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

  金星大酒店在一片乌烟瘴气的喧嚣声中开张了。宏大的埸面令人咋舌:三台巨大的吊车呈"品"字形停放,高耸的吊臂上挂着长长的鞭炮,直拖到地,又在地上组成3个巨大的"8"字;某部队的军乐队鼓着腮帮子,卖力地吹奏着《团结就是力量》、《社会主义好》等曲目,令人感到十分滑稽;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从区长到企业负责人,应有尽有;围观的人群拥塞了街道,不得不出动交警疏散交通;董事长二达子和总经理老炮子在几位身披彩带的小姐陪同下,与来宾们一一握手,表情得意非凡。

  某电视台一位小有名气的男导演被请来主持这一盛典。他被二达子当作名人介绍给各位来宾,而他也就顺势摆出名人的架势,衿持地握手、淡淡地微笑、若有其事地哄造气氛。

  杨得福来了,二达子和老炮子连忙迎上。

  "大哥来啦?咋样,埸面够红火吧?!"

  二达子用得意的目光望着杨得福。杨得福没有回答,掏出一迭钞票问道:"礼钱搁哪儿?"

  二达子一楞:"大哥能来就已经……"

  杨得福微微一笑说:"自己弟兄就甭客气了,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吗?"

  二达子脸色突变,刚想发作,老炮子急忙说:"大哥,里边请。你的坐位已经专门留出来了,跟粮库的王主任挨一块儿……"

  杨得福点点头,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离去。

  "他妈的,他把我当啥人了?"二达子望着杨得福的背影,暗暗骂了一句。这时,主持人走到近前,低声问:"怎么样,开始吗?"

  二达子没好气地说:"开始!"

  于是,主持人举起麦克风,大声宣布开业典礼正式开始!

  "第一项,燃放鞭炮!"

  喊声未落,88800头鞭炮分别从空中和地上相继炸响。一时间,硝烟弥漫,震耳欲聋,人们不得不狠命地捂紧耳朵。

  鞭炮声持续了数分钟,地面被红色的碎屑覆盖着,如同铺了一张厚厚的地毯。硝烟稍散,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二达子煞有介事地发表了一通讲话,其内容大家有幸在报纸上、电视上经常地读到、看到。紧接着是某位区长致辞,他即席讲了一通"开拓思路、守法经营、兴旺发达"之类的官话。讲这番话时,人们留意到他面无表情、眉头紧蹙,显见对眼前这埸闹剧并不以为然。

  最后,由二达子和区长,还有粮库王主任共同操剪,为金星大酒店剪彩。放下剪刀,区长便借故另有应酬匆匆离去。闻到酒味儿就难以自制的王主任心里巴不得他不在身边,但嘴上还是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

  金星大酒店的内部装修考究,尽显豪华。贺客们大概因为送了贺礼,故而吃喝起来格外卖力,好象只有这样,才能多多少少换回一点儿心里的平衡。不一会儿,王主任就已醉眼迷离,丑态百出。

  如果说这次开业典礼是二达子精心编导的一埸闹剧的话,那么,这个王主任无疑就是这埸闹剧中最显眼的"明星"。他先是搂着酒店女领班吴艳又跳又唱,随后又对着麦克风胡说八道:

  "我们单位流传着一个顺口溜啊,现在念出来让大伙儿听听,说是啥呢?说是'革命小酒天天喝,革命小姘天天摸,革命老伴一边搁!'咋样?顺口溜不?!"

  人群中响起一片掌声,还有人高声叫好。王主任深为得意,接着说:"刚才这是一种说法儿啊,我还听到另一种说法儿。叫啥呢?叫作'小小白酒天天喝,小小麻将天天摸,小小公鸡天天斗,小小工作一边搁!'"

