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1

  蒙胧的月光下,专案组所在地高墙上的电网依稀可辨,游动的哨兵和警犬如同一纸剪影。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沉寂,紧接着响起武警战士跑动的脚步声。留守在专案组负责外围保卫的高峰此时正在值班,听到叫声拔腿就往号子里跑去。

  关押二达子的那间号子的门已经打开,武警中队的汪队长正领着两名战士七手八脚地将二达子抬出来。二达子脸色苍白,嘴角流血,捂着肚子不停地呻吟着,看得出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高峰急问:"汪队长,咋回事?"

  "他吞了钉子!得赶紧送医院!"

  高峰制止道:"不行!乌恩局长临走时有指示,任何人犯不得离开看押区!"汪队长发起火来:"人都要死了,谁负得了这责任?!"高峰也火了:"他他妈就该死,晚死不如早死!""你咋这样说话呢?"

  高峰死死地盯了汪队长一阵儿,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二达子。只见豆大的汗珠从二达子头上滚落,他有气无力地叫道:"快……疼死我了……"他睁开眼,恳求道:"高峰……救救我……"

  高峰脸上掠过一丝厌恶的表情,但他很快控制了自己,起身对汪队长说:"汪队长,你们做好送人的准备,我马上请示乌恩局长!"说罢,快步向值班室跑去。听了连克勤的话,乌恩大吃一惊,接过电话急问:"高峰,咋回事儿?"高峰在电话里说:"二达子吞钉子,汪队长要往医院送,我不同意。你们还要多长时间能回来?"乌恩看看表:"我们还得一个钟头才能到,他能挺住不?""看样子够呛。"

  "高峰,你听着,救人要紧。你必须亲自护送去医院,一步也不许离开!我要你用自己的性命保证决不出事儿……对!有情况马上通知我!……"说罢刚想关机,又急忙补充:"喂,高峰……我可警告你,不许胡来啊!"

  关上电话,他又急又气地骂道:"他妈的!这狗东西想自残呢!"一边说一边拨通柳震铎的电话:"震铎,二达子吞了铁钉,你带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专案组,控制住局势。我和老连直接去人民医院了!"

  说这番话时,他的鼻血仍在不停地流着。关上电话,他对康小军说:"快开,拉上警笛!"

  警笛响了起来,汽车如飞而驶。

  昏暗的灯光下,高峰随着武警战士将二达子抬出来,送上一辆面包车。他回头对汪队长说:"汪队长,你再给我四名战士,这儿就交给你了!"

  汪队长答:"放心,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高峰点点头跨上汽车,另外几名武警战士也紧跟着上了另一辆汽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向着大门驶去,汪队长目不转睛地久久地望着,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上二达子不停地呻吟。高峰厌恶地说:"叫啥叫?你他妈也有今天!"

  同车的两个武警战士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他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来到人民医院,不等汽车停稳,战士们便跳下车,四名战士负责警卫,高峰和两名战士七手八脚地将二达子抬下来,快速向楼里走去。

  来到手术室前,护士将二达子推了进去,但高峰和战士们却被护士长拦住:"你们不能进去!"

  高峰着急道:"不行,我必须进去!"

  "你这人咋这样?我们有规定……"

  高峰急了,提高嗓门:"今儿个就是死,我也得死在他跟前儿!"

  护士长被他的蛮横吓住了,不敢再拦。高峰回头对战士说:"你们在这儿警戒!"说罢,推门进了手术室。

  护士长连忙追过去:"哎,你得换衣服……!"

  手术室里,一张X光片插到显示灯前,隐约可以看见一只长钉已经剌穿了胃壁。医生们小声交谈着,分析着伤情,制定手术方案。高峰换好消过毒的手术服悄悄进来,默默地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无比焦虑。

  护士长手里拿着血型化验单推门进来,医生忙问:"啥血型?"

  护士长答:"A型。"

  "赶快备血。"

  "我已经打了电话,他们已经去血库调了……"

  这时,只听一个护士突然喊道:"他昏迷了!"

  医生连忙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失血过多,得赶紧!调血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看见高峰,便问:"你是啥血型?"

  高峰本能地后退一步:"我?……O型。可是……"

  医生不再听他解释,对护士长说:"马上给他化验!"

