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1

  雨中,沈泰和乌恩的汽车一前一后驶出市委大院。乌恩慢慢地开着车,一路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五颜六色的雨伞。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不错,这很难得。

  不知不觉间,汽车开到了宿舍楼下。停下车,但他显然不想打开车门,静静地向车窗外望了片刻,掏出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震铎,干啥呢?……我就在楼下,你下来一趟!"

  一对青年男女蹦蹦跳跳穿过街道,撒下一路笑声。乌恩望着他们,也不由地绽开笑容。扭过头,就见柳震铎打着雨伞走出了楼门。乌恩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兴奋,不等柳震铎上车,便急切地说:"我刚从市委出来,常委扩大会已基本上同意了咱们的方案。25号全市统一行动!市委市政府领导指示咱,要干就得一网打尽,一个不漏,否则后患无穷!"

  柳震铎激动脸都红了:"太棒了!今儿个是18号,还有7天!一个星期以后,这块地儿……!"

  "这可是绝密!就你一人知道就行!我也是忍不住……"

  "你放心。"

  乌恩望着窗外,抑不住满怀激情:"山雨欲来满楼哇!"

  说着,忽又想起什么,问道:"老炮子的钱凑得咋样了?"

  "他今儿个给张仲志打了个电话,说是齐了,张仲志让他明儿个交来。"

  "明儿个先甭交哇,一交钱咱就得放人哪!你让张仲志跟他讲,就说明天要出差,没时间,让他晚两天来交!"

  "行!"

  "对了!黑帮名单拉出来没?"

  "拉好了。"柳震铎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单递上。

  "不老少哇!这都是啥?瓮中的王八呀!"乌恩接过,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起来。刚翻两页,他突然脸色大变,问:"齐明?哪个齐明?"

  柳震铎探过头:"我看看……哦,货运公司车队的队长,刚调来时间不长……"

  乌恩好象遭到沉重的一击,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柳震铎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看乌恩的表情,就已猜出八九分,试探地问:"乌恩……?"

  乌恩强打精神问道:"他……有些啥事儿?"说时喉咙沙哑,语音发颤。

  "……"柳震铎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说。"乌恩催促道。

  柳震铎又看了乌恩一眼,鼓起勇气用极快的速度说:"他经常光顾金星大酒店,上次二达子从金老板那儿拉桌椅板凳,是他给开的车。另外他还涉及一起强奸未遂案……"

  乌恩的泪水慢慢充盈了眼眶,他再也无法继续支撑下去,便打断柳震铎的话:"震铎,我……不舒服,想吐。咱们回头再谈……"

  柳震铎耽心地望着乌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乌恩制止道:"我一个人……呆会儿……"

  柳震铎点了点头,打开车门。

  他回身刚把车门关上,就见黑色的奥迪车象一匹脱缰的野马,怒吼一声,猛地窜了出去,车后卷起一团白色的水雾。正是由于下雨的缘故,街道上车辆很少,这倒可以使乌恩毫无顾忌地飞奔。

  他摇下车窗玻璃,风雨无情地击打在脸上和身上。他目不斜视,表情冷峻可怕,腮边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两只手不时地狠狠击打着方向盘。

  这一通狂奔,已经远离市区,前面不远就是柴河大桥了。突然,他猛地踩下刹车,汽车就象一只黑色的陀罗,在公路上打着转儿,"吱吱"的叫声令人心惊,叫人心碎。

  终于,汽车象一头尽了力的老牛,缓缓停下。路很长,雨很密,汽车趴在路边,象一只被遗弃的鞋子。

  乌恩也已是精疲力尽,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2

  在内蒙古阿尔山林埸中心学校上中学的时候,乌恩和齐明同在一个教室,同住一间宿舍,上课下课形影不离,星期六结伴回家,是全校公认的最要好的小伙伴。也正是因为他俩太要好了,以致于招来一些调皮同学的嫉妒。

  有一段时间,他俩最爱玩一种叫作"天下太平"的游戏。每次下课后便跑到操埸上,先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大大的"田"字方格,然后猜"剪刀、锤子、布"。谁赢了就在方格里写一笔,最后组成"天下太平"四个字。每次玩,乌恩总是输多赢少,这使得齐明十分得意。

  这一天,乌恩又输了,他带着满脸的不服气,把袖子一挽:"再来!"

  这时,另有两个同学凑了过来。这两个同学是班上出了名的捣蛋鬼,仗着自己年龄大、长得高,专门欺负弱小同学。乌恩和齐明平时最不买他们的账,因而招至的欺负也最多。

  此刻,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就知来者不善。果然,他们一把抢了乌恩头上的小的军帽,撒腿就跑。乌恩和齐明楞了一下,拔腿就追。

  他们一边围着操埸飞跑,一边将手里的小军帽扔来扔去。乌恩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惹得两个大同学哈哈大笑。突然,帽子掉在地上,乌恩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就在他抓住帽沿的一刹那,一个大同学的脚也踩到了帽子上。"嘶啦"一声,帽沿撕裂了。

  乌恩松开手,紧握着拳头直起身来,盈满泪水的眼中冒着悲愤至极的光。对方从没见过如此吓人的目光,先是一楞,却又不甘服软,硬充好汉地抱着双肩,居高临下地说:"你扯呀!你扯呀!!"