  众人又是齐声叫好。

  老炮子对王主任酒后无德、出言不逊的情况多有了解,怕他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更难听的话来,便急忙上前,低声说:"王主任,你累了,到后面歇会儿……"

  谁知王主任根本不买帐,将他一把推开,继续高声说道:"现在啊,是共产党当政,有些情况呢是内部消息。其实呢,已经公开了,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啦。我要说啥呢,是在我们单位,还有一个顺口溜。是这么说的,'男人没小姘,不如回家挑大粪;女人没情夫,不如老母猪!'"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还没忘补充一句:"我今天的发言就到此为止。"

  乌烟瘴气地折腾了一天,直到黄昏名路贺客才慢慢散尽,只有杨得福、何三、肖四林以及来自省城等地的几位重要人物及其各自的喽罗留了下来。他们之间还有一项重要议程,那就是宣布银岭黑帮的改朝换代。

  此前,二达子曾再次找到杨得福,迫其让出老大的位置。杨得福一则早已厌倦了打打杀杀,二则也想藏匿锋芒,专心致志搞企业、挣钱,二话没说便同意了二达子的意见,这反而使二达子颇感意外。

  今天二达子穿了套崭新的西服,虽然一望而知是名牌,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很滑稽。他低声征得杨得福的同意,站起来说:"静静,各位静一下,咱说正事儿。"

  众人平静下来。

  "弟兄们,各位能来捧埸,说明大家看得起我二达子。好些哥儿们不远万里从外地赶过来。"

  众人笑。

  "以后,这大酒店就是弟兄们的家,啥时候过来都行,我保证大伙儿吃好喝好,外带玩好。我跟大伙儿说啊,咱这儿除了大路货,还有俩北边来的二毛子!"

  下面哄笑,有人鼓掌,还有人高声叫好,显得格外开心。

  "静一静,我还没说完呢……"

  待众人静下后,他接着说:"借这个机会跟大伙说个事儿啊。杨大哥这些年带着弟兄们打天下,那是没得说。咱弟兄们能有今天,都是杨大哥带出来的。前些日子他主动提出来,自己年纪大了,要退居二线。以后银岭的工作主要由我来主持……"

  下面议论声四起,各种不同的反应。二达子望了杨得福一眼:"哎——甭管咋说,杨大哥永远是咱们的大哥,碰上大事还是得靠大哥定盘子。"现在,请大哥讲话。"

  掌声中,杨得富站起来,他说话举止比二达子要比文雅得多:"弟兄们,说话前,我提议大伙先站起来,向已经上了刑场的弟兄们表示哀悼。"

  众人一本正经地起立,默哀,这一切颇带有喜剧色彩。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杨得富说:"那些走了的弟兄关键时刻没有出卖别人,都是好样的。所以,咱对他们的亲属也要特别照顾,大家不要有啥后顾之忧。说心里话,咱们在银岭奋斗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份儿上也不容易。二达子年轻,比我有冲劲儿。我退下来以后,主要的事儿就是协调同外省市的关系。我有四句话送给大家:一是要走出去,二是要拉靠山,三是要放长线,四要舍得花大钱。有这几条,找棵大树乘个凉是很容易的事。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今咱这世道,有钱能使人推磨……"

  众人哄笑起来,看得出,此番话颇合他们的心思。

  "……最近,银岭的形势还是比较严峻的。"杨得福接着说:"主要是乌膘子来了。对他呢,我也有两句话:一是不怕,二是不惹。"

  二达子与肖四林对望一眼,撇撇嘴。

  "咱这道儿上的,轻易不要跟政府较劲儿。不但不较劲,还得拉关系,交朋友。还是那句老话:没文化得有知识,没经济得有钱,没权咱得有势力……"

  下面响起更为热烈的掌声。

2

  所有这些情况很快就反馈到乌恩那里,乌恩又立即向沈泰局长和唐书记作了汇报。唐书记气愤至极,一掌拍在桌子上:"太嚣张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乌恩继续汇报道:"……杨得福是这伙人的大哥,另外还有图城的何三和开城的肖四林。这伙人平时各有各的地盘,为害一方,互不交叉。但有时也因为争地盘争利益互不买帐,但一旦遭到打击,他们就会迅速联合起来。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伙人的背景很不简单!"

  唐书记严肃地说:"所以啊,为啥让你来搞?非你莫属!黑帮好打,根子难挖呀!这次市委市政府下这么大决心,不容易啊!"

  "……这些年他们在方方面面花了不少钱,咱市里就有相当一些人对他有不同看法。万一上头有个啥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咱是不是能顶住?"

