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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埸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仍然没有睛天的迹象,整个世界变得水淋淋的。银岭火车站站前广埸上,快速蹬来一辆倒骑驴。未及等稳,老炮子便披着雨衣跳下车,匆匆跑向杨得福的轿车。
一上车,老炮子就说:"大哥,我是真没辙了,这事儿你无论如何得帮帮二达子。"
杨得福看了他一眼,冷漠地问:"还差多少?"
"好不容易才凑上7万多块,剩下的找谁谁都躲!"
杨得福沉吟片刻,说:"让何三和肖老四出!"
"就怕他们不肯呀……"
"我跟你一块儿去说。"
"那可太好了!大哥,还是你够意思……"
杨得福打断他的话:"去后,你就说我一人出了3万,看他们谁好意思不出?!"
老炮子高兴地一拍巴掌:"大哥说话指定好使!"
来到图城县,彼此寒喧几句,何三便问:"大哥,你是咋想的?"
杨得福慢条斯里地说:"我老觉着这回有点儿怪,谁说话也不好使了。咬死了交齐10万,少一分都不放人!"
何三转问老炮子:"老炮子,钱到底准备得咋样了?赶紧给送去呀!"
老炮子双手一摊:"哪那么好凑啊?!这不,大哥给了3万块,还差3万呢……"
于革文插言道:"上次我跟二达子偷的那台面包车,还有那堆钢材都还没出手,赶紧找个买主呀!"
老炮子白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谁还敢要哇?!"
肖四林骂道:"他妈的!这次胃口咋这么大呢?!"
杨得福老谋深算地说:"要真是为了钱,那交上钱就得放人,所以……何三,你能凑出多少?"
何三作出为难状,笑道:"我?大哥你还不知道呀,我那家底儿全在货上压着呢……"
"肖老四,你呢?"
肖四林一拍胸脯:"二达子有难,咱没得说,我手头刚好有3千,全拿去!"
老炮子失望地望着杨得福,杨得福没让自己的失望流露出来,依然不慌不忙道:"这事儿不光是二达子一个人的事儿,我怕他们罚款是假,背后另有名堂!"
"啥名堂?!"
"我就怕乌恩插手这事儿,要真让他抓住点儿别的事儿,我看咱们这次麻烦就大了……"
肖四林不以为然:"嗨!公安我见得多了,都他妈一个逑德行……!"
何三连忙制止他:"肖老四,你听大哥说!"
杨得福接道:"破财免灾,钱花了还能加倍挣回来,要是人栽了,那……"
何三问:"要是钱交了,还不放人咋办?"
"要是还不放人,咱就得赶紧溜!花点儿钱买条信息,也值!"
肖四林嚷道:"咳!花那个闲钱儿干啥?!不如现在走了算啦!"
老炮子不满地望了他一眼,他自知失言,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杨得福一笑:"万一真没啥事儿,二达子早晚得出来,咱这些作弟兄的,总得有个交待,是不?!"
肖四林急切表白:"谁不知道我跟二达子的关系?他的事儿就是我自个儿的事儿,钱不够借去,包在我身上!不就3万块钱嘛?!"
杨得福紧追不放:"肖老四,话说出来可得当真,甭让老炮子抓了瞎!"
"大哥,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转对老炮子:"明儿个我给你送银岭去!"
杨得福望了何三一眼。何三连忙笑道:"我现在真是不凑手!要不这么着,肖老四你先垫着,我赶紧着倒倒货,再找人借点儿……"
杨得福显然不想再听下去,便打断他的话道:"大哥再跟大伙说句交底的话,就算是钱交上去了,也得时刻做好走的准备!"
与此同时,柳震铎推开乌恩办公室的门,大声说:"祝贺祝贺。没想到这么大个案子,不到两天就破了。咱银岭公安从来没这么风光过,这次可露脸了。"
乌恩笑答:"这案子能办得这么漂亮彻底,先前我也没想到。回头一总结,觉得除了判断准确以外,是主要的还是兵贵神速。抓那几个小子时,全都说咋这么快呢。还有一个小子说他还在想这会儿公安局接到报案正忙乎呢。没料到刚过三分钟,他就被拿下了。"
乌恩说着哈哈大笑着,柳震铎亦大笑。
笑完,乌恩问:"你这边情况咋样?"