  乌恩猛然大吼一声,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位同学登时就象杀猪一样哇哇大叫,乌恩乘机从地上捡起帽子。他心疼地抚摸着,看那样子似乎要把撕裂的地方重新连起来。

  大同学怒气冲冲地挥起拳头,但当他看到乌恩那怒不可遏的眼神儿时,他不由地退缩了。拳头慢慢垂下,独自嘟哝了一句,叫上同伴一瘸一拐地走了。

  齐明想安慰乌恩几句,但他看到的是悲愤的泪水喷涌而出,泪水一颗接一颗滴落在还未写完的"天下太平"几个大字上……

3

  此刻回忆这些,对乌恩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他抬起伏在方向盘上的头,脸上说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突然,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避开雨水拨着号码。

  电话响了两遍,对方有人接了。

  "小莉,是我……"

  乌恩忽又记不起到底想对妻子说些什么:"……没啥事儿,下雨了……我?没感冒。……真的没有……可能是淋了点儿雨……没啥事儿……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对,我马上回家……等我……"

  关上电话,他的心情好象平静了一些,慢慢把车窗摇起来,发动了汽车。

  回到家,乌恩浑身透湿,脸色苍白,好象大病了一埸。

  "咋的啦?出了啥事儿?"肖小莉吃惊地问。

  乌恩摇了摇头,没有答话。阿咪从屋里跑出来,欣喜地叫道:"爸爸,今天怎么回来早啦?"

  乌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肖小莉小声说:"爸爸累了,让他歇会儿,啊?"阿咪噘着嘴,好大不情愿地退回自己的屋里。

  不知谁家的窗扇被风吹落,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乌恩来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支香烟,点上吸了一口。

  肖小莉捧着干衣服进来,见屋里光线很暗,便想把灯打开。

  "别开灯。"乌恩制止道。

  肖小莉带着满腹疑惑,用手摸摸他的额头,柔声问:"到底出了啥事儿,病啦?"

  乌恩拉住她的手,安慰道:"真的没事儿,我想静静地呆一会儿……"

  肖小莉了解他的性格,便不再多说什么。帮他把湿衣服换下来后转身欲走,谁知乌恩突然拉住她:"别走……跟我一块儿坐会儿。"

  肖小莉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挨着他轻轻坐下。

  "后来齐明又来过咱家没?"

  "没有。我托人给他捎信儿,让他星期天来家,老也没来,谁知咋搞的。咋啦,突然问这个?"

  乌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怨我,都怨我!要早点儿找找他就好了。"

  肖小莉好象明白了一些,忙问:"是不是……出车祸了?"

  乌恩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是。伤得不轻!"

  肖小莉一听,不由地起身说:"他现在在哪儿?咱赶紧去看看……!"

  "不用了,他不想见到咱们……"

  "为啥?是不是你有啥对不住他……?"

  "不是我对不住他,是他对不住我。他自己拐错了弯儿,上了逆行道……"

  肖小莉瞪大眼睛:"是你……你把他撞了?!"

  "是他把我撞了!"

  "你越说我越糊涂,到底出了啥事儿嘛?!"

  乌恩望着妻子,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跟我一样不愿听到这坏消息。现在跟你讲不明白,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肖小莉还想说什么,但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她只得叹口气抱着湿衣服离去。

  乌恩打开电话:"我乌恩!……哦,震铎呀?……没啥,这会儿好多了……我在家呢……谢谢你。好!没事儿!"

  正要关电话,又突然想起什么:"喂?震铎!喂?!"

  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他只得重新拨号:"震铎,我乌恩!……没啥事儿,就想找你唠唠……对!这的吧,去你办公室……好的,你等着我!"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风雨声骤然大了起来。他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这时的他又是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乌恩。

4

  风雨之夜,电闪雷鸣。从敞开的窗口望出去,天空如墨,暴雨如泼。

  听到门响,柳震铎从窗口回过身来,关切地说:"乌恩局长,来啦?"

  乌恩进了门,放下手中的雨伞。大概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便说:"这雨,真大!"

  "就好象是为咱们下的。"

  "老天从来都是有眼的,谁也甭想逃过它的目光!"

  柳震铎犹豫了一下,说:"乌恩局长,我又了解过了,那个齐明跟二达子他们接触时间不长,也没啥大事儿……"

  乌恩打断他的话说:"以后甭跟我提这个名字,眼不见心不烦!你们该咋干就咋干,一切按法律办!"

  他两眼直盯着柳震铎,补充道:"震铎,你要在这事儿上徇私,那你不光是在毁我,整个打黑全都完了,全银岭市也都完了!明白不?!"

