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某个暑假,学了一些日本“学堂歌曲”。“已经是早春二月,寒风还不停地吹”,“在美丽的知床半岛,越橘花朵朵迎风含笑”,“秋风起,秋意深,秋容动客心”,最难忘的是“晚霞中的红蜻蜓啊,请你告诉我,童年时候遇见你,是在哪一天?”
也是在那个闷热的假期,夏令营包场看了一个叫做《泥之河》的日本电影,黑白的,看过之后心里郁郁不乐,想忘又忘不了,那黑白的影像笼罩了一个夏天。
男孩家住河边,爸妈经营着一个简陋的饭馆,木板墙上刷了两个大字“食堂”。大约也是炎热的夏天,一个赶车的大叔在“食堂”吃过饭后,刚走出门就被车子压死了,男孩跑过去看,大人把他拉开了不让他看。
男孩没事常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看浑浊的河水和过往的船只。一天午后,爸妈正在午休,他看见一只小船,上面有个老头在撒网捉鱼。一眨眼工夫,老头不见了,只见一只空船在水面上晃荡。男孩想,那老头一定是掉进水里被水怪吃掉了!他急忙推醒爸爸去报警,警察叔叔听了他的叙述,笑呵呵地表示不信。后来,总算派了人去水里捕捞,哪里找得到!河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据说比人还深。河水下面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岸边的男孩又怎么看得见呢。
可他的确亲眼见过河里的水怪。那是一个雨天,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站在桥上淋着雨发呆,他不禁好奇地跑过去看他在做什么,那个小孩便指着栏杆下面的河水,“看!水怪!”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小孩说,他家住在桥下的一条驳船上。
船上的男孩邀岸上的男孩去他家玩。他走进船舱,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而寒酸的“家”。突然,隔壁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给他一块糖吃,叫他以后不要来这里了。”是男孩的母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走出船舱,注意到船上有两个紧邻但不相通的舱房,各自有一块踏板跟岸上相连。
岸上的男孩没事总爱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停靠在对岸的船家。那个神秘的女人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疑惑。有一天,脚步把他又一次带到驳船上,舱房里空寂无人,男孩不在家。惘然间,他听见板壁那边的女人发话要他过去。他心里有点害怕,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出船舱,跨过踏板,再经由另一块踏板走下隔壁的舱房。他看见了神秘的女人──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妩媚而忧郁的神情、光彩照人的装束跟这简陋的船家格格不入。
成人的世界有着太多小孩难以参透的秘密。然而某一天,在他毫无防备之时,那个不可知的世界可能会突然向他洞开,使他目击帷幕背后的真相、浊水底下的淤泥,刹那间他好像什么都懂了,而受了伤的眼睛从此不再清澈,蒙上了少年不应有的忧郁。
天神祭的节日,两个男孩高高兴兴地逛庙会,看焰火,意犹未尽,船上的男孩又一次邀岸上的男孩去船上玩。就在那天晚上,岸上的男孩无意间透过舷窗看见了隔壁的女人──那是令他心惊的一个景象,他倒退着回到男孩的舱房,可是已经看到的景象又怎能倒退回去或者装作视而不见呢?
一夜之间,男孩好像换了个人。他成天闷闷不乐地在床上躺着,仿佛有一肚子解不开的心事。他不再趴在窗边观望对岸的驳船,也不再去找船上的男孩。
驳船开走了,一去不回。男孩发现时为时已晚,他沿着河岸紧追不舍,大声叫喊船上男孩的名字,可是驳船毫不理会,自顾自埋头前行,把满面泪水的男孩无情地扔在了岸边。是在哪一天,他突然瞥见了人生的残酷,开始体味人事的沧桑,又是在哪一天,当他还不知道“友情”为何物时,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最初的朋友?
《泥の河》,日本1981,原著:宫本辉,导演:小栗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