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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恩回到办公室不久,李长辉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
"辛苦,辛苦。"乌恩热情相迎。
李长辉放下行囊,大声道:"心不苦命苦!先给口水喝!"
乌恩连忙沏上一杯热茶。
"太烫!"李长辉抓起乌恩的茶杯,一饮而尽。嘴一抹滔滔不绝道:"你给兄弟派这好活儿,可费老劲了!这小子改了名,用假身份证,不叫王老五了,叫张三光!楞开着车跑到了武汉,就要过长江了!"
乌恩一边吹着茶杯里的热水,一边笑道:"一会儿咱上桥头,吃大碗肉!"
"大碗肉能补回来吗?一路上这小子不老实,连眼都不敢合!深圳那边开始说啥也不让带,多大个案子呀!哎呀,你可没见!把人家出租司机捅得,身上那窟窿,老了!"说着,他从提包里取出材料递过去,同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他不是主犯,我跟人家说明了情况。"
"深圳方面的通报我已经看了。这次一定要从他身上打开缺口!还有,这事儿还是原来说的,只有你知我知,严密封锁消息!"
当天夜里,乌恩和李长辉便开始提审王老五。
"王老五,知道为啥抓你不?"乌恩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几分和颜悦色地地说。
王老五对这种埸面已是习以为常,不以为然道:"知道。"
"为啥?"
"抢出租车。"
"知道为啥把你带回来不?"
"银岭人呗。"
"你在银岭就没点事儿呀?"
王老五笑道:"银岭?没有。咱要祸害也不在家跟前儿呀……!"
乌恩也轻松笑道:"那要没有就算了,明个儿一早送你回深圳!"
王老五一楞,想想道:"有啥事儿呀?你提个醒儿,兴许我能想起来。"
乌恩会意一笑:"老五,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把你当老乡看。你在深圳犯的那点儿事,要搁咱这儿还够不上死罪。不就是帮人家开开车吗?!对不?你在银岭的事儿,据我所知,你也不是主犯,只是当时没整明白,稀里糊涂跟人家干了,对不?"
王老五内心迅速权衡厉害,燃起一丝希望:"你说的是哪件事儿?"
"北山杀人的事儿!"
王老五急忙辩白:"那不是我!这事儿不是早整明白了吗,法院有底儿……"
"你的材料我都看过,你一会儿承认是你干的,一会儿又推翻,是不是有啥难言之隐?"
"……"
"事情都到啥地步了,你还替别人顶罪呀?看看你这些年,东躲西藏的,象人过的日子吗?!再看看别人,指使你的人,咋不跟你同甘共苦呢?!"
王老五心有所动,看看乌恩,再看看李长辉。
乌恩口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我实话告诉你,这事儿又翻出来了,而且要一查到底!这回是我乌恩在办案,谁也保不了你!你要想替别人上刑埸,我还真成全你!"
"那事儿……真的不是我下的手……"
"那是谁?!"
"是……你真的是乌……乌恩局长?"
李长辉插话:"那还有假?路上我不跟你唠好多遍了?!"
王老五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是……是大哥……"
"大哥是谁?说真名!"
"杨得福,是他从背后捅的人家,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凶器在啥地方?尸体埋在那儿了?!"
"我真不知道,他当时说不用我管,装上车自个儿拉走了。"
说着,他向李长辉要了一支烟。乌恩与李长辉交换一个眼神,接着审讯道:"平时杨得福都跟谁来往?"
"跟二达子,还有图城县的何三,开城县的肖四林,好些人呢……"
乌恩一听何三这名字,似有所动:"何三?他是不是有一辆大屁股标致?"
"是的。"
乌恩点点头:"他们在一块儿都说些啥?"
"闲唠嗑,啥也说……"
"主要说啥?"
"就说谁有钱,去搞谁一下;哪个妞长的好,谁有本事弄到手呀啥的……"
"杨得福都搞过谁?弄过哪个女的?说事儿!"
王老五为难地:"你还是问点别的吧,甭老说他了……"
"咋地?说他你害怕呀?"
王老五低下头,抽烟不语。
"老五,看你配合得不错,我向你保证,这次你进来谁也不知道。要是你搬不倒他,你想你会有好儿吗?!"
这话戳到了王老五的痛处,他抬起头:"我担心……"
"担心啥?怕我弄不动他呀?"
王老五不置可否。
"别怕,你只管说事儿!"
王老五深深地吸了口烟:"搞女人的事儿多了,那次在金箫酒店……"
金箫酒店的一间包房内,只见满桌佳肴美酒,一片杯盘狼籍。杨得福与一帮罗早已面红耳赤,却仍然不停地推杯换盏。
门开处,服务员小汪又拿着一瓶酒进来。经过杨得福身边时,突然被他一把抱住:"小姐,陪大哥喝两杯!"
小汪满脸通红,极力躲闪:"大哥,我不会……"
"不会?今儿个不会也得喝!"杨得福说着,将小汪摁到膝盖上,胡摸乱啃。
"你这是干啥呀?"小汪有些恼怒,抬手将杨得福手里的酒打翻。
杨得福将剩下的酒猛地泼在小汪身上,大吼:"干啥?!"扭头问王老五等:"你们告诉他,大哥我要干啥!"