  高峰急切地:"医生,我不是……我的血不能给他!"

  所有的医务人员都很吃惊地望着他,他连忙解释:"我跟他是……我巴不得他死!我……"他看看二达子,又看看医生,赌气似地捋起袖子,说:"抽吧!"

  说这话时,他眼中噙满了泪水。

  乌恩的汽车终于赶到了,下了车一路小跑着向楼里跑去,边跑边喊:"老连,叫你的人把医院包围起来!"

  来手术室前,两名武警战士急忙立正敬礼,他顾不上还礼,迫不急待地问:"咋样了?!"

  "正在抢救!"

  乌恩推门进入手术室,正在紧张工作的医生抬起头,不满地冲着护士长发火道:"咋又进来一个?今儿个咋搞的?!"

  护士长上前不耐烦地说:"出去出去,你要干啥?!"

  高峰一见乌恩,连忙站起来说:"乌恩局长,你可来了。"他一只手摁着胳膊,说话有气无力,显得很虚弱。乌恩顾不上理会护士长,问高峰道:"他咋样?"

  "已经抢救过来了……"

  乌恩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高峰看到乌恩脸上的未擦干净的鼻血,问:"你咋啦……?"

  乌恩没回答,说:"你出去歇会儿……"他看到高峰的胳膊:"咋的,你……?"

  高峰委屈地点点头,迅疾离去。护士长还在不依不饶:"你咋回事儿?跟你说没听见呀?!"

  乌恩将注视高峰的目光收回来,凶狠地盯着护士长。护士长胆怯地:"你,你要干啥……?"大概乌恩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便尴尬地将目光移开,说:"你们不知道,这个病人太重要了……"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二达子也已脱离了危险。消息传出,在埸的人们不由地松了口气。乌恩从大楼里出来,对连克勤说:"老连,赶紧!把201病房封锁起来!"

  说着,他一脚踩空,险些从台阶上跌倒。连克勤急忙扶住,问:"咋啦?"

  乌恩推开他说:"没事儿……赶紧叫人,拉点钢筋来,把窗户焊起来!"

  "是!"说罢匆匆离去。

  康小军走来,将乌恩扶进车里。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头一歪便沉入了梦乡。康小军取出一条军毯小心地替他盖好。连克勤布置完任务,从大楼里出来,康小军迎上去说:"连支队,他这么睡,太冷了……"

  "不是有暖风吗?打开呀!"

  康小军急道:"那可不行,一会儿就闷死了……"

  连克勤想了想:"那你这样,拉上他到处跑去。"

  康小军点点头,轻轻拉开车门。连克勤叮嘱:"开慢点儿,甭颠醒他。"

  天色微明,世间的一切都正在从梦中醒来。空寂的野外公路上,只有乌恩的黑色奥迪车在慢慢行驶,就象一只孤独的船。围着市郊转了两圈,康小军也困乏不堪,两只眼皮象灌了铅似地。汽车颠了一下,乌恩睁开眼,不解地四下看着,问道:"到哪儿了?"

  "大桥头……"

  乌恩不满地说:"咋这么慢?你咋开的车?!"说完这话,他好象彻底清醒了过来,连忙坐直身子,问:"咱不是在医院吗?"

  康小军笑答:"你都睡了好一会儿了……"

  "不行,赶紧回去!"

2

  回到专案组,乌恩立即把有关人员叫来,追查这件事。汪队长解释道:"……也不知他怎么从床板上启下来的,进去的时候全都检查过的!"

  乌恩发火道:"我不管是啥原因,这样下去就不行!先是捅铐子,现在是吞钉子,下次干啥?还不得暴狱呀?!"

  汪队长内疚地表示:"马上改,彻底检查……!"

  乌恩放缓语气:"这不光是武警的事儿!"他转对连克勤和柳震铎说:"咱干警也有责任,工作不细!除了这事儿,还有没有别的疏漏?!我看有!咱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众人不安地对望一眼。乌恩接道:"老连,你马上召集咱的人,配合武警对号子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消除一切隐患!"

  连克勤和汪队长答应一声快步离去。乌恩转对柳震铎说:"借这件事儿,对专案组全体成员进行一次安全教育,提高认识,自查自纠,限期整改!"