柳震铎严肃起来:"你想都想不到,杨得福去看守所看过二达子了……"
乌恩一怔:"啥?!"
"大摇大摆进去,又大摇大摆地出去。而且二达子还大喊大叫,让过两天派车来接他,满号子都听见了。"
乌恩一拍桌子:"查!他到底咋进去的。"
"我已经查过了……"
正说着,何玉生推门进来,柳震铎连忙打住,看得出他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而何玉生看到柳震铎也不由得一怔,但很快便镇静下来。
"乌恩哪,案子破得漂亮啊!我一个老朋友在北江省厅,打电话说起这案子,佩服得不得了。"何玉生笑着说。
"其实也没啥,动作快一点儿,有点儿超前意识。咋的,岗亭子的事儿……?"
何玉生掏出一份材料,递上说:"设计图出来了,地点也都选好了。你过过目。"
乌恩接过:"行。这些日子,我也顾不上巡警……"
"你忙大事儿。"何玉生说着,转问柳震铎:"哎,震铎,二达子的罚款交上没有?"
他似乎是想解释什么,对乌恩说:"省厅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过问这事儿,说一下罚这么多,全省都没这个先例。"
乌恩说:"哦,老何,这事儿事先没……"
柳震铎连忙打岔:"这不,我正跟乌恩局长汇报这事儿呢。"
乌恩明白了柳震铎的意思,便改口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事儿,数量的问题咱再研究研究。"
何玉生脸色陡地变了,但他尽力控制着没有表露出来:"那厅里再来电话,我咋跟他们说呢?"
柳震铎接茬说:"就说你不知道嘛,事实上也是我自己做的主,要有啥问题,我个人担着。"他的口气与以往颇有不同。
何玉生想发火,但即刻改为笑容:"好了,我有我自己的事儿。先走了。"说罢,出门。
乌恩望着门关上,才转向柳震铎:"咋啦,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而是……我到监狱去了一趟,查出领杨得福进去的是一个姓魏的看守。姓魏的说,是老何给他打电话让他安排的。"
乌恩大惊:"啥?是他……?"
柳震铎点点头。
乌恩在屋里走来走走,陷入极大的矛盾痛苦之中,柳震铎不安地望着他。
柳震铎说:"记得你刚来时,问过我对老何的印象,你们都是领导,我不便多说什么。只说他没有不认识的人,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其实,他在银岭工作这么多年,成天跟人打交道,跟杨得福熟得很,隔三差五就在一块儿磋一顿儿……"
乌恩突然问:"他认不认识二达子?"
"认识,有时候二达子直接就到分局来找他……"
乌恩停下脚步,严厉地望着柳震铎:"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啥不早跟我说?"
柳震铎不好意思地:"我……"
"你失职!知道不?!这是会影响到整个打黑决策的!同志!"
柳震铎痛心地:"是,我错了。我当时……"
"你当时对我还有怀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铁了心打黑,对不?"
"……"
乌恩长叹一声,一摆手:"好了,接着说老何的事儿。看守所那个姓魏的控制起来没有?"
"控制了,就等你回来……"
"你马上带我去见他!这件事儿非同小可,不能有丝毫差错。"
说着,二人出门。
2
从乌恩的办公室出来,何玉生的脸色就十分难看。刚才乌恩那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已经使他意识到,二达子被抓这件事决不象柳震铎所说的那么简单。这使他心神不宁,坐在车上,一路无语。
回到办公室,一位承包修岗亭包工头正在屋里等他。一见面,急忙起身相迎:"何支队,回来啦?"
何玉生将一肚子无名火发在对方身上:"谁让你进来的?"
包工头一楞:"是办公室……"
"今儿个我没时间。"
"咱不是约好的?"
"约好的就不能变了?"
包工头连忙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何支队,这是第一笔……"
何玉生脸色一沉:"这是干啥?拿走!你们这些人不把我整出事儿来不得劲儿呀?快走!"
"何支队,那……岗亭子不给我们建了?"
"你再不走,我对你可不客气了!"
包工头莫名其妙地拿着信封走了。
何玉生将门狠狠关死。静静地坐在沙发里想了片刻,他起身给杨得福打了一个电话:"你去看守所的时候,没碰上熟人吧……?"
