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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峰端着饭盒从201病房出来,忍不住发着牢骚:"他妈的,他倒成大爷了,我倒成孙子了。一天吃他妈七八顿!"
武警战士听了这话,不由地窃笑。的确,二达子住院这些天,可把高峰委屈坏了。那天夜里,乌恩亲眼看到他用自己的鲜血挽救了二达子的生命,心中充满感动,便让他负责医院的警卫,并照顾二达子的生活。高峰虽说内心不太情愿,但这是领导的信任,他能说什么呢?
何玉生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高峰急忙迎了上去:"何支队,你咋在这儿呢?"
何玉生晃晃手里的病单:"这不,老毛病又犯了。"他指示201室:"我听说这小子吞钉子呀?"
高峰恨恨道:"找死呗。"
"噢,对了,我那儿有个案子涉及到他,能不能让我进去找他落实一下……?"
高峰为难道:"这……乌恩局长交待过,没有专案组的特别工作证,谁也不许……"
何玉生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看,刚离开派出所不几天,连我也不认了?"
"何局长,你这么说,这不是骂我吗?我实在是……要不,我替你进去问?"
何玉生脸上讪讪地,转身就走:"算了算了,我看我是快退休的人了,不好使了。"
高峰急忙追上:"何局长,不是……要不,你快点儿?"
何玉生停住脚步,笑了:"这还是那意思。"说着,向201室走去。
刚走两步,忽听高峰在身后喊:"乌恩局长!"
何玉生急忙回头,只见乌恩和连克勤走来。他迎上去说:"乌恩,老连,你们来啦?"
连克勤笑问:"老何呀,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咋样,胃还是不好呀?"
何玉生夸张地晃着病单:"可不?"
乌恩问:"咋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不是让你注意点儿吗?……"
"嘿,年头长了……"
"平时不注意,一点一点就坐下病了。后悔的时候就晚了。你说是不?"
何玉生尴尬地笑道:"是,是……"
高峰插话说:"乌恩局长,何支队想……"
何玉生打断他的话:"行了,你们忙。该轮到我化验了。"说罢匆匆离去。
高峰在后面喊:"哎,何局长……"
何玉生扬扬手,消失在走廊尽头。乌恩不解地问高峰:"老何咋回事儿?"
"噢,他想找二达子了解一个案子,我说得跟你说,你们来了,他咋又走了?"
乌恩听后没露声色,指着201室问:"咋样,没事儿吧?"
高峰拿起手里的餐具:"这不,吃了点流食儿。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稳定稳定。"
"这些天委屈你了。"
高峰无奈地叹口气:"咳!瞎干呗,摊上了,咋办?"他说着,转对连克勤问道:"连支队,我那事儿……?"
连克勤忙说:"哦,乌恩局长,高峰想调咱刑警队来。"
乌恩笑着说:"行啊!赶明儿我跟你们分局说说……"
高峰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
这时,护士长端着药盘走了过来。一见到乌恩,她便不无歉意地说:"你就是乌恩局长呀?我那天态度不好,看了电视才知道……"
乌恩一笑:"你没错,工作嘛!"从医院大楼出来,乌恩问连克勤道:"老连,你跟老何认识多长时间了?""噢,那年头可长了。我当刑警队副队长的时候,他是队长,就了两年伴儿,老熟了。""你觉得这人咋样?"乌恩停住脚步。连克勤异样地看了他一眼:"老何嘛……工作上没得说,也踏实。就是爱喝个小酒,他那胃就是喝坏的……"乌恩突然问:"他跟杨得福到底是啥关系?"连克勤吓了一跳,急道:"啥关系?……没啥大关系吧?顶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呗。咋的,你……?"
乌恩没有回答,来到汽车前拉开门抬腿上车,谁知他一脚踩空,"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还在发楞的连克勤急忙将他扶起:"咋的?病了?!"
乌恩从地上直起身,摇头道:"没事儿,眼一花……"
连克勤对康小军说:"赶紧着,扶进去找医生……"
乌恩制止道:"不用。歇会儿就好了……小军,送我回家,特困……"
连克勤着急道:"守着医生,就看看呗!""主要是休息不好,睡上一觉就好了。今晚跟检察院的同志研究案子,我就不参加了。"乌恩说着,坐进汽车。康小军征求连克勤的意见,连克勤无奈地说:"那就回家吧!"
