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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光从公路两旁的树顶泻下来,透进车窗。疾驶的汽车里,赵春山正在交待他当年所犯下的罪行,他说:"那时候,图城县分成了两大帮。一帮就是何三,他领着我们这帮秆弟;另一帮就是郑大侠。原来我们就为了争地盘打过架,结了仇,双方经常找碴。有一天,王庆林跑来对何三说,郑大侠在酒店里大骂何三……"
董伟插话:"骂他啥?"
"骂他不是东西,两面三刀!背后算计人,还说要把体校踢平。还有好些,都是不好听的。"
"那何三咋说?"
"何三当时正在练枪,他啥也没说。冷笑了一声,对王庆林说,你以后少惹他,躲他远点儿……当时我们还想,何三咋就怕了郑大侠呢?谁知到了6月份……有一天,我们练习完后,别人都走了,何三把我和王庆林叫住,说你俩条件不错,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和王庆林听了挺高兴……谁知他紧接着就说,现在,你们两个替师父办点儿事。我们就问啥事呀?他说,师傅有个仇人,你们给我盯着点儿……我们问是谁?他咬着牙说是郑大侠……"
"那是哪一年哪一天?"
"是92年,6月,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反正是杀郑大侠前不久……"
回到专案组,董伟立即向乌恩作了汇报,同时连夜提审赵春山。
"到了6月27号这一天,也就是杀死郑大侠这天。"赵春山低头坐在审讯室里,接着说:"何三开车拉着我和王庆林到王子酒家去找郑大侠。到了那儿,王庆林下车去里面看了一下,回来说,郑大侠正在里面喝酒呢,何三一听,反而开车走了,王庆林问,咋的,不干啦?……"
"他说的不干啦,是说干啥?"
"就是……就是把郑大侠杀了……"
"何三以前对你们说过把郑大侠杀了这话吗?"
"以前没说过……"
"那你咋知道是说把郑大侠杀了呢?"
"因为后来他给我们刀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好,你接着说。"
"何三把车开了一段,停了下来,从车座下面抽出两把刀,递给我和王庆林……"
"给你们什么样的刀?讲清楚。"
赵春山用手比划着:"剔骨刀,有这么长……"
"他哪儿来的刀?"
"平常他就有好些刀,还有枪……"
"好,接着说。"
"他对我们说,庆林、春山,你俩去把他给我干掉!"
"你再重复一遍,他当时是咋说的?"
"他说,你们去把他给我干掉……"
"干掉是啥意思?"
"就是杀掉的意思……我当时很害怕,不敢接,他就说,怕啥?一切有我兜着呢!王庆林也说,就是!怕啥,有师父呢……我还是不敢,何三的脸就不高兴了,说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根本没资格当我的徒弟……"说到这儿,赵春山低下头去,良久,才抬起头:"我……我没办法呀……"
董伟叹口气说:"你接着说。"
赵春山擦了一把眼泪:"我接过刀,何三说你俩在这儿下车,等我走远以后再动手……"说到此,他再次低下头,好一会儿没开口。
"说呀!"
赵春山一惊,好象从恶梦中醒来:"何三把车开走了……等了一会儿,郑大侠醉醺醺地从饭店里出来了,王庆林说了声'上!',我俩就冲了上去……我当时真没想杀死他,可是……我们一看他不行了,就跑了……"
第二天一早,董伟把审讯结果报告了乌恩,他说:"赵春山和王庆林当时跑散了,王庆林没跑多远就被抓了。赵春山跑回体校,何三把他藏在练功房后面一间堆放器械的小屋里,到了晚上,何三又给他送来一千块钱,说你赶紧跑吧,永远不要回来。他说他当时拉着何三的手,问,我的功夫咋办?何三骂他说,这都啥时候了,还管什么功夫?!保命要紧!赶紧走!!他就跑了……"
乌恩问:"跑到啥地方?"
"他说他扒火车跑到了内蒙,在那儿扛木头、替人家放马,过了一年才悄悄回到四原,卖羊肉串……"
乌恩叹口气:"从过去的卷上看,他今年才不过20岁吧?"
"21岁。他哭得挺厉害,说这一辈子全毁在何三手里了……"
乌恩腮边的肌肉跳动两下,问:"还交待些啥?"
"还交待说,何三流氓成性,强奸了好多女学员,把一个叫赵小红楞给逼疯了……"
乌恩沉默良久:"把何三给我带来!"
2
何三拖着手铐脚镣一步步走来,神情显得十分沮丧。进了审讯室,董伟让他坐下。乌恩看他一眼,轻蔑地说:"何三,我咋说的?你开不开口都不重要,指定让你上刑埸,没骗你吧?!"何三望着乌恩,片刻低下头说:"乌……局长,今天落这地步,我不恨你,你是干这个的。……我恨那些吃我喝我,拿了我的钱,到点儿上又帮不了我的人……!"
乌恩的态度有所缓和,说:"那好,咱今儿个就来聊聊这个话题。那些帮助过你的人一个个落网了,我相信你知道这事儿。因此,我不是要你交待什么,而是一起来探讨一下这些人在你的犯罪中所扮演的角色。"
何三异样地望着乌恩,对此感到惊异。
"我跟你说,就象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都不可能根本杜绝犯罪一样,我们公检法内部出现几个败类也是很正常的。身体多好的人,像你,不也经常得个头疼脑热的?所以,我们对此并不吃惊,有了病,治!长了瘤子,割!出了败类,清理掉!这非常正常,你说是不?!"
