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1

  就在乌恩病重住院的第三天夜里,何玉生身着便装,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位于银山大道与甜井巷交叉路口的"客来饭店"。他支好自行车,装作无意地四下看了看,便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已经走光,女老板李华正招呼店员关门打烊。见到何玉生,她暗自吃了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迎上道:"哟,何局长,您来了?"她的热情中带着几分戒备。

  何玉生打量着不算太大的店堂,随口答道:"路过,进来看看。咋样,生意还行吧?"

  "凑合。"李华说着,招呼店员给何玉生上茶。

  何玉生坐下问:"最近没啥人找你麻烦吧?"

  李华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说:"眼下正打着黑呢,二达子也已经抓起来了,谁还敢来?"

  何玉生尴尬一笑:"啊,是呀。这帮小子不整是不行了。二达子他们算啥?流氓团伙呀!不好使。说到底还是公安厉害,对不?……不过,你们做生意的嘛,外面那些闲事还是少管。这年头,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呢就多堵墙。象你们这生意人,赚钱才是正经事儿,对不?"

  李华异样地看他一眼,没吭声。何玉生接道:"以前的事嘛,过去就过去了,老搁心里也没啥意思。你说是不?我老何在银岭也算是公安上的老人儿了,上上下下认识人多,说话好使。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啊?"

  李华勉强笑道:"好的……"

  何玉生站起身:"好了,我走啦。"说着,向门外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说:"哎,对了,领导打黑的那个乌恩局长病了,你听说了吧?"

  "啊,全市都在传呢,我刚听说……"

  何玉生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病得还不轻啊。咳!可惜呀,挺好个人儿,干得猛了点儿……好了,不多说了,你忙着,别送别送……"

  李华望着何玉生的背景消失在黑夜里,楞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儿来。正在这时,柳震铎一挑门帘走了进来。李华一下子从梦中醒来,连忙招呼道:"来了,先生?您吃点啥呀?"

  柳震铎掏出工作证递上去说:"甭忙活了。这是我的打黑特别工作证。想找你了解点事儿。"

  李华一楞,垂下眼皮说:"我们是做生意的,没招谁没惹谁,啥也不知道。"

  柳震铎还想努力:"你不要有啥顾虑……"

  "我真的啥也不知道,有啥可顾虑的?"

  这时有客人在探头向店里张望,李华撇下柳震铎,迎上说:"进来吧,想吃啥呀?"

  柳震铎无可奈何地望着她,暗自摇头。

2

  乌恩轻轻掀开被子,使劲掐着自己麻木的双腿。来到省城医院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在专家们的共同努力下,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下肢还没恢复知觉,这使他极为恼火。象他这样的人,平时风风火火,连床都懒得睡,现在却要躺在这里消磨时光,叫他如何受得了?家里打黑正处在关键时期,肖四林没有到位,杨得福等人还没起诉,叫他如何不心焦!他真恨不得马上就能下地,立马赶回银岭,立马投入未完成的战斗。

  肖小莉枕着胳膊趴在床边,看来这些天她一直是这么睡的。乌恩的动作惊醒了她,她问:"你干啥呢?"

  "还他妈没知觉,我这成了啥了?"乌恩说着,狠命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医生说你现在这样子已经算不错了,着急有啥用?"

  这时,门开了,一位女医生领着护士们例行查房,见乌恩坐了起来,她便问:"咋样,感觉?"

  乌恩赌气道:"不好!这两条腿跟别人的一样……"

  "正常的。我不是跟你说过,慢慢恢复,至少躺上半年……"

  一听这话,乌恩急道:"半年?!你还是干脆把我弄成植物人得了!"

  医生笑着说:"咋的,半年嫌多啦?就你刚来那阵儿,连我都吓一跳!要不是你们市里医院诊断正确,采取了缓解措施,我早宣布你是老干部了!……抬起腿!"她用小锤在乌恩膝部轻轻敲着,测试他的反应:"幸亏你身体壮!"说罢,替他盖好被子。乌恩焦虑地:"医生,你不知道……"

  医生严厉地打断他的话:"我啥也不知道,就知道你是我的病人,必须听我的!好好休息吧。"说罢,一行人离去。

  乌恩叹口气说:"躺在床上的滋味真难受。小莉,咱俩可说好,我要真得了半身不遂,你立马给我打一针,来个安乐死,少受罪。"

  肖小莉抢白道:"尽说些没用的!"沉默片刻,乌恩突然说:"哎,阿咪他们该来了吧?"

  肖小莉笑道:"这才大清早,看你急的……"

  "我不是闷得难受吗?"

  肖小莉嗔怪道:"噢,守着我闷得慌啦?不是你追我那阵儿了?"

  乌恩笑:"我咋记得是你追我呢?!"

  "得了,是谁让齐明给送情书呢?"

  "是呀!我只让他送,没说让他往回捎哇!咋每次都带回一封呢?"