  柳震铎庄重地点点头。

  "还有,这事儿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说完这番话,他才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一口气,义士断腕般地决然说道:"这人我从来就不认识!!"

  说罢,他走到窗前,把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风雨夜空。

  柳震铎钦佩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室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9.18',国耻日啊!"乌恩的自言自语打破宁静:"这一天,开封市发生了'9.18大案',南边的武和平打了个漂亮仗。现在,又是'9.18'了,还不知咱们能咋样……?"

  柳震铎的情绪顿时被激励起来,他说:"咱指定干得更漂亮……!"

  乌恩将窗关上,回身说:"震铎,说实话,你有多大把握?"

  柳震铎想了想:"把握?我觉得信心大把握就大,凭目前的证据,这埸战役应该是咱的。"

  "有好些问题你想过没有?主犯抓不到咋办?抓到了能不能拿下来?能不能判?!"

  "做我这工作吧,也没想你那么多。从现在掌握的证据看,判刑没啥问题。咱先动了手,取证就容易了……"

  "光抓还不行,还得让老百姓看出这回动的是真格儿的,工作要实实在在,声势也得大。只要群众充分发动起来,啥都好办!另外,审讯和取证的人员除了咱划定的名单外,还得进一步加强,从各区县抽调最强的力量!"

  "行!我再拟个新名单。"

  乌恩语重心长地说:"震铎,咱们的对手可不简单呀!你想没想过,万一不成咋办?"

  "我倒没想过不成,但我也没特别乐观。我觉得这是个长期的事儿,得作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对手不仅人多,而且有武器,特别是凶狠残暴,啥事儿都干得出来!"说到此,他神色格外凝重:"你记住,万一要是我牺牲了,你必须坚持干下去,不然的话你对不起我!"

  柳震铎大概觉得这话于严肃了,便想缓和一下:"乌恩你放心,你吉人自有天相,到不了那地步。要是真那样儿,我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放弃!"

  静了片刻,乌恩语调低沉地说:"还有,就是肖小莉和阿咪……你替我照顾她们,有什么难处帮她们一把……"

  听了这话,柳震铎的心被剌痛了,不由地哽咽道:"……乌恩,这个你放心。……如果是我死了,我的家也得靠你了……"

  乌恩好象要甩掉不快似地,大手一挥说:"好了,甭这么丧气!你知道老弟,我都想过了,只要咱对得起银岭的老百姓,为他们出一口恶气,我宁可背井离乡!"稍顿,接道:"如果有人徇私枉法,我将以十四大代表的身份向全社会呼吁,向省市各级领导反映!还可以进京,找公安部、找全国人大的委员们寻求支持!只要灵魂不倒,这次行动就不能停!如果身体随生命倒了,那是另一回事,那就认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民赴难,不惜一切!"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极大地鼓舞了柳震铎的信心,他激动地说:"乌恩,你是我大哥,跟你干,我指定有信心……"说到此,他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你说,要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对方有防备,跟咱对着干咋办?"

  乌恩紧盯着柳震铎,异常严肃地说:"那就找机会干掉他,向云南的陈新民学习!所以,录相一定要跟上。"

  "太好了!"柳震铎太激动了,他好象难以承受如此沉重的气氛,便起身倒水,想借此放松一下:"今天的事儿可太重要了……"

  乌恩又走回窗前,将窗推开。窗外暴雨倾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风雨之中。他把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自言自语道:"难忘今天,此时此刻,在七楼,你的办公室。"

  他回身笑道:"谁能想到运作这么大动作的,竟是几个小人物……!"

  说着,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悲壮。

  "要跟同志们说,保重身体,准备苦战!"

  "你放心,咱们选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个个视死如归!"

  乌恩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好长时间了,我都没说过这么多话,这么动感情……"

  柳震铎也激动地说:"乌恩,通过今天晚上的一系列事儿,我对你更了解了,信心更足了!"

  乌恩长长地吐一口气:"好了!早点休息吧!……回去,静下来再想想,还能出现啥情况……"

  说罢,两人长时间地握手,彼此深深点头……

  回到家,柳震铎无论如何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信步来到客厅,墙上的大钟已经指向了1时30分。他坐进沙发,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望着茶几上的电话机。

  果然,那电话好象懂得他的心思,猛然响了起来。

  电话正是乌恩打来的,此刻他坐在客厅的黑暗中,压低声音说:"……还是睡不着,好象没唠完似的……"

  柳震铎在电话中说:"那……咱找地儿吃宵夜吧……?"

  乌恩抬头看看钟:"不了,就这样再唠一会儿……回来一见到肖小莉和阿咪,我心里……"

  他向卧室望了一眼:"她们都睡了,睡得挺香……"

  其实,肖小莉从一开始就根本没睡着,此刻她正静静听着客厅传来的话音。

  "今天这一天,我经历了太多太多,感情起伏太大了……哎,我写了份遗书,就放在我办公桌里,要是万一有个不幸,你替我交给组织……"

  肖小莉的眼角晶莹闪亮,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默默流淌下来……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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