杨得福在电话中说:"没有哇,咋啦,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何玉生发火道:"你问那么多干啥?一句两句也说不清!"稍顿:"都是二达子这个王八蛋,他咋不早死了呢……?"
杨得福问:"是不是乌恩要下笊篱了?"
"有这种可能,你也得有点儿准备……好,好的。"
放下电话,他象大病一埸似地,颓然坐到沙发里。
与此同时,乌恩和柳震铎从看守所大门里走出来,两人的神情都十分严肃。
"这个姓魏的必须完全隔离……"乌恩说着,二人上了汽车。
"这件事儿必须完全保密。除了咱俩,再不许扩散到任何第三人。对他的秘密调查由你一人单独进行,情况必须及时向我汇报。"乌恩继续说道。
"好的。以前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柳震铎一边开车一边应道。
良久,乌恩才长叹一声:"可惜呀,一个老同志,干了一辈子公安,咋就……?""干咱们这一行的,夹在黑白两道之间,稍有不慎就可能出溜下去。"
说话间,汽车已经开进他们所住的宿舍区。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宿舍楼一单元里硝烟弥漫,楼上的居民全都惊慌地跑了出来,人声嘈杂。
柳震铎看了一眼,急道:"是我家。"
说着,一个急刹车将车停下,打开门快步向出事地点跑去。
乌恩也跳下车,迎面正好碰上慌不择路的肖小莉。只见她正在焦急地寻找呼唤阿咪:"阿咪!阿咪!……阿咪,你在哪?大妈,您看到我家阿咪没有?"
乌恩心中一懔,几步奔到肖小莉面前,问:"咋啦?阿咪在哪儿?"
肖小莉急得快要哭了:"不知道。阿咪──"
乌恩犹豫片刻,对她说:"赶紧,到学校看看!"
说着,向冒着浓烟的第一单元跑去。这里聚集着更多的人,大家议论纷纷:
"幸亏家里没人,要不然……"
"这是冲谁来的?"
乌恩挤进人群,问柳震铎:"震铎,是你家不?"
"不是,是一楼老李头家……"
"没人受伤吧?"
"大概没有。"
"那好,把现埸保护好,立即通知老连他们。"
柳震铎急忙打电话。乌恩退出楼门,焦急地望着肖小莉的背影。
肖小莉已经跑出大门,但她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阿咪,你在哪儿……?"
这时,连克勤的汽车开进大门,乌恩赶紧迎了上去:"老连,你咋来的这么快?"
连克勤跳下车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说要让震铎全家玩完,我一听脑袋都大了,立马往这儿赶。"
乌恩看了一眼楼门:"这么说是冲着震铎来的,放错地方了?"
肖小莉一路喊着,冲进学校大门。已经放学了,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远远地传来钢琴的伴奏和孩子们的歌声:"……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肖小莉一个一个教室看过去,里面空空如也。
来到最后一间教室,音乐突然停了,一位女老师说:"好了,今天就排练到这里。国庆演出时候,要穿白衬衣红裙子,大家记住没有?"
孩子们齐声应道:"记住了──"
肖小莉奔到门前,向里面望了一眼,只见阿咪和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涌出教室。她倚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里淌出眼泪。
经过现埸勘查,发生在柳震铎家楼下的爆炸案,确是有人故意所为。回到办公室,乌恩对连克勤说:"跟这帮家伙的生死较量已经开始了,要跟全体干警说清楚,不仅个人要注意安全,家属,特别是孩子更得多加小心。赶紧统一制作一批铁门窗,给每个干警们家都安上。"
以后的几天里,连克勤便负责铁门窗的制作和安装。待安到自己家时,连克勤的妻子不高兴了,她问:"这是干啥呀?老连,咋回事儿?"
连克勤连忙陪着笑脸:"这样好,安全。"说着,神秘地低声道:"这局里统一给安的,一分钱也没花,合算。"
"你这是把我当鸟儿关起来呀?"
连克勤解释:"别人家也都安了……"
"我看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关人关出毛病来了!出去关犯人,回家关自己老婆……"
说着,赌气出屋。
连克勤急忙追上赔笑:"你听我说嘛,这是两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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