  肖小莉顿觉不好意思起来,而乌恩却因此极为得意,象个孩子般地笑了起来。

  "爸爸——"随着一声叫喊,门"嘭"地一声打开,阿咪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

  乌恩和肖小莉一齐扭过头去:"阿咪。"乌恩说:"阿咪,快,快亲亲爸爸。"

  阿咪踮着脚尖亲着爸爸的脸,乌恩问:"想不想爸爸?"

  "想。"

  "哪儿想?"

  阿咪拍拍心口:"这儿。"又拍拍脑袋:"还有这儿。"

  这时,柳震铎出现在门口。乌恩忙叫:"震铎,快来。"

  肖小莉与柳震铎打过招呼,搂住阿咪问:"阿咪,你在柳叔叔家淘气没有?"

  "没有,我还教小明弟弟唱歌呢。"

  "唱的啥呀?"

  "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

  乌恩问柳震铎道:"咋来得这么早呢?"

  柳震铎笑道:"天还黑着,阿咪就起来了,我不早行吗?"说得阿咪依在肖小莉怀里得意地笑着。

  柳震铎又问:"你咋样,看着比我上次来时好多了。"

  "是好多了,一会儿跟你一起回去!"

  "得了吧,尽逗!"

  肖小莉说:"震铎你坐,我去给你们打饭。"说着,拉着阿咪向外走去。

  乌恩在身后叫道:"把暖瓶都拎上,多打些开水来。"

  肖小莉问:"干啥?"

  "热敷哇。"

  "人家震铎来了,你就老老实实聊会天……"

  "该聊聊,该敷敷,咱两不耽误。"

  肖小莉笑着对柳震铎说:"你看,他咋就急成个这样子?就象后面有狼追着似的。"说着拎起暖瓶,叫阿咪道:"阿咪,跟妈妈走。"说着,带着阿咪离去。

  乌恩迫不急待地说:"赶紧说说,家里有啥新情况啊?"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二达子已经从医院押回专案组了。"

  乌恩兴奋起来:"真是好消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事儿!"

  "他的卷也已经正式转到法院了。"

  "这又是一个好消息。"

  "检察院提前进入以后,进展快多了。他们说,杨得福、何三的材料虽说已经足够了,但为了保险起见,再多补充一些。我今天来正好顺便找两个证人,一个是被何三强奸的女学员,据说现在连名字都改了。还有一个老板,被杨得福敲诈过一台海狮面包车。"

  "肖四林咋样?还没消息呀?"

  柳震铎摇摇头:"没有,就好象死了一样。"

  乌恩纳闷儿:"我住院的消息也没起啥作用啊?……何的情况咋样?"

  "有些进展,但不大。前不久他去找过一个开饭店的女老板,叫李华的。具体去干啥、说些什么,咋也问不出来。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李华那儿指定有事儿,要不咋骑着破自行车,搞得跟微服私访似的呢?"

  乌恩想了想说:"继续做这个李华的工作。震铎呀,在何的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这关系到一个老同志的政治生命,非同小可,明白不?"

  柳震铎庄重地点头。

3

  从省城回来后,柳震铎和巡警大队长张仲志再次来到李华的"客来饭店"。这次他们改变了战略,进店后并不主动找李华搭话,而是一人要了一碗面条,找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着。吃完了却不离去,守着一壶茶水从早晨一直泡到深夜。李华终于忍不住了,待最后一批客人散去后,她让服务员们先去休息,自己走到桌前说:"喂,两位。我要关门了……"柳震铎说:"你只管把我俩当成打更看店的,锁上门回去睡觉,明天保证不少一根筷子。"李华不由地笑着摇摇头:"你俩从早晨坐到现在,到底想干啥嘛?""李华,大道理我上次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咋就还不开窍呢?"柳震铎指指凳子:"你坐下,咱唠唠嗑,行不?"张仲志推过一把椅子:"你都忙活一天了,坐下,喝点茶,随便唠唠。李华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下,脱口说道:"唉,你俩真比二达子还难缠……"柳震铎立即抓住她的话把儿:"这么说,二达子缠过你?"李华一楞,情知失言,马上噤口。柳震铎与张仲志交换一个眼神儿,说:"李华,你不想二达子再来缠上你吧?他可不会坐在这儿干巴巴地等上一天的。这一点你比我们更清楚,对不?要都象你这样不说实话,二达子就可能放出来,你还想再见到他?"

