砂子,揣到裤兜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我们的东风就是红军。

  在我们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红军开始做枪了。他先用钢锯把铜管锯成三等分,把茬口锉平,再将三个子弹壳尾部的打火帽分别敲进铜管的一端,密封好,三个枪管就做好了。然后,把枪管固定到事先刻好的木质枪托上,装上钢丝作成的扳机和一头磨尖了的撞杆,套上胶皮套环。三只火药枪就做好了。

  "这好使吗?"我们怀疑。

  "没错!不信可以试试。"

  试枪那天,我们几个躲在大旗家后院的羊圈里,把三只枪装好火药,填上铁砂,再用纸团和蜡封好枪口。吸取建国的经验教训,为防止枪走火,我们没有拉上撞杆。因为怕响声太大暴露目标,我们决定到山上试枪。

  在山上,我们拉上撞杆,开始寻找目标。

  突然,槐树林里飞起一只山鸡,我们嗷嗷叫着追了过去。我瞄准山鸡扣动扳机,"砰――"一声巨响,我的手臂震得一阵发麻,一股硝烟飘散,不知是因为枪里的火药量不够还是什么原因,铁砂射出去后缺乏力度,划了个弧线,连山鸡尾巴都没够着。其他两只枪情况也差不多,好不到哪儿去。

  但这已经让我们十分兴奋了。

  回到家之后,我们余兴未尽,又用旧自行车链条和钢丝做了两把打火柴棍的枪,每次装一根火柴,响声不大,只是凑个热闹。还用钢丝做了两把弹弓枪,专门打伊拉克枣核――我们学校旁边是白酒厂,院子里堆着伊拉克蜜枣,可能是酿酒的原料,我们经常从白酒厂偷枣吃,手里就有一大把枣核。后来听说伊拉克蜜枣带有肝炎病菌,我们就不敢再去偷吃了。但是枣核是很棒的弹弓子弹,打人很疼。

  这下子,加上红军原来自己的那把枪,我们就有四把火药枪、三把火柴枪,马上觉得自己象是全副美式装备的国民党王牌军一样,腰杆也挺了起来。

  "哼,这回我看养殖场那帮小子还狂不狂了!"大旗得意地双手叉腰,学着《沙家浜》里胡司令的腔调摇头摆尾地唱了起来: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于是,大旗就有了个"胡司令"的外号,顺理成章地,我就成了"刁德一",而"阿庆嫂"的雅号自然就派给了冷虹,可她一直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21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们再上山挖野菜就把上好弹药的枪掖在裤腰里,大家结伴而行。虽然谁也没明说找山南的孩子报仇,但大家心照不宣,每个人都希望能和他们狭路相逢,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我自己也希望有一次雪耻的机会。

  从此,我们上山再也不带冷虹了。看到我们成天鬼鬼祟祟的,冷虹追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是不是要去打架,并极力试图说服我放弃复仇的打算。

  "没事,谁说我们要打架?"我装糊涂,"我怕一旦再遇见那帮小子,带着你跑不快。"

  但冷虹的眼神表明,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胡扯。

  我给大家做了明确的分工:每天上山之后,派一个人到山顶放哨,其余人在山下挖野菜。我们借鉴《鸡毛信》里海娃的做法,挖出一棵小松树立在山头当"消息树",如发现敌情,放哨的人就扳倒"消息树",大家各就各位:我和红军领几个人上山顶占领制高点,大旗领几个人进山洞,由上次路线穿插敌后,前后夹击,来他个一锅端。

  不过我再三强调:弹弓可以冲人打,火药枪绝对只能朝天上放。

  "吓吓他们就行,可不能要了他们的狗命。"

  可一连几天,"消息树"纹丝不动。

  我们不禁心里纳闷: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行动暴露了?

  正当我们有些松懈,准备放弃计划时,一天,"消息树"突然倒了,我们兴奋地一跃而起。

  "一排长掩护,二排长跟我来,冲啊!"

  我们按计划兵分两路。我和红军、马蛋、小强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头。山下的厂房、街道以及碧蓝的海面都尽收眼底。我们用树枝编结成伪装帽戴在头上,躲在岩石后面探头望去――果然,那几个混小子正在砍松树枝,捡松塔,黑矮子也在其中。

  "就他们啊?"红军对我说,"以前和我哥他们争地盘的也是这帮人。"

  "正好,今天一起算总帐。"我咬牙切齿地说。

  我默默地监视着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大旗、狗剩他们的信号。我和大旗约好,他们一到位,就举烟为号,我们一起行动。

  那几个山南的小子浑然不知已身陷包围之中,还在有说有笑。我嘿嘿冷笑了,就象一只玩弄老鼠的猫――那种将别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人有些晕呼呼的,很过瘾。

  过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偏西,山下仍没有动静。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大旗他们不会是在山洞里迷路了吧?