  "好的。"柳震铎说罢欲走,乌恩却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柳震铎停下,探究地望着他。乌恩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了片刻,才说:"震铎,你说我要不要跟齐明聊聊?"

  柳震铎点头:"应该。聊聊对他有好处……"

  乌恩还拿不定主意:"你这么认为?"

  "咱惩治犯罪,目的还不是教育罪犯吗?他现在需要你,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道理我明白,可我真是……恨他!"

  "搁谁都一样,要搁我,真敢上去扇他。但他跟杨得福他们不同,本质并不坏。"

  乌恩想了想:"那好,你把带到审讯室来。"

  柳震铎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乌恩紧走两步推开审讯室的门,不知为什么,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定。从打抓了齐明以后,他一直有意回避着他,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嫌。此刻,就要在这样一种特殊的埸合下见到自己儿时的伙伴、青年时期的战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窗外,阳光普照,树木青葱,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那还是1976年,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开始了。阿尔山林埸中心学校的校园里贴满了"应征入伍,保家卫国!"、"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将革命进行到底!"之类的标语。学生们一个个喜气洋洋,沉浸在节日般的兴奋之中。

  乌恩已经17岁,长成了一个又高又大的棒小伙。不过,此时的他带着满脸沮丧,远离人群踽踽独行,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突然,身后传来齐明的叫声:"乌恩,乌恩!"

  乌恩停住脚步,回头望着满脸喜色、快步跑来的齐明。

  "乌恩,我通过了,全部合格!"齐明跑到近前,发现乌恩脸色不好,便抑住自己的喜悦,关切问道:"咋啦?你……?"

  为了不让泪水滴落,乌恩猛地回过头去,抬起手狠狠地擦去。齐明着急地说:"你身体那么棒,咋搞的?你没问问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乌恩显然受到一丝启发:"他们说我血压高……"

  齐明拉他:"走,咱俩找他们去,说不定是弄错了!"

  正犹豫间,一位负责征兵的军官从不远处走过,齐明一把将他拉住说:"同志,你们肯定搞错了!"

  军官莫名其妙:"搞错了?什么搞错了?"

  齐明指着乌恩说:"他身体比我棒多了,怎么我通过了,他反而血压高呢?!"

  军官笑道:"同学,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当他看到乌恩期待的的目光,便打住话头问乌恩道:"你叫什么名字?"

  "乌恩。乌恩.巴雅尔。"

  军官好象对这名字有点儿印象,就说:"哦,你就是第一个报名那个……?"

  乌恩忙说:"是我。同志……首长,你不知道,我爸爸是老志愿军,我从小就想当兵。到部队后我一定好好干,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党叫干啥就干啥……!"他有许多话想一下子说出来,结果反倒语无伦次。

  军官望着他,为难地说:"你体检通不过,谁也没办法……"

  "你就破个例,看在我参军心切的份儿上……"

  "那可不行,那还叫军队吗?"

  齐明插言道:"他太想当兵了,可能刚才太紧张了,要不然再量一次,保证合格!"

  军官摇头:"那不行……"看到乌恩失望的眼神,他不忍对他打击过大,便说:"那我跟他们说说,让你补测一次,如果再通不过……革命工作,干什么都一样嘛!"

  乌恩不等他说完,便使劲儿捅了齐明一下,大叫:"太好了!"

  齐明忙说:"你别紧张,千万别紧张……!"

  ………

  审讯的门"嘭"地一声被打开,乌恩的回记中断了,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向来,但立即就将头扭到一旁,同时不经意地干咳了一声。

  齐明没想到今天提审他的是乌恩,显得有些意外,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乌恩……"

  乌恩好象早就等待这句话似的,急切地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齐明。半晌才道:"坐吧。"

  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齐明坐下,虽说他面容憔悴,但精神状态不错。柳震铎识趣地说:"乌恩局长,你们聊,我……"

  乌恩叫住他:"你哪去?坐过来。"

  柳震铎答应一声,坐到桌后。乌恩说:"给他支烟。"

  柳震铎给齐明点上一支烟,乌恩又说:"也给我一支。"

  柳震铎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支。乌恩吸了一口,对齐明说:"齐明,甭怪你大哥。把你放我这位置上,你也得这么做……"