2
汽车慢慢停到乌恩家楼下,乌恩的头倚在车窗上睡得正香。连克勤正犹豫着是该叫醒他呢,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听康小军叫道:"局长,到了。"
乌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康小军说:"明儿个早点儿来接我。"
连克勤跳下车,想送他上楼,但被他制止了:"你回专案组吧,别让检察院的同志等急了。"
连克勤点点头,不安地望着他消失在楼门里。
天已傍晚,一进楼门就更黑了。乌恩脚步沉重,气喘吁吁地一步步上得楼来,刚上到三楼,他便抬手敲门。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我,开门!"
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象在隔着门镜观看。乌恩不耐烦地:"看啥呢?听不出来呀?!"
门开处,原来是住在乌恩楼下的邻居大嫂。她面带不解的神情,但却客气地说:"进来,快进来。"
乌恩进了屋,象往常一样叫道:"拿鞋!"只不过他的声音不象平时那样宏亮。
大嫂迟疑地望他一眼,急忙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下。乌恩又把提包递给大嫂,然后自顾自地换鞋。换罢,径直走进客厅。此时,这家的男主人从厕所里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问:"谁呀?"
大嫂回答:"是乌恩……"
乌恩此时也发现不妥,四下看了看,叫道:"哟!进错门了……"
大嫂笑得直不起腰来:"我寻思咋回事呢……?"
乌恩连忙说:"对不起,这真是……"
这时,门外传来肖小莉的声音:"大嫂,是我,小莉……"
大嫂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肖小莉。大嫂笑着说:"小莉,你可没见,气冲冲就进来了……"
乌恩换好鞋,连声说:"对不起,懵了……"
肖小莉扶着他,埋怨道:"还好意思说呢?!"她转对大嫂说:"我一听他那大嗓门儿,就知道坏了……"
大嫂送他们出门,连说:"没啥,没啥。"
男主人开玩笑道:"乌恩,要不咱两家换换,你们搬下来住得了!"
第二天早晨,乌恩起得比平常晚了一点儿。肖小莉安排阿咪吃过早饭,催促她赶紧去上学。但阿咪磨磨蹭蹭地不想走:"让我跟爸爸说几句话嘛。"
"放学回来再说不迟嘛。让爸爸多睡会儿。"
阿咪噘着嘴,不满地说:"昨天晚上你就不让我跟爸爸说话,说让他赶紧睡觉,今天又不让。好不容易见到他……"
正说着,乌恩推开卧室门,扶着墙走了出来。只见他面色赤红、嘴唇干裂、额头冒着虚汗。阿咪跑过去,叫道:"爸爸,你可醒了。"说着,举起手里的一张报纸:"爸爸,你的文章。"
乌恩一楞:"啥?我的文章?"
阿咪念道:"'乌恩,你好!'你看。"
乌恩接过报纸,瞥了一眼,只见《银岭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登着一则大幅标题:《乌恩,你好!》。他笑笑,将报纸还给阿咪,向卫生间走去,边走边问:"阿咪,想爸爸不?"
阿咪正要回答,突然发现乌恩又在流鼻血,不由地惊叫:"爸爸,你的鼻子流血了!"
乌恩连忙用手擦擦鼻子,果然满手是血。阿咪惊恐地大喊:"妈妈,你快来呀……!"她的喊声中带着哭腔。
肖小莉从厨房跑出来,一看忙问:"咋的,又流啦。"说着拿来毛巾,想帮他止住。
乌恩仰起头说:"不知咋的,这两天老不舒服,没劲儿……"
"还不是累的,快回去躺下,再睡会儿。"
乌恩刚迈出一步,突然一下跌倒在地,阿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爸爸……!"
肖小莉也不知所措,搂着躺在地上的乌恩:"乌恩,乌恩,你咋啦……?!"
乌恩满脸冷汗,浑身发抖,语不成句地说:"冷……抱紧……"
3
唐书记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汽车几乎进不了院。院子里聚满了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正围着医生探问病情,有的挽起袖子主动要求献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都是听到乌恩病重的消息后自发赶来的。
唐书记下了车,看到眼前的情景,一方面感到吃惊,同时也略显不满,匆匆走进大楼。休息室里,孙院长正在向沈泰和肖小莉介绍情况。只见肖小莉眼圈发红,正强忍着内心的焦虑,阿咪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看着大人们。
唐书记推门进来,大家连忙起身迎上:"唐书记。"
沈泰向唐书记介绍说:"这是乌恩的爱人,肖小莉。这是他女儿。"
唐书记紧紧握着肖小莉的手,又抚摸着阿咪的头安慰道:"别着急。啊,千万别着急。"说着,转问孙院长:"孙院长,情况怎么样?"