  那几个小子已经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下山了。

  "打吧!"红军焦急地说,"别让他们溜了。"

  我正犹豫不决,山下松树林中飘起一股青烟。我大喜,大喊一声:"打!"

  我们大喊大叫着,捡起地上的石子向那几个小子撇去。

  他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就地卧倒,滚到树和石头后面,四处张望。

  我拔出火药枪,拉上撞杆,在空中挥舞着:"哈哈,孙子!你关爷在这呢!怎么,都成王八了?"

  红军他们一起狂笑起来。

  那几个小子被激怒了,他们把柳条筐往头上一罩,在黑矮子的带领下,嗷嗷叫着向山顶冲来,手里的柴刀和火药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把火药枪放在一边,保存火力,用弹弓和石子阻挡他们的进攻。但是,由于距离远,弹弓枪打出去的伊拉克枣核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而石子一落到他们头顶的柳条筐上就弹起来,根本伤不到他们半根汗毛。那帮小子士气大振,拼命向山顶攻来,距离在逐渐拉近。黑矮子举起手中的火药枪向山顶放了一枪,一股白烟腾起,随后传来一声闷响。

  虽然明知道不在有效射程之内,但我们下意识地伏下身子。

  山上的阵脚有些乱。我有些急眼,抄起火药枪就向山下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硝烟弥漫,手里的枪被强大的后座力震飞了。我的右手一阵发麻,低头细看,虎口被震裂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那帮小子也被枪声吓得扑倒在地,不敢动弹。

  这时,山下松林里也响起一声枪声,大旗他们挥舞着棍棒包抄上来。

  "冲啊!交枪不杀!优待俘虏!"

  我和红军领着山上的弟兄向山下扑去,感觉就象猛虎下山一样。

  山南那帮小子腹背受敌,无心恋战,钻进松林里落荒而逃。

  我们追了一段,又向他们逃走的方向放了一枪,就凯旋而归。

  这是一场多少年后仍为大院孩子们津津乐道的"战役"。我们几个自然也成了故事中的英雄。连狗剩的自我感觉都与以前大不相同,口吃的毛病竟然也不治而愈――这让我们大家好生奇怪,认为是个奇迹。

  但是此次冲突,也使我们和山南养殖场的那帮孩子结下"梁子",几年之后,又起事端。

22

  在我个人生活之中,这次事件也可以算是一个标志:从此,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结束了,我也和大旗、红军他们分道扬镳,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那天,我们一路唱着《打靶归来》回到家里,心情格外兴奋。

  快到家门口时,我的大脑才冷静下来,面对现实:时间已晚,我的父母已经下班,而我因为激动,竟然忘了把火药枪交给大旗保管。

  经过冷虹家门口,她正倚门而立。我忙冲她招招手。

  "哎,帮帮忙,把这个先放你那儿,明天我来拿。"我把火药枪递给她,而她惊恐地后退一步,好象我手里的不是什么枪,而是一条蛇。

  "你的手怎么了?"她看到我的手掌上缠着破手帕,渗着斑斑血迹。

  "没事,小意思。"我故作潇洒地扯下手帕,"挂彩了。"

  "你到底去打架了!"她盯着我的眼神很陌生,好象不认识我了,"我才不管呢!"

  冷虹说完转身就走。

  "咳,怎么了?见死不救,够朋友吗?"这人怎么了?

  没办法,我匆匆忙忙地把火药枪扣在鸡窝门口的鸡食盆下,硬着头皮进了家门。

  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此话真的一点不错。

  当天晚上,在历经数次运动阅人无数的父母面前,我蒙混过关的企图成了雕虫小技。

  "说,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父亲一眼就注意到了问题的实质所在。我慌张的神色更是不打自招。

  在父亲"棒子炖肉"的高压政策下,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不得不从实招来,并主动交出了火药枪,争取宽大处理。

  山上手持双枪冲锋陷阵的威风扫地。我才知道,敢情电影里面对严刑拷打宁死不屈的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父亲对我的行为十分震惊。

