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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恩的汽车驶入银岭市区后,直接去了市委,秘书用轮椅将他推进唐书记的办公室。咋一见到他,唐书记不由地吃了一惊:"乌恩,你咋回来了?"
"唐书记,有个紧急情况我必须当面向你报告。"
唐书记责怪道:"打个电话来,我可以去找你嘛。"
"医院不是个好地儿,我已经呆腻了。"
唐书记望着他的双腿问:"咋样?能行不?"
"好是好了,就是没劲儿。"
"你还真是创造一个奇迹,好几个老医生都不敢相信。"
乌恩笑道:"打黑没完成,老天爷能那么忍心?"
唐书记坐下,问:"啥事儿?"
乌恩一字一顿地说:"何的情绪不大对,我怕出事儿……"
………
从市委出来,乌恩立即赶到巡警支队。他的汽车刚开进大院,柳震铎就迎了出来。乌恩指指何玉生的办公室问:"他咋样了?"
柳震铎答:"从岗亭回来以后,他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啥动静也没有。"说着,递过一摞材料:"这是你要的有关老何的调查材料,全在这儿了。"
乌恩接过翻了两页,问:"确切不?"
柳震铎答:"确切。有好几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
乌恩想了想说:"我去看看他。"
何玉生的办公室里,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发出昏暗的光。何玉生的身影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警服从他身上耷拉到地面。门轻轻开了,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射了进来。乌恩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黑暗,然后摇着轮椅慢慢靠近何玉生。
何玉生的头歪在一边,大概正做着什么恶梦,眼球急切地转动着。乌恩久久地望着他,叹了口气拉起他的警服,想为他盖好。何玉生猛地惊醒过来,本能地伸手掏枪。
"老何,我看你是太累了……"
何玉生完全清醒过来,急忙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乌恩,你咋回来了?好利索啦?"说着,起身将屋里的日光灯打开。
"全好了。家里这么多事儿,想不好也不行啊。"
何玉生从桌上拿起一支香烟:"你这回可是捡了条命啊。以后可别再这么不管不顾了。"
乌恩笑道:"天生的脾气,没办法。"稍顿又说:"哎,对了。前两天潘政委给我打电话,说咱的党总支该改选了。啥时候咱开个党员大会,这两天你考虑考虑人选。"
"……好吧。"
"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搞得太累,啊?"乌恩说着,摇着轮椅慢慢走了。
何玉生望着乌恩的背影,将手里来不及的香烟撅断、揉碎……
乌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何玉生的材料,凑近灯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一拳击在桌面上。
2
"局长,你咋这么快就好了?"董伟推开乌恩的办公室门,关切地问道。
乌恩抬起头笑着说:"不快能行吗?"他从办公桌后摇着轮椅走到董伟跟前:"今天打你来,是想交给你一件特殊的活。"
"啥活,你说。"
乌恩脸色严肃起来:"抓一个人。"
"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你说吧,抓谁?"
"这个你甭问。你亲自两个武警战士,明天上午局里待命。我给你打电话,你们立即赶到巡警支队二楼小会议室。不过,你们要当心,这人有枪,不能有丝毫犹豫。记住没?"
董伟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记住了。……不过,抓谁呀这么神秘?能不能给咱先透露一点?"
"到时我指谁你就抓谁,再让你顿开一次。"
"行啊!"董伟笑着离去。
第二天,潘政委推开何玉生办公室的门,探头说:"老何,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何玉生忙说:"好,我马上就来。"
"乌恩局长说,咱们几个先在小会议室碰一下头。"
"好的。"何玉生口里答应着,待潘政委离去后,他拉开抽屉,拿出手枪塞入腰间。
小会议室里,聚满了巡警支队大队长以上的党员干部。大家正关切地询问着乌恩的病情,乌恩坐在轮椅上谈笑风生。潘政委走进来,顺便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乌恩指着靠近身边的椅子说:"老潘,你坐过来。"
潘政委摆摆手:"不用,我就坐这儿……"
乌恩加重语气:"坐过来嘛。"
潘政委还在歉让:"没事儿……"
乌恩突然严肃起来:"我让你坐过来你就坐过来!那个位儿有人的。"
潘政委无奈只得起身,不解地望着乌恩。正这时,何玉生也进了屋,他向各位点点头,乌恩指着门口的沙发说:"老何,坐。"
何玉生坐下,用审慎的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从人们的脸上看出一点门道。但人们仍在与乌恩说笑,没有丝毫的异常。何玉生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取出一支香烟叨上。
乌恩示意潘政委开始开会,潘政委起身说:"好了,全体党员都在大会议室里等着呢。开大会之前,咱们大队长以上的干部先开个小会儿,把选举的原则定一下。乌恩局长,你先说吧。"
乌恩的身子向前靠靠:"好的。稍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说着,他拨通电话:"董伟,我是乌恩!你还等啥哪?!"