  齐明低下头:"乌恩,我没怪你,是我自己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显然乌恩没有想到齐明会这样说,不由地与柳震铎对望了一眼。齐明接道:"开始,我真有点恨你。恨你不近人情……可是,这些日子我想了好多,特别是听柳大队几次谈话,我想明白了……自己的路是自己走的,闯了红灯就得挨罚,谁也怨不着。"

  乌恩叹口气:"也怨我,对你没咋关心,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一想起这,我就……"

  齐明抬起头强笑道:"乌恩……从小到大,我一步一步都是跟着你走过来的……就包括这次,也还是要让你操心。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

  乌恩动情地:"齐明,好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一阵儿我一直在想,我咋一下子就成了个罪犯?想去想来,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变坏是那么容易,不知不觉就滑进去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抬起头:"就一件事儿我放不下,就是我爹那儿……"

  "老人那儿你甭操心。我一直给他写信说你出远门儿了。以后你的信就交给我来转,这事儿就甭让他知道了。"

  齐明放心的点点头。乌恩接道:"关键是不能丧失信心,你的路还长,经过这件事儿,也好,以后走得更稳,你说呢?"

  "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接受任何处罚,老老实实改造,重新作人……"

  乌恩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由衷地说:"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甭背啥包袱,我心里不会对你两样儿看待。等你改造出来,还照样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老弟。"

  齐明欣慰地笑了。乌恩伸出左手说:"来,拉拉手!甭怪我前一阵儿对你那态度……"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继而又互相拥抱。齐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乌恩也双目潮湿,腮边的肌肉不停地跳动。柳震铎背过身,悄悄抹了一下鼻子。送走齐明后,乌恩对柳震铎说:"他刚才那话对我触动挺大。人往下滑的时候有时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人哪,真得当心……"

  正说着,柳震铎突然惊道:"局长,你鼻子流血了……"

  乌恩掏出手帕,擦了一把,扬起头说:"也不知咋地,这两天老这样儿……"

  "那得赶紧看看去。"

  "不用,可能是累的,歇会儿就好了……"

  正这时,董伟匆匆进门,他看见乌恩不由地吃了一吃惊,问:"咋啦?"

  乌恩答:"没事儿。咋样,有好消息?"

  董伟笑答:"有点儿进展。我们已经在赵八城镇找到了赵春山的老家。这两天我们又提审了一批人犯,明吉宝说了一件事儿,挺有价值。"

  乌恩忙问:"咋说的?"

  "他说,在省城的时候,何三曾经让他和肖四林把赵春山找到干掉。当时他说赵春山可能藏在四原市,这跟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我们准备再上去一趟,通过他家找到他。"

  乌恩指示:"要去马上动身,多带两个人!"

  "是!"

3

  董伟带着两名干警驱80公里来到了赵八城镇。进镇不远,一位当地干警就指着前面的小胡同说:"从前面拐进去!"

  但胡同太窄,司机说:"不行啊,进不去!"

  董伟望望深深的胡同,问:"远不远?"

  "不远,就前面第4家。"

  "下车。"董伟下了车,对司机说:"你守在这儿!"

  说罢,他和当地干警下了车,向胡同里走去。来到赵春山家的小院外,探头望去,院里只有一位老汉。当地干警小声说:"这就是赵春山他爹。"赵父此时端着一簸箕榛子正要回屋,见到董伟他们,便迎上问:"你们找谁?"

  董伟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派出所的,查户口呢。你家几口人呀?"

  "5口。你们坐……"显然这是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人,带着满脸憨厚的笑容。

  董伟坐下,笑着说:"大爷,您甭紧张,咱随便聊聊。"

  赵父也坐下:"对,你们喝水不……?"

  "不喝,别忙活。家里人都在吗?"

  "不在。"

  "不在?都去哪儿啦?"

  "孩子们都在四原,老伴也在四原。"

  董伟与当地干警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干警问:"四原?在四原干啥呢?"

  "这不,老伴儿在那边卖包子呢……"

  "在四原住在啥地方?"

  "姑娘在那边租的房子……"

  "姑娘在吗?"