  他痛心疾首地反省自己,是否对我过于防任自流了。以前,父亲颇以他这个儿子为荣,又是红小兵,又是班长,很给他的脸上争光。可是现在,这个儿子竟然发展到跟野孩子打架,甚至动用火药枪,这还了得!父亲惊觉他这个儿子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走得太远了。

  父亲是有些气糊涂了,竟然不顾当时的政治环境,和母亲提起什么"孟母三迁"的典故来。――尽管母亲和我都不知道孟母是哪一个。

  其实,父亲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关键是个好孩子,但周围的环境不好,影响了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父亲痛下决心,要把我从悬崖边缘拉回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当时,父亲当然不可能学孟母那样采取"鸵鸟政策"――把家一搬了事。条件不允许。他只能因地制宜,采取强制措施将我和大旗他们尽可能隔离开来。

  经过深思熟虑,父亲采取了三条措施:

  第一, 明令我今后不得再跟大旗他们瞎混。尤其放学后,不能和他们一起上山疯玩。

  第二, 杀掉家里养的三只鸡。倒不是"杀鸡给猴看",主要是为了断绝我上山的借口。

  第三, 为了拴住我,父亲让我每天放学后必须做50道四则运算题,完不成就不许吃饭。

  事实证明,父亲的三条措施是非常有效的。我就象一个不会水的孩子一个猛子扎进数字的海洋里,成天沉溺于"植树问题"、"追及问题"等枯燥的习题里拼命挣扎,无暇他顾。而父亲为了保证这每天50道题的任务,几乎跑遍了全市大大小小的书店,搜集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四则运算习题集。甚至,听说谁手里有这样的习题集,父亲都不惜一切代价借到手,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到一个本子上。父亲整整抄了四大本。

  对我们父子来说,这无异于变相的体罚。

  在当时那个大环境里,我们父子可以说是一对"另类"。

  不过,杀鸡事件也带来了一系列负面影响:

  第一, 我们家吃鸡蛋成了问题;

  第二, 从此我拒绝吃鸡肉,直到今天。

  我成了一架做题机器,无论多么难的四则运算题,我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三种以上的解题方法。

  算术老师惊讶极了,以为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

23

  我和大旗他们慢慢地疏远了,倒不是我讨厌他们,而是我实在没有时间。

  我只能在学校和他们在一起,回家后就各自为政了。大旗他们挖苦我,说什么"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在他们眼里,我缺乏造反精神。

  只有冷虹常常来陪我做题。开始的时候,我还记恨她,要不是当初她不肯帮我的忙,我也不会吃这么大苦头。我对她不理不睬的。但冷虹不在乎我的态度,看她笑眯眯的神情,似乎对我的境遇有些幸灾乐祸。

  女孩子,真是奇怪。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和大旗、红军他们已经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24

  七十年代末的那几年,中国发生了很多变化。

  反映在我的生活之中,有两件大事:

  一是1978年10月,我们学校的红小兵改成少先队,成立了大队委,辅导员让我担任大队学习委员,戴上了"三道杠"。

  二是1978年恢复了高考。中学也开始分重点和普通中学了,要上重点,必须参加区里的统考。

  对于红小兵变成少先队这件事,我感到很兴奋。

  一大队少先队员举着上面有星星火炬的大小不等的队旗,列队而行,前面还有鼓号伴奏。大家板着面孔,一本正经,目不斜视。想起来都让人激动。

  尤其我的胳膊上还戴着火红的"三道杠",好象路都不会走了,有点顺拐子。

  而我的父亲似乎对高考的恢复更感兴趣。

  他敏感地认识到这将关系到我今后的人生轨迹。我们这代人比玲子他们那一代幸运,因为我们多了一个机遇。而这一个机遇,决定了两种不同的人生。

  父亲很为他当初的先见之明而得意。

  1979年夏,我参加了区里统考。我报考的是区里的两所重点中学之一――师大附中,冷虹和常卫卫等几个人也报了这个学校。师大附中在炮台山那边,倚山傍海,我很喜欢。那里有大片黑色的礁石,小时候我在那儿赶过海,印象非常深刻。

  考完试,冷虹家就搬走了。她父亲因为是日本遗孤的缘故,成为统战对象,厂里分配给她家一套两室的住房,离大院四站地。

  搬家那天,我一直躲在一边偷偷张望。

  当搬家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跑到院子里的向日葵地里,冷虹坐在车厢上也看见我,我们互相默默地凝视,面无表情。

  当车上的冷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时候,我强烈地意识到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这个感觉是我从来也未曾体会过的。