  "这些事儿班子不是没想到,定下的原则是宁可得罪上头,不可得罪下头,天塌下来还有地接着,可地要是塌了,那就真没辙了。"稍顿,又说:"当然,为了减少麻烦,你可以把决策圈缩小嘛。抓谁,不抓谁,你们研究后直接报给我,我再向其他领导同志通报。还有,你指挥部可以拉出市区,上面有人打招呼,反正我是找不到你的。"

  乌恩会意地笑了:"现在,对肖四林这个团伙的情况还不十分了解,明天我准备再去一趟开城。"

3

  第二天,乌恩和柳震铎一起来到开城,县公安局局长王景双早已等候多时。他比乌恩年长许多,又高又瘦,精明强干中透出十足的幽默。一见面便开与乌恩玩笑道:"这么快?跟电报似的!"

  乌恩也不相让,上下打量着他说:"几天不见,咋又瘦一圈呢?你要站楼顶上,我指定批评你们:咋光见旗竿,不挂国旗呢?《国旗法》咋落实的?!"

  "不好意思,给社会主义丢脸了。"王景双笑道,转而又打趣儿柳震铎:"你看人家这小伙儿,啥时候都这么利整儿!跟电视里走下来的似的。"

  柳震铎笑道:"我倒是想上电视,可没人拍咱。"

  "那是电视台浪费资源。你们坐。"

  乌恩坐下,问道:"我跟你电话里讲那事儿,材料都找全了?"

  王景双拍着桌上厚厚的卷宗说:"这不,都在这儿了!这个肖四林可算是开城县一霸……"他还想说下去,就听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王局长,王局长,我是小江……"

  "我是,啥事?"王景双抓起对讲机。

  对讲机"哧哧啦啦"响了一阵儿,突然传出一个女人嗲里嗲气的声音:"你是啊,我是红梅……"小江的声音又冒出来:"四家子段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

  王景双用恳求的语气对着对讲机说:"喂!请你们消停一会儿!人命关天!小江,小江……"

  对讲机中又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红梅,红梅,我是北极熊,哥哥我好想你呀!"

  乌恩不解地问:"这是啥?乱七八糟的?!"

  王景双解释道:"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讲的那帮家伙,正联欢呢!小江,小江,听到请回答……"

  "我是小江……"

  另一个男声传来:"我是129,哥们姐们都出来啊,大联欢现在开始!他妈的,咋不鼓掌啊!"

  "129大哥,我是公主呀,这几天你死到哪儿去啦,妹妹我好想哟……"

  小江的声音:"肇事汽车向林海方向逃了,快派……!"

  王景双气急道:"小江,换个频道!"

  那个叫红梅的女人竟唱了起来:"……哥哥你在岸上走……"

  "小江,小江……"

  王景双看看实在呼叫不出,只得对乌恩说:"乌恩局长,我去布置一下!"说罢,匆匆离去。

  乌恩的脑子还没从这一片乱乱哄哄中醒悟过来,便问柳震铎:"联欢?到底咋回事儿?"

  柳震铎摇摇头。

  乌恩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卷宗随手翻着。显然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事情上,翻了几页,顺口问道:"这有法儿治没?"

  正在埋头翻看卷宗的柳震铎抬头:"你说啥?"

  "这'联欢',能不能侦测出来?"

  "这可能得到省里……"

  乌恩若有所思地埋下头,认真地看着卷宗。他看得十分仔细,眉头越来越紧。柳震铎突发感慨道:"这家伙,打击了这么多次,越来越张狂了!"

  这时,王景双气呼呼地从门外进来,大声说:"乌恩局长,你可得给咱想个法儿,这都成啥了?!"

  乌恩抬头问:"多长时间了,这帮联欢的?"

  "差不多有两年了。"

  "这么长时间咋就没治治……?"

  王景双两手一摊:"治,咋治?!看不见摸不着哇!咱不怕破案,可这高科技的东西……上次,一辆卡车肇事后逃逸,本来完全能在这儿截住。就是因为通讯线路被占,信息不通,让它溜了。后来我们几次北上滨城,历时4个月,那钱花老多去了!"

  "这还行?!非治了它不可!……这事儿咱回头再说,先说说肖四林。"他指着卷宗问道:"我看他每次都提前释放啊,到底咋回事儿?!"

  王景双叹口气说:"咳!乌恩局长,你要不来,我还准备去找你呢!"说着,他将门关上:"你知道,过去咱管交警,案子接触得少,但原开县就这么屁大块儿地方,东城死人西城嚎丧,张家炖肉李家闻香,有个啥事儿,没见着也听说过呀!"