王老五笑嘻嘻地说:"你不认识杨大哥呀?他可是天天当新郎,夜夜睡新娘啊,哈哈!"
杨得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的猎枪,顶住小汪的头部,恶狠狠地说:"今天大哥我看上你了,你就是那新娘呀!"
说着,将小汪推倒在地,扑了上去。小汪凄惨地哭叫起来,满屋的地瘌子们等则哈哈大笑……
可怜这个刚满17岁的女孩子,从家乡来到银岭不到两个月,就被禽兽不如的杨得福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夺去了宝贵的贞操……
听到此,乌恩两眼冒火,腮边的肌肉不停地跳动着。王老五胆怯地说:"这不关我的事儿……"
乌恩忍下心中的怒火,厉声说:"接着讲!"
"他还在车上干过,有时跟好几个女的……这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他也不咋干了……"
"再说说这次你逃跑的事儿!"
"那天,他接了一个电话,就让我跑……"
乌恩眉毛一跳:"谁打来的?说些啥?!"
"这我真不知道,只听他叫了一声干爹……"
"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王老五着急地:"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跟二达子一块儿认的干爹,我也没见过,就算见了也不知道啊……"
"接着说!"
"我一听又要跑,心里不痛快。让他赶紧摆平,他说没问题;我说没钱,他说他找张老板借……"
"哪个张老板,叫啥?!"
"四海房地产公司的,叫啥我不知道,是个女的……"
2
第二天,李长辉匆匆来到四海房地产公司。一进门,大厅里不见一个人影,地上积满尘土,显得一片萧条。
正在纳闷儿,一位留守的保安从值班室出来:"你找谁?啥事儿?"
李长辉说:"我是公安局的,找你们张总。"
"她不在。"
"啥时候能回来?"
"难说!我们公司的业务都挪省城去了,这块儿没人了。"
"沈阳?省城啥地方?"
"具体啥地方我也没去过……"
李长辉焦急道:"谁知道那地方?或者有个电话呀啥的?"
保安怀疑地打量着李长辉,问:"你真的是公安呀?有啥急事呀?"
李长辉连忙出示证件说:"那还能假,你看。"
保安显然很小心,接过证件对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倒是留了一个电话。"说着,掏出小本。
李长辉又立即赶到沈阳,通过电话号码找到了四海房地产公司的新地址。
"张总,你们好难找啊?咋挪沈阳来了呢?"
李长辉递过自己的工作证,随口问道。
张珊认真地看着证件,不冷不热地说:"工作需要。您喝茶吗?"她的口气却是不想让对方喝茶。
"不客气。张总,电话里跟你说那事儿……?"
张珊掩饰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清了,真是公司董事会的决议,自愿的……"
李长辉有些不满:"自愿的?你知道杨得福拿着这笔钱干啥了?资助杀人犯南逃,你们还说是自愿……"
张珊:"……"
"实话实说嘛!顾虑个啥?我是代表公安机关跟你唠,你怕个啥?!"
张珊沉默不语,内心激烈地斗争着。良久才说:"我听说乌恩回咱银岭了,有些事儿,我只能跟他说!"
李长辉颇感失望,用不满的眼光望着她。
"我明天正好要回银岭。"张珊的口气十分坚定。
李长辉无奈,只得说:"那好吧,我一定把你的意思转告上去。"
张珊无意挽留,把李长辉送到门口说:"不过,你们不能到公司去!"
说起银岭的名胜古迹,最著名的莫过于"银山书院"了。古色古香的建筑、参天的大树,争奇斗艳的花朵,是繁华闹市中一方难得的净土。张珊行色匆匆,跨进书院大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乌恩和李长辉迎了上去。李长辉向他们作过介绍,乌恩递上自己的证件,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请你先验明正身。"
张珊也不含糊,接过证件认真地看着。看毕,方显出一丝笑意说:"让乌恩局长见笑了。"
乌恩也笑道:"情有可原。"说着,二你向僻静处走去。
书院里游人不多,显得有些冷落,只有知了的叫声,打破了过份的寂静。他们走到一个僻静处,各自在石凳上坐下。
"张总,不管咋说,我首先得感谢你。"
张珊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份,不过她还想为自己解释一下:"乌恩局长,杨得福这人你也知道,我……"
"你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乌恩局长,你要是把这事儿办了,功德无量啊!"张珊显得有些激动。
"功德谈不上,为咱银岭老百姓除一大害倒是真的。这还得靠你们多多协助才行。"
"只要你们动真格的,我一定出庭作证!你们那位李同志问的那事儿是真的,就是前儿日子不长,他张口就要一万。我以我的名义从财务上借的,现在条子还在那儿趴着。当天,我们又连夜开了个董事会,我把杨得福要房子这事儿一念叨,大伙儿说怎么着也不能让我一人儿作憋子。结果,形成了个决议,给了他一套三居室……"
乌恩皱着眉头问:"价值多少?"