25

  1979年,小学最后一个暑假,少先队大队委组织夏令营活动。

  当时统考成绩还没下来,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自认为考试时自己发挥得还可以,算术是我的强项,就是英语把握不大。

  尽管等待发榜的心情很焦躁,但我还是乐意参加夏令营,因为我想这可能是我和冷虹、和其他伙伴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夏令营还是在夏家河。

  我们在山顶的一座颓败的别墅洋楼里扎营,女生楼上,男生楼下。据说这座房子是当年沙俄军队一个将军的,后来日俄战争爆发,将军战死,房子也就败落了。可是在我们孩子眼里,这座房子还是很气派的。

  楼板有很多裂缝,不时有老鼠出没,上面就经常传来女生们夸张的惊叫声。

  男生们互相捅捅,乐不可支。

  我仰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分辨着哪一个是冷虹的声音。

  我在心里暗想:如果她考不上师大附中,我们岂不是就要分别了?

  安顿好了之后,下午我们到海里游泳。

  临来之前,我特意到姥姥家把二舅的潜水镜借来,这下可派上用场了。我和大旗他们几个轮流戴上水镜潜入水底,从女孩们的身下穿过,吓得她们吱哇乱叫。

  但我一次也没吓冷虹。那天她身上套着一个救生圈在我旁边游泳,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躲着她。

  直到她被海蛰吓得尖叫起来。

  当时,我们周围的几个人都被冷虹恐怖的叫声吓坏了。只见她惊恐地用手指着海面,好象见了鬼似的。

  我发现在她身边有一个白色柔软的东西在海面上飘忽不定,原来是个大海蛰。

  "别动,危险!"我一边喊着一边快速地游过去,一把扯住她的救生圈,就往岸边跑。其他的人也都慌里慌张地跟着上岸。因为大家都清楚,被海蛰蛰着是有生命危险的。

  也比知道跑了多远,到了岸边沙滩上,我累得两腿再也迈不动了,一头拱在冷虹身边的沙滩上,再也起不来了。

  冷虹还在嘤嘤地哭着。

  "怎么样,没蛰着吧?"我问她。她摇了摇头。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潜水镜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

  "妈的!"我恨恨地骂了一声。

  我们几个男生找了一根竹竿,一端用铁丝绑一个圈,套上一个网兜,做了一个简易工具。我们壮着胆下海,把那只海蛰捞上来。

  晚上,我们用海蛰和蚬子做了一锅美味的海鲜汤。

  但我的潜水镜再也没有找到。

  当夜晚来临,我们围坐在山顶别墅前的空地上,点起一堆篝火,大家跟着辅导员老师唱歌。女孩子们在中间翩翩起舞,她们跳的是当时在学生中很流行的一种集体舞。冷虹也在里面。

  我感觉冷虹一边跳一边看着我。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关键,"大旗搂住我的脖子,嘴贴着我的耳朵说,"以后你上了重点,还会记得我们吗?"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妈的,"不等我回答,大旗就仰望着星空长叹一声,"多么美的晚上啊!"

  ――这是我认识大旗以来,他所说的唯一一句酸话。

  夏令营回来后,我们就小学毕业了。

26

  终于等到发榜的日子,得知我和冷虹、常卫卫三个人考上了师大附中,我们年级还有几个考上另一所重点中学。

  能够和冷虹考上同一所中学,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而大旗、红军、小强、狗剩、马蛋他们都落榜了,无一幸免。他们只能继续留在重机厂子弟学校。――后来子弟学校改成了技校,他们就成了工厂新一代的车工、钳工、铣工。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发榜后的一天,我兴冲冲地从家里出来,遇到了上班的玲子。

  玲子一身油腻的工作服,头发掖在帽檐里,脖子上围一条白毛巾。只有脚上的白球鞋还有往日的影子。

  "嗨,小孩!"她招呼我。

  我迟疑地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过去在大院出尽风头的人物。

  "听说你考上重点学校了,是吗?"

  "啊。"我不自然地回答。

  "真好。"玲子笑着对我说,"你们赶上好时候了,不象我们……"

  "好了,我要上班去了。祝你前途无量!"

  玲子又露出她惯有的揶揄的笑容,转身离去。

  我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我来到以前冷虹家的门前。

  已经有新的邻居搬进来了。

  院子里的向日葵开的正热烈,沉甸甸的花盘带着一种成熟的姿态低下头来,好象在羞涩地沉思......

  我意识到我的童年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少年心思,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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