  他喝口水,接道:"就说这个肖老四,多次被处理,是咱公安局的定编在岗人员!可奇怪的是,人家每次进去时间不长,哎,遛遛哒哒,在大街上晃悠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那服刑,就跟玩儿似的,出入自由!晚上出来,白天再回去,上夜总会,唱卡拉OK,啥都没耽误!"

  乌恩与柳震铎交换一个眼神儿,鼓励继续说下去。

  "上次,为一件啥事儿呀?对,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刑满那天……"

  某监狱的大铁门"哗啦"一声打开,肖四林拎着被褥走出来。

  "老四!"

  肖四林循声抬头,就见通往监狱大门的路上,浩浩荡荡排列着30多辆轿车何三、杨得福、二达子以及数十名喽罗正在夹道欢迎。

  肖四林惊喜地大叫:"我操!大哥,何三,二达子,嘿!真他妈够意思!"

  何三上前问道:"这回咋这么长时间?你要再不出来,弟兄们就冲进去了!"

  二达子帮腔道:"你以为咋地,这地方早晚我得给它平了!"

  肖四林狂野地大笑:"哈哈……那是,咱哥儿们一拱劲儿,谁都不好使!"

  何三将他的被褥夺过来扔到路边:"咋地?还留纪念咋地?!"

  二达子问:"早他妈馋坏了吧?走啊!奔水库去!你要不醉你是孙子!"

  肖四林大嘴一咧:"我操!你提一酒字,我他妈就……!水库那地儿还是咱的,甭看进去好几年!"

  "走啊,弟兄们!"

  随着何三一声喊,众人欢呼雀跃。二达子大喊:"喂喂喂,我提个建议!咱先进城,到老四家门口绕上三圈,让他妈所有的人都睁开眼看看!"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杨得福将何三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看还是甭进城了……"

  何三沉浸在兴奋之中,不以为然道:"怕啥呀?"转对肖四林说:"老四,二达子把银岭市的出租车都给你招来了,一辆不拉!"

  肖四林回头望去,果然车队里大部分是出租车,便对二达子说:"还是二达子疼我!知道我喜欢啥!弟兄们,走哇!"

  说到此,王景双摇摇头,叹道:"咳!据说,他们还真去水库旅游区大吃大喝,整整造了三天三夜。……有一家人,两口子带个孩子来水库玩儿,就因为多看了他们一眼,二话不说把人家打了一顿!"

  乌恩气愤难当,拍案而起:"当时咋不抓呢?"

  "咳!他们威胁人家,说要是报案的话就把人家全家烧死,所以当时没人报案。刚才我说这些,都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

  "那出租车是咋回事儿?"

  "那是二达子叫的,挨个下通知,谁也不敢不来。来了还得交50块钱,说是给肖老四接风凑份子!"

  乌恩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看来他已是忍无可忍,随时都会爆发,和柳震铎全都关注地望着他。但出乎意料,乌恩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这些材料我都带走!"

  这时,有人敲门,说:"进来!"

  门开处,安国强探头进来。乌恩一见,立即起身相迎:"小安子,你咋来了?"看他的表情,就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安国强故意绷着脸说:"我咋来?你到开城也不通知我一声,还是乌恩局长给我打了电话……"

  乌恩向柳震铎介绍说:"这就是我在公安大学的同学,安国强,小安子。这是柳震铎,柳大队。"

  "住几天不?"安国强与柳震铎握手后问。

  "住不了。"

  "我已经给老爷子打电话了,你这不是让我挨骂呀?"

  "这次真没时间,下次吧。"乌恩转对说:"他们老爷子你见过吧?爱养鸟,每次放假去他家,都送我一只最好的。养没几天就死了,心疼得老爷子一见面就骂。"

  王景双笑道:"安子,赶明儿可得让老爷子给我挑一只,我指定比他上心。"

  "行啊!"

  乌恩说:"那就是这,我们还得赶紧回去。"

  说罢,众人握手告别。

  返回银岭的路上,乌恩对柳震铎布置工作说:"回去以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摸清金星大酒店的情况,画张图。但要注意,决不能让他有所察觉,最好能从外面调人来搞。"

  柳震铎答:"我可以叫我原来警校的同学从沈阳过来。"

  "沈阳不行!最好找个老广。哎,对了,我有个战友是老广,在银西矿务局,名叫苏亦明,把他叫来。"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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