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她已经很多年了。她的故事总是让我愤怒。
大约10年前她还是个20几岁的姑娘。父母一直有病并且相继去世，她送走了老人，两手空空四顾茫然。在那个年代将近30岁没出嫁没有对象的女子是不可想象的孤独的。
她匆匆择了一个男人，男人问单位要了个10平方的小屋子，卫生间厨房一应具无。火柴盒里只装得下一张大床，阳台间隔起做了厨房。两个人开始过日子。
她跟我说，她当月就怀了孩子。也就是说，她根本没享受什么蜜月的甜美就开始负担了一个新生命的孕育责任。在胎儿4个月的时候，男人出国了。
婆婆搬了进来，帮她照顾家务。孩子终于出生，是个男孩，柔弱而娇美。孩子1岁半的时候，老人病逝。这期间男人一直没有回来过。
男人间或写封信来，寄一点钱，她守着孩子，寂寞地等，靠着她自己不高的工资，辛苦地活。
到了男人离家的第3年开始，他没有了音信。她当时还没有电话，也不知道男人在遥远的澳洲具体做什么，是死是活。
她开始托人，到处打听谁家里有人在澳洲，并且给中国大使馆写信。使馆很快回信，措辞十分亲切，但是属于双手一摊做无奈状的同情而已。
她高瘦，脸孔清秀而有点古怪，带点惊惶避人的狐疑神气，一个老式的女人消失了庇护之后大抵若此。她需要时时警惕着守护她的小儿子以及那个小窝，然而她眼睛里仍然是善良，懦弱的善良，不欠确定的冷漠。
我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听她说那些故事，她眼睛照例的湿了，干瘦的手骨节突出，抹去了眼角的泪。在她心里，没有了男人是种过失，虽然不能说全部是她的错，也总有她的责任在里面，她那些无聊同事的闲言碎语都是对她的伤害，甚至伤害到她幼小的孩子。听着她零碎的诉说，我无由的愤怒起来。
她说她一直在不停的打听男人的消息，给男人曾经写信的地址去信却一直没有音信，给男人以前留下的电话打过去，却是她听不懂的英语。孩子已经懂事，开始奇怪自己为何没有爸爸，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丑陋而寒酸，她回忆着对我说，男人深沉得很，当初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觉得他肚里有货，又会英语又懂计算机，以为能等他出去后跟他过点好日子，谁知道这些年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想起当年初婚，她还是个姑娘家，而男人倒是挺会玩的......
96年我出差去澳洲，带着她的信和孩子的照片，按着她与她男人以前通信的地址找了去。那是个悉尼郊区萧条了的门头房，看得出之前是有营业的痕迹的，附近是寂寞的街区，白日见不到几个人影。电话是空号，我怀疑那个电话号码根本就是编造的。
回来之后看着她失望的神情，说着感激我的话，心里十分的不受用，我试图劝她抛弃了找回那男人继续过日子的念头，离婚是唯一的路，她答应着听着，我知道她根本不肯相信我。
如此转眼过了几年，每逢有了人从澳洲回，她就仍旧去问，终于让她遇到了一个在那边认识她男人的人来，那人的话更是简练，人在外，活法就不同了，还是想开点算了。
她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讲这些，我简直是烦透了这等无能女人的无能鸟事。明知道男人不爱你还要跟他生孩子，明知道男人不要你们娘儿两个了还要傻瓜似的等和找，明知道找不回来还要四处去打听，那男人是个混帐，这女人是个笨蛋。
她听出了我话里不耐烦，她嗫嚅着说，其实男人没有什么好的地方值得让她这么找，只是觉得孩子可怜，孩子要上小学了。最好还是给孩子把父亲找回来......
我无言。切瓜砍菜纵然痛快，却需要很多前提，搞不好会伤了自己也伤了孩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男人神奇的来了电话，大约是说了一些根本没有脚来站立的理由，她稀里糊涂地相信了，并且打算带孩子去澳洲看他。终于没有成行。因为在她打算出发的时候，那男人又没有了音信。
于是又等了2年多，男人灰头土脸的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今年的事情了，距那男人出国，已经是第10个年头。
据说是被赶回来的，我不忍心再去问她原因。
给她电话，她是种不好意思的压抑的快乐，我莫名其妙的轻松了一截，只是隐约担心那男人会不会有一天带着她们娘两个突然消失，若是有了好去处也罢了，我是怀疑善良到愚蠢地步的她会不会被那男人卖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还笨笨的帮着数钞票。
这算是什么？新破镜重圆？新王宝钏记？去他娘的吧，人家的老公好歹也是混了个宰相，这种无耻到抛骑弃子也要无赖留在国外的混帐算是什么爬虫类呢。
不过我又想着那孩子，没有父亲的孩子很是胆小，撒娇也是怯生生的，抱着我的手说，再跟我闹一会再走嘛......你胳肢我我肯定不笑。当我真的伸手做威胁状时，他已经笑得满床打滚了。我和他母亲牵着他去放风筝，他快活得象只小狗。他从来没溜过旱冰，单独跟我出去时，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冰糕和气球，他满眼里都是惊喜的问号，几乎没有现在普通孩子的娇纵和无所谓。
我是希望那孩子能幸福和无忧的，大人已经够艰苦，生活已经够粗糙。我看着周围大多数人在对感情二字做尽可能的细分，什么相处的问题啦，什么距离感啦，什么爱的深浅啦爱的标志啦，跟这女人的生活比较起来，都几乎象是幸福的梦话和扯淡。
凭什么都是人，都是女人，她就要那样的生活，无端的受着比普通人多得多的苦处。轮到自己的脑袋上我又能处理得多好，是不是破釜沉舟了之后重新建立的就是最好的一切了？
所谓生活和过日子就是这样的罢，又回到老话，可知和不可知，细细碎碎的，点点滴滴的，过早下结论是错误的，我对自己说。不用比较谁的幸福是真的，到手的就是好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