  李华象遭了雷击一般,忽地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却又不知要干什么,只得端起桌上的茶壶,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我……给你们换点茶……"说着,她神不守舍地端着茶壶走到柜台后,换了一把茶壶,一边倒水脑子里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半晌,她端着茶壶回到桌前:"来,新沏的。"

  张仲志替她拿来一个杯子,说:"你也喝点儿,反正咱是一宿的工夫,慢慢唠。"

  李华感激地笑笑,动手斟茶。茶水不知不觉溢出了杯子,但她却不知道。直到柳震铎喊:"满了!"她才如梦方醒,慌忙放下茶壶,用抹布擦着。同时不好意思地说:"哟,对不起,你看我……"

  柳震铎点上一支烟说:"李华,你觉得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痛快呀咋的?你不把事情倒出来,就没有一天舒心日子过。这不明摆着吗?你要是还不放心,我们可以派专人24小时保护你。"

  李华低着头沉思良久,终于抬头问:"你们这次打黑,真能干到底不?"

  柳震铎一看有门,忙说:"这阵势你还看不出来呀?你啥时候见过这么大动静的?"

  "以前老何他们分局不也搞过……?"

  张仲志马上问道:"这么说你还认识老何?"

  "不,不……我也是听说……"

  柳震铎说:"这次是乌恩局长在搞,那能一样吗?以前多次处理不了的,这次不都关起来了?杨得福,二达子,平时多横的家伙,现在跟个屁屁虫似的。公安局内部的,啥科长啊主任的,不照样拿下?"

  张仲志补充道:"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再发现有更大的官,甭管他是谁,这次都不好使!"

  李华显然心有所动,她真切地望着柳震铎问:"要是局长一级的欺负人呢?"

  柳震铎与张仲志再次交换眼色,柳震铎掏出工作证说:"看见这证了没?打黑特别工作证!这儿盖着市委市政府的大印。只要有证据,我俩就能把他拿下!"

  李华突然悲从心头起,捂着脸哭了起来。看得出,她一定有什么难于言说的伤心事,越是想控制自己,就越是哭得厉害。柳震铎取来一些餐巾纸递给她。她接过去,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擦着。稍稍平静片刻,她才说:

  "那是去年6月份,我的店跟旁边张辉的饭店闹了点儿小矛盾……主要是他眼气我这边生意好,老找碴!不是泼水就是扒煤的,最后还把灶垒到我店门口来了。这不就吵起来了吗?后来……他们叫了一帮地瘌子找我麻烦,又是砸又是闹的……"

  说到此,李华忍不住又流起泪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敢情他是二达子的堂弟。二达子咱哪敢惹呀?……我到派出所去报了案,他们也来人看了,把双方叫到一起说了说,但那张辉态度硬得很,派出所一开始还帮我说话,后来,张辉把二达子搬出来了,派出所道没辙了,说你们自已看着办吧。那我们咋看着办呢……?"

  柳震铎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叔叔说,全银岭市能管得了二达子只有一个人,就是银东分局的何玉生副局长,没办法,我只好提着烟酒去找他,让他跟二达子说说……"

  "他咋说?"

  "他说,说说不是不可以,赶明儿叫上二达子,一起到我店里去一趟,看看到底咋回事儿。第二天,他们果然来了,除了何局长,二达子还带了好几个人……"

  "都有谁?叫啥?"

  "一个姓明的,这人特别凶。还有一个叫老……啥?"

  "老炮子?"

  "对,就是,老炮子。这人还好说话些……我赶忙给他们做了一桌酒菜,喝酒的工夫,二达子说他有笔生意想跟我合伙做……我哪儿有钱哪,再说这些人躲还躲不起呢,就说,我没钱。二达子一听就不高兴了……"

  "老何当时说些啥?"

  "他说,你那些闲钱留着干啥?等着下崽儿呀?!跟二达子那儿入上5万,半年就挣回来了!银岭这块儿你还不知道哇,黑道上有二达子,白道上公检法咱说了算……"

  柳震铎与张仲志对望一眼,腮边的肌肉跳动了两下。

  李华接着说:"我求他们,说我真的没钱……二达子就骂上了,说甭他妈装穷!这年月是个人都会装穷,好象装穷挺体面似的。我说,我不是那意思。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何……何局长就说……"

  柳震铎追问:"他说啥?"

  "他说……他说……要是你男人快死了,你能拿得出钱不?指定拿得出……"

  李华说不去,柳震铎连忙递上茶水,让她平静一会儿。过了好一阵,李华才擦干眼泪,继续说:"二达子也骂,说看你他妈这样儿!好象谁占你便宜似的,让你入股,又不是白要!我说我也不想挣大钱,咱也没那个命,守着个小店挣口饭吃就行了,干别的咱实在是不在行……二达子一脚将凳子踢翻,说甭他妈给脸不要脸,你这饭店还想开不?今儿个要不是干爹楞拉着,我干啥到这破地方来?……"

  柳震铎立即追问:"他说的干爹是谁?"

  李华抬起头说:"就是何局长,现在的何支队。他们喝酒的时候我听他叫的……"

  柳震铎示意张仲志把这一重要情况记下来,返身对李华道:"你接着说。"

  "……当时何局长劝二达子说,有话好好说嘛!然后又对我说,你看,二达子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这饭店真不想开啦?……花钱买个平安吧!"

  说到此,李华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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