说罢,他关掉电话,用平静的口气对大家说:"我先说两句啊。这是件大事儿,任何一支队伍都不能离开党的领导,党总支成员的素质如何,直接关系到这支队伍的方向,直接关系到这支队伍的战斗力!所以……"
话音未落,突然房门大开,董伟带领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冲了进来,枪口对准屋里的人。满屋子人大惊失色,一齐站起身来。潘政委更是气急败坏,他指着董伟大叫:"咋回事你们?!咋回事?啊?出去!都出去!!"
屋里只有乌恩、柳震铎一动未动,乌恩指着何玉生对董伟说:"把他拿下!"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并不严厉,但却震聋发聩,令在埸的人吃惊不小。
何玉生好象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只在最初惊慌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两名战士跨前一步,将他按在沙发里,下了他的枪。倒是董伟一下子楞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乌恩局长,我有话……"何玉生用悲哀的眼神儿望着乌恩。
乌恩向战士示意不要上铐,他对何玉生说:"你先跟他们走,我会找你的。"
何玉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被押了出去。董伟回身将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人们面面相觑,久久不能从刚才的惊诧中缓过来。
倒是乌恩发话了:"老潘,你坐下,大家都坐下。我还接着讲。"他稍稍停顿,接道:"象老何这样的人,身居要职,分局副局长兼巡警支队副支队长,我的副手。啊,竟然跟黑帮搅到了一起,充当他们的保护伞。他的破坏力和坏影响要比杨得福呀、二达子呀他们大得多呀!这么多年,大伙儿老是嚷嚷银岭的社会治安搞不好,坏人当道,好人受欺。现在明白了吧?!……"
紧接着,在巡警支队全体党员大会上,乌恩用铿锵有力声音大声说道:
"……所以说,建立一个坚强的、团结的、富于正义感和战斗力的党总支,是我们这支队伍健康发展、不断壮大的首要条件!
"今天,安排这样的带有戏剧化的埸面,一方面是策略的考虑,更多的还是想让在坐的每一个人心跳起来!亲眼目睹执法犯法者的下埸!我总是说,咱们当警察的,怕啥?不怕黑帮,就怕帮黑。大家要记住,你是一名警察,那就要干警察应该干的事,就要对得起头顶上的这颗国徽!
"人们常说啥,'杀鸡给猴看',我对这句话最反感。你杀一百只鸡不如我杀一只猴!今天咱们杀的就是一只猴,大猴。在这儿除了我和老潘,老何算是第三只大猴了吧?我的副手,咋样?!违法了,照样拿下!在咱们这儿,不光是能者上,庸者下,还要加上一条:'闹者惩!'"
"啥是警察?照我的理解,警察就是在和平时期不能亨受和平的那部分人!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地带,身处黑白两道之间,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明滑入黑暗!
"老百姓有晒太阳的权力,可谁能去保证他们这份权力?我们哪!大伙儿拍着心窝子想想,老百姓对咱的要求高吗?不高啊!咱们仅仅是做了本来就应该做的份内事,他们就感恩不尽,党就给予我们那么高的评价!面对这些感激和评价,咱们真的就那么心安理得吗?!
"在此,我想引伸开来,讲一讲人的问题。做人,首先就是要真实,要坦荡!甭说他一个老何,林彪咋样?官大吧?可他怕光、怕风,一有动静就哆索,为啥?!心虚,有鬼!彭德怀为啥啥也不怕,仗义直言?因为他心底无私,光明磊落!!你掰着手指头数数,甭管是谁?上上下下,做人都是一个道理,"直干终为栋,真钢不做钩!"