  "最近上北京了,跟别人做买卖呢。"

  董伟灵机一动,向前凑了凑说:"我跟你说啊,我们是刑警队的……"

  话未说完,赵父便一阵惊慌,忙问:"刑警队?你们……有啥事儿?"

  董伟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尽量放慢讲话的速度,说:"是这的,我们啊,刚刚接到铁路公安的通报。说在省城东站那块儿发现了两个女的被人捅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证是你姑娘的。这不,我们来落实一下。"

  赵父一听,立即手足无措道:"俺闺女?这……!"

  董伟安慰说:"大爷你甭着急,我们这不来调查嘛?你跟我们说说你姑爷的情况。"

  "姑爷?他又咋的啦?"

  董伟解释道:"你看,我们这不得问清吗?姑娘去北京是不是姑爷跟着一块儿去的?"

  赵父摇头:"不是,前儿个我还见他了呢……"

  董伟见这招儿不灵,看了干警一眼,又问:"那姑娘走的时候,是不早是姑爷到车站送的?"

  "哟,那就说不清了,这得问他自已……"

  董伟起身说:"那好,你领我们去找他一趟。"

  赵父没有丝毫怀疑:"行!你们等一下,我把门锁上"一边说,一边起身,忙不迭地锁门。正在这时,赵春山的母新提着一只空篮子进了院。她一见到干警,不免一惊:"你们……?"

  显然,她在家里是主事儿的,比赵父有主见,也更狡黠。六神无主的赵父见她回来,忙说:"你可回来了,姑娘出事儿啦,让人给捅了……!"

  董伟连忙上前解释说:"大娘,还不一定呢,得先找着你姑爷再说……"

  赵母疑惑道:"姑爷?他好好的呀……"一边说一边将赵父拉到一旁,小声道:"他们会不会是……?"

  赵父明白他的意思,也小声说:"我看不象。人家是市里来的,又不是图城县的。"

  赵母虽然满腹狐疑,却也不能不去,只得跟在后面出了小院。

  从赵八城到四原,路上要行驶两个钟头。一上车,董伟他们便将车窗摇上,目的是防止行人看到,给赵春山通风报信。为了彻底打消赵母的疑虑,董伟继续说:"大娘,你想啊,你闺女去北京进货没别人知道哇,所以,她爱人嫌疑最大。"

  赵母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进了四原市,按照赵母的指引,汽车停在火车站前不远的一个小胡同口。董伟对赵父赵母说:"这样啊,你俩都甭下车。我们先进去看你姑爷在不在。万一让他发觉了,闹起来就麻烦了。"

  赵父点点头,赵母犹自不放心的交待说:"俺那姑爷姓高,叫高宇,你们可别抓错了人!"

  "放心吧,咱是干这个的,老抓错人那叫啥事儿呀!"

  赵母还想说什么却未说出,她指着前面道:"就那家,进了院子再往里面走,尽后头。"

  按着赵母的指引,董伟和当地干警来到赵春山的躲藏处。这是一间大屋,一望而知是买卖人临时租住的房子。屋里光线很暗,没什么象样的家俱,靠西边堆了不少面粉、笼屉等物。东边是另一间屋,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有人正在里面看电视。

  董伟和干警甲推门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问道:"你们干啥?找谁呢?"他的声音很大,透出一丝惊慌。

  董伟不露声色道:"站前派出所的,查夜。你叫啥?"

  "赵庆山。"

  这时,东屋里电视机声音突然变小了。董伟问:"里面是谁?"

  "是……"赵庆山刚想回答,只见门帘一挑,另一个小伙子从东屋走了出来。他故作镇静地对赵庆山说:"没事,正常查户口的。"说着转对董伟:"你们坐。"

  董伟没坐,对他说:"你的身份证。"

  小伙子摸出一个身份证递上。董伟仔细看看,抬起头望着小伙子:"你叫李光啊?"

  "是。"

  董伟把身份证还给他,问赵庆山道:"你姐夫呢?"

  "没在家。"

  董伟向干警使了个眼色,对赵庆山说:"你姐夫犯事了,你爹妈现在就在外面,你跟我出去一下。"

  赵庆山犹豫片刻,满腹狐疑地跟着董伟向外走去,屋里只剩下当地干警和另一个小伙子。

  干警突然叫道:"李光。"

  "啊?"小伙子顺口而答,非常自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你跟他家啥关系?"