"81000多……"张珊说不下去了,眼睛望着某个毫无意义的角落,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乌恩局长,我们窝囊啊!……咱干企业的,不怕吃苦不怕受累,起早摸黑,到处陪笑脸,四处借贷,咱都能受。可是……可这样的气心里咽不下呀!"说到最后,她的眼中闪着泪光,急忙掏出手绢。
乌恩扭过头,眼睛望向别处。
张珊擤了一把鼻涕,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
待情绪稍稳,她才继续说:"这还不算,他还要给我们送材料。他那材料谁敢要?他说啥价就啥价!这不,董事会决定把业务搬到沈阳去做,眼看着银岭老百姓没房子住,大笔资金还要投到外面去,你说咱这心里……"
"张总,你放心。我乌恩到时候敲锣打鼓把你们接回去!"
张珊感动地说:"不用敲锣打鼓,只要消停了,我们自个就回来!"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3
傍晚时分,天空便开始飘起小雨。越到夜深,雨也越大。
灯光下,乌恩手握尺笔,还在专心致志地工作。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白纸上贴着剪接的银岭市地图。从银岭、图城和开城等地引出一个个巨大的箭头,分别指向"杨得福(大哥)"、"二达子(二哥)"、"何三"、"肖四林(肖老四)"等名字。每个人名下面,又写着他们各自喽罗的名字。
这是一张"银岭市黑社会团伙结构图",乌恩通过这种方式理清思路,作为日后制定抓捕方案、指挥行动的依据。
蓦地,电话铃响起。乌恩眼睛停在图上,随手拿起电话:"喂,我乌恩!……"
电话里传来女儿阿咪的声音:"爸爸……"
"啊,阿咪呀!想爸爸了?……"乌恩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爸爸,我病了,妈妈带我去医院了……"
"咋啦?啥病?"
"发烧,39度9……"
"你妈呢?她咋不来电话?!"
"妈妈说不要你了……"
乌恩急忙起身:"阿咪你等着,爸爸马上回去,啊?你等着!"他放下电话,匆匆穿衣出门。
回到家,肖小莉没有象往常那样热情,打开门就转身离去了。乌恩偷偷看她一眼,自己拿出拖鞋换上。门边的衣架上挂着雨衣,还在"嘀嘀嗒嗒"地滴水。乌恩心中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好象要掩饰自己的不安,拍着双手喊道:"阿咪哎……!"
阿咪在屋里喊道:"爸爸,我今天蹦不出去了。"
"那好,爸爸蹦进来找你……"
眼下,他家已经搬到市政府宿舍楼,面积比以前大了许多,女儿再也用不着睡在地毯上了。她有了自己的小屋,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狗玩具。
乌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只见阿咪连头一起蒙在厚厚的毛巾被下,一动不动。他装作四处寻找的样子,不住地叫:"阿咪,阿咪,……在哪儿呢?没在这屋吧……?"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来到床前,将毛巾被掀开一角,阿咪不由地笑起来。
"找到了!……来,让爸爸摸摸。哟!这么烫啊?吃药没?"
"吃了,还打针啦,妈妈背我去的。"她伸出一只胳膊:"你看,这是针眼儿……"
乌恩拉着她的胳膊,感情复杂,一时无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妈妈咋地啦,不高兴啊?"
阿咪神秘地招招手,双手抱着他的头,小声说:"妈妈说要回姥姥家,就带我一个人走!"
"真的?!"
"反正她是那么说的。"
"那你呢?你要不要爸爸?""
"我要!我跟她说了,爸爸又不是出去玩啦,她不听……"
乌恩亲昵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好啦,别凉着!闭上眼,睡吧。"
"爸爸,再见。"说罢,裹好毛巾被,闭上眼睛。
从女儿屋里出来,只见肖小莉正在厨房忙着做饭。乌恩顺手从饭桌上抓起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没话找话地问:"咋的?不要我啦?"
肖小莉没有答话。
"真要走?"
"……"
"决定了啥时候走,多买张票把我也捎上!"
"……"
乌恩心下悻悻,只得离去:"别忙活了!对于一个就要离开的男人,别那么好,省得到时让我牵肠挂肚,怪想的……"
回到客厅,想想无事可做,便顺手打开电视机。电视里已是一片雪花,他关掉,继续自顾自地说:"……你说,咱这一大家子往老丈人跟前冷不丁这么一站,啊,啥反应?……"
肖小莉紧紧咬着嘴唇,往碗里盛着饺子。
乌恩的声音传来:"……不过年不过节的,准还以为咱是逃荒过来的……"
肖小莉端着饺子来到客厅,只向沙发上看了一眼,便一下子泄了气。见乌恩合衣躺在沙发上,鼾声渐起。无奈,肖小莉只得放下碗,取来毛巾被,给他轻轻盖上。
谁知乌恩突然睁开眼说:"我就知道你那是赌气的话。"
肖小莉一楞,将毛巾被狠狠扔到他身上。
乌恩歉疚道:"这一阵儿不是忙嘛?!"
肖小莉扭身离去,乌恩无奈地摇摇头,端过饺子吃了起来。肖小莉端来一碗饺子汤,同时将两瓣蒜放进他碗里。乌恩偷看她一眼,会心一笑,夸张地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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