3
阳光从树梢泄落下来,地面上铺就一片斑阑的影子。两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楞楞"地飞走了,更高处的天空上有一头雄鹰。只见它背负蓝天,俯瞰大地,悠然翱翔,是那么地从容,那么地自信。
乌恩收回目光,将左手里提着的水果和日用品倒到右手,拄着一条拐杖,慢慢向号子里走去。刚到门口,正与心急火燎的连克勤撞个满怀。"乌恩!你咋来啦?我看你比前几天又利索了一大截。"他指着乌恩手里的提兜问"这是干啥呀?""看看老何。他咋样了?""刚进来那几天情绪很不好,饭也吃不下。今天我看他好些了,刚才还跟我隔着窗子唠了一阵儿,唠得我还挺心酸的……"
乌恩叹息一声:"好端端一个人,昨天还在一块儿工作。一不留神,一下子成敌人了。"
"是呀,那天董伟给我打电话,说让把尽头那间号子准备出来。我寻思这是要关谁呀?一见到老何,我眼睛都直了。谁能想到他……"边克勤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
"行,我去看看他。你到啥地方去?"
"去一趟开城。"
乌恩不由地一喜:"咋的?肖四林有消息啦?"
"没有。王景双来个电话,说他们抓了一批流氓黑帮,供出了不少有关肖四林的情况,让我过去看看。"
"那你赶紧走。发现有价值的信息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好的!"连克勤说着,快步离去。
何玉生听到门响,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几天时间,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胡子也没刮,乱篷篷的,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见到乌恩,他显得有点儿吃惊,连忙站起:"乌恩……局长……"
"坐,别起来。"乌恩把水果放在床头,四下打量着号子问:"咋样,冷不?"
何玉生惨然一笑:"人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管啥冷热?咋说也比不上家里。"
"噢,我刚从你家来,老嫂子和孩子们都问你好。让我给你捎个话儿,说甭惦记着,他们都挺好的。"
"嗯。"
乌恩放下拐杖,坐在床头:"咋的,我听老连说你没咋吃东西呀?"
何玉生长叹一声:"吃不下……"
"事儿归事儿,该吃还得吃,要不这么大年纪了,身体顶不住。"
"是……"何玉生抬起头:"咋样?外边忙不?"
"还那样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巡警这边。你把小梁子给开了?"
"是。这事儿也没跟你们商量。"
"你做的对,还商量啥?昨儿个我和老潘收拾你办公室时,看你正在起草一份有关建立巡逻制度的材料,你说说是咋回事儿?"
何玉生一笑:"那都是我瞎想的。"
乌恩感兴趣道:"你把这事儿详细说说。"
何玉生来了精神,向前凑了凑:"是这么回事儿。咱那岗亭子建起来了,对社会治安确实起到了很大的稳定作用。但它是死的,固定在那儿,群众有个急事儿还是有不方便的时候。我就想,能不能变静态管理为动态管理?变点为线?也就是说,组织一支巡逻队,上街巡逻,及时处理突发事件。群众遇到啥难题,就地就能解决。对犯罪也是一种震慑。特别是对那些街头巷尾经常发生的打架斗殴啦,小偷小摸啦,肯定有作用……"
说到此,他可能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副友队长何玉生,便嘎然而止,刚刚提起来的精神顿时又委靡了。乌恩站起身,不无同情地望着他说:"老何呀,凭你的工作能力,你的资格,你说……可你咋就……?"
何玉生叹口气:"咳,这一辈子……我这50多岁的人了,将近30年的警龄,到头来让几个地瘌子给毁了……"
"是呀,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往好里活就更不容易。特别是干咱这一行的。"
"进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好好一个副支队长,咋一下子就成了罪犯了呢?想去想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开始变的……一开始,杨得福有一次打架,是我处理的,这就认识了。后来,他有事没事就来我这儿坐坐。开始我还是挺警惕的,后来看他也没别的意思,就当交个朋友呗。我这人爱喝点儿酒钓个鱼呀啥的,有时他一叫也就去了。年头一长,混得熟了,互相帮个忙呀啥的也再所难免……"
"后来他们咋就认你作干爹了呢?"
何玉生一笑:"咳,那都是他们瞎叫的,我也是瞎答应,从来也没当个真。"
"那你向他们通风报信儿,也是瞎报的?"
何玉生楞了一下才说:"唉,你刚来那时候吧,我以为你也就是烧三把火,随口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后来一看你是动真格的,说老实话,我有点慌了,怕二达子他们把我捎带出去,就开始变得主动了……咳!说去说来,就象抽大烟的,走错一步,就跟着错下去了……"
"那为啥杨得福、二达子不找我,不找老潘,单就找上了你?"
何玉生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乌恩:"……"
乌恩语重心长地说:"老何呀?我还是那句话:咱当警察的,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为啥要抓你,为啥要从严治警?就因为咱手里有权力呀!"停了片刻,他接道:"你在里面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琢磨琢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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