"……"
"可咱话说回来,假如你生存、成长的环境,根本就不允许你产生犯罪的念头,或者说,当你第一步走错时有人能提醒你,而不是怂恿你,也许你今天就走不到这一步。对不?!"
何三抬起头:"请……给我一支烟。"
董伟给他一支烟,并点上。何三深深吸了一口。
乌恩接道:"你在体育上的成就,使你变得自负起来,而你多次逃避打击的经历,又使你十分地自负起来!说得再清楚一点儿,你的犯罪,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某些执法人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正是他们的放纵使你狂妄,使你盲目,使你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你把杀人当成了儿戏,把犯罪当作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你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他们推了你一把!"
何三深深地叹了口气:"乌局长……(抬头)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对你早有耳闻,但说实在的,还真没把你放在眼里。那天,跟你交了一次手,在车上你又说了那么多,这两天我一直在琢磨那些话。……当然,我恨你,但也服你。你比他们活得正,是个办事较真儿的人,这辈子碰上你,可能是我命不好……"
乌恩打断他的话:"何三,你又错了,这不是命的问题,而是必然。你今天不碰上我,早晚还会碰上其他对手。共产党里比我较真的人多得是,关键是你自己走错了路。"
"……"
"如果你是一棵树,指定哪儿向阳你往哪儿长,可如果你是一堆苔藓,指定哪儿潮湿你往哪儿扎!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你跟你那里狐朋狗友,也就是互相利用、互为依存的关系,对不?!"
"我承认我在利用他们……也因为那些人太好打发了,要价也不咋高,不值个啥钱。有时候喝一顿酒,就能让他们给我推磨。可惜都是些小鬼,真事上都不好使……!"
"何三,还有一点你得明白,好使不好使不在于官大官小,而在于他代表的是啥?上次跟你说过,正义就好使,邪恶到啥时候都不好使!对不?!"
何三眨巴着眼睛,未置可否。
乌恩又说:"何三,有件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杨得福和二达子的干爹是谁?!"
何三周身一抖,迅速瞥了乌恩一眼,随即轻轻摇头。乌恩还不甘心,继续问:"咋的?为啥不能讲?"
何三沉默良久,突然抬起头,谁都以为他要开口吐实了,没想到他却说:"乌恩局长,我说我服你,并不见得非得向你告密。再说,真有本事的话,得靠自己找出来。"
董伟气愤地站起:"何三……!"
乌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示意董伟坐下,笑笑说:"你说的对,非常对!今儿个咱再把话撂这儿,我不光要把他找出来,而且指定绳之以法!到时我让你亲眼看看……"
说到此,乌恩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示意董伟将何三押下去。
3
电话是沈泰打来的,他的汽车刚从市委大院里出来,他说:"乌恩啊,眼前有个急事儿,你得安排一下。市委市政府领导,要去慰问咱专案组,听取汇报……"
"好的,我马上安排。"乌恩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聚满了专案组的干警和武警战士,大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原来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节目,主持人正在向观众介绍"空中流氓沙龙"的覆灭过程。干警们不时指着屏幕,互相指认着:"哎呀,看不出你一上电视挺精神哪。""快看,那是震铎。"
乌恩进来,拍着巴掌大声说:"大伙儿都听着!赶紧准备一下,市里领导要来听汇报。"
大家起身关上电视,柳震铎说"准备啥呢,都是自己干下的事儿,心里有数。"
唐书记等市领导不仅带来了市委市政府对专案组的关怀,还带来许多慰问品、慰问信。慰问品大多是市里的企业主动出钱买的,也有一些是个人、甚至是小学生捐赠的。
移交完慰问品,领导们便开始听取汇报。乌恩说:"赵春山一落网,何三登时就屁了。就凭这一条罪,他也死了。"
唐书记问:"杨得福这个大人物呢?他怎么样?"
"他的罪,除了北山杀人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以外,其他罪都差不多了。"
"都有些啥罪?"
"那可太多了。盗窃、抢劫、强奸、流氓、扰乱社会治安、私藏枪支、行贿……"
左光插话问道:"这些罪的证据怎么样,扎实不?"
乌恩肯定地回答:"都落到实处了。"
唐书记指示道:"一定要砸死。这些天,我耳朵里听到了可全都这个家伙。哪儿的电话、啥样的人都有,认识不认识的全找上门来了……"
沈泰也说:"我那儿也不消停。他媳妇公开就嚷,说要照着二百万买他的人头。"
唐书记笑道:"那好啊,有钱就让他造呗!可惜,这都是咱银岭的民脂民膏啊,却要流进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
尹书记问:"二达子呢?"
乌恩回答:"他的事儿就更多了。虽说这家伙比杨得福立棍要晚四五年,可干的事儿一点不比杨得福少。他的卷已经报检察院了。"
唐书记说:"说到检察院啊,我正要跟大伙说,对这个专案,为了体现一个从重从快的原则,市委市政府研究了一下,决定检察院提前介入,参加到专案组来,加快办案速度。"
干警们一听,喜不自胜,一齐热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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