  "我是他姨家表哥,到这儿来玩的。大叔,你坐……他姐夫犯啥事了?"

  干警死死地盯着他:"大事!"

  赵父赵母一直在胡同口焦急地等待,一见到赵庆山,急忙迎上问:"庆山,你姐夫呢?"

  "他不在,刚出去一会儿。"

  董伟出其不意地问:"屋里还有谁?!"

  赵庆山顺口回答:"还有我哥……"

  赵母连忙用手拉他,他慌忙改口:"噢,是我姨家表哥……"

  董伟对司机大喊一声:"看住他们!"一边喊一边转身向小院飞跑而去。

  这时,留在屋里的小伙子给干警递上一支烟,说:"大叔,抽烟……"

  话未说完,就听外面传来董伟的喊声:"就是他,抓住他!"

  小伙子一听,推开干警夺路而逃。刚一出门,正与董伟撞个满怀,董伟顺势死死抱住对方,两人在院里摔起跤来。赵春山毕竟受过正规训练,论摔跤董伟哪是他的对手?眼看就要被他挣脱,当地干警及时赶到,两人齐心合力,将赵春山抱离地面。

  赵春山的脚一离地,浑身的功夫便无法施展,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乱踢,口中呜哇乱叫。这时,干警腾出手将赵春山的左臂使劲拧到身后,掏出铐子铐上。待到要拧其右手时,赵春山拼死反搞,干警情急生智,"咔嚓"一声将他与自己铐在一起。

  懊悔不已的赵母一见到赵春山,象疯了一样扑了过来:"那不是高宇,你们弄错了!"

  董伟说:"这个人的身份证是假的,我们要带回去调查!"

  赵母脱口而出:"这是我儿子呀!"

  董伟指着赵庆山假意问道:"你不说这个才是你儿子吗?他到底是谁?!"

  "这是老大,这是老二……"

  "叫啥?"

  "这个叫庆山,这是春山……"

  董伟将赵春山往车上一推:"抓的就是你赵春山!上车!!"

  赵母回过味来,大声喊道:"春儿,春儿呀……!"一边喊一边扑上前来。

  董伟大喝:"我看你们谁敢乱动?!你们已经犯了包庇窝藏罪,知道不?!"

  赵母依然喊道:"春儿呀,甭怪妈,妈不是诚心领他们来的……!"

  赵春山回过头绝望地说:"妈,爸,你们别再管我了……"

  董伟说:"赵春山,我们知道你杀人是受你师傅指使,你要坦白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赵春山看了董伟一眼,低下了头。董伟又说:"还有,你爸你妈、你姐、还有你弟,他们都犯了罪,包庇窝藏罪。你知道不?"

  赵春山痛苦地望着自己的亲人,再看看董伟,痛下决心地说:"我说,回去以后我啥都说。但有个条件,你们放过他们,特别是我爹妈。我全坦白,原原本本从头到尾都告诉你……"

  董伟想了想:"我答应你。"

  赵春山又请求道:"那……我跟我爹妈说两句话……"

  "可以。"

  干警们将他带下车,让开路。他一步步来到父母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地说:"爸、妈,我走了。以后……你们就指望庆山吧……!"

  赵母一把抱住他,涕泪交流地哭道:"春儿啊,你咋就干下这种事呢……?!"

  赵春山哭道:"妈,以前我不懂事儿,交错了朋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妈,爸,犯了罪,咋跑也不行。这三年,每天提心吊胆,还不如一了百了……庆山,你甭跟哥学,好好侍候爸妈……跟姐说,我对不住她,对不住全家……"

  一家人抱在一起,真正是生离死别,痛不欲生。干警们也不由地心酸起来,悄悄背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董伟上前将他们分开,轻声说:"好了,该上路了。"他的话音有些悲凉。

  赵家人还不愿分开,董伟又说:"赵春山,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已经错了,可不能再错下去。要好好配合政府,帮我们找出元凶。不为别的,就为安慰安慰老人家!行不?!"

  赵春山满脸是泪,点点头。

  "上车吧!"

  赵春山向汽车走去,一步三回头。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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