孙院长回答:"正在抢救,眼下还没脱离危险!"
唐书记皱着眉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呢?!"
孙院长答:"经过会诊,初步确定是严重的'综合性神经脱髓鞘损伤',诱发病毒性高烧!"
"你能不能说得通俗一点儿。"
孙院长想了想:"怎么跟你说呢?打个比方吧,就象保险丝负荷太大,'啪',烧爆了!再打个比方,水库的水太满了,指不定从哪儿,'哗啦!',就开个口子。他是在脑神经第八区……"
沈泰插言:"自打抓何三以后,情况就一直不太好……"
肖小莉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唐书记安慰她说:"你别着急,会好起来的。"说着转向沈泰:"老沈,你安排一下,让小莉和孩子先去休息。"
尽管肖小莉有点不情愿,但看到唐书记的目光,她还是随沈泰走了。待门关上,唐书记急切地问孙院长:"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有多严重,不会有生命……?"
孙院长痛惜地摇摇头:"看现在这样子,很难说。就算保住生命,也可能会终生瘫痪……"
唐书记如遭雷击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院长偷眼看看唐书记:"唐书记,对不起……"
这时,沈泰从外面回来。唐书记对孙院长:"你的意思是说……?"
"市里几家医院的专家都来了,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抢救小组,但光凭咱自己的力量……"
"那就往省里转,往北京转。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一定要全力以赴!"
"现在还不能动,他还处于昏迷状态,要送也得等病情稳定以后。"
唐书记对沈泰说:"老沈,你们做好一切准备,车辆、人员,随时准备行动!不许出现任何意外!要不然我跟银岭的老百姓没法交待呀!"
沈泰答道:"好的,"说罢欲走。
唐书记叫住他,用埋怨的口吻问:"外面是咋回事?消息怎么一下子就捅出去了,聚了那么多人?!"
沈泰也不解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送来的时候有人认出他了。"
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埸面——
院子里的老百姓们越聚越多,有的人足足站了一天。入夜,老天似乎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打动,下起了蒙蒙细雨。雨丝象纱一样,在大楼透出的灯光中飘忽。人们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营养品,眼中含着热泪;就连不懂事的孩子也趴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他们静静地站在雨中,扶老携幼、密密麻麻,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片悲恸之中。偶有穿白大褂的出现,便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急救室里,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流进乌恩的体内。午夜时分,他在昏睡了15个小时以后,终于醒了过来。在埸有医生、护士全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孙院长说:"看来情况稳定了,马上组织力量往省城送……"
乌恩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只是使劲儿摇了摇头。孙院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对护士说:"快,快请唐书记来。"
唐书记来到病床前,看到乌恩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的样子,心里不由得阵阵发痛。他俯下身子,拉着乌恩的手小声叫着:"乌恩,乌恩……"
乌恩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唐书记……我不能离……"
唐书记坚决地说:"不行!这是组织决定,你必须服从!"
"打黑……还没……唐书记……对不起……"乌恩说到最后,喉咙哽咽了。
唐书记忍着泪水,对沈泰说:"老沈,赶紧!"
沈泰答应一声,快步离去。唐书记安慰道:"乌恩,你安心治病,很快就会好的……"
乌恩再次睁开眼,说:"唐书记……利用我……生病这……件事,把……肖四林……引出来……"
唐书记激动地说:"好的,你放心,老沈会安排的……"
"打黑……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要……"
"你放心,一定会坚持到底的!"随后,他对孙院长说:"孙院长,赶紧转院!"
乌恩被急速推出急救室,刚来到院里,人群中就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谁都想看上他一眼。干警们连忙上前维持秩序,群众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护士长高高地举着输液瓶,随着病员车从通道中走过去。唐书记一直握着乌恩的手,直到亲手把他送上救护车。
柳震铎的警车在前面开道,救护车鸣响警笛紧随其后,人群中响起了低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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