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

  董伟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刑警支队综合办公室里传出来,显然他正兴奋地说着什么。柳震铎沿着楼梯走上来,推开门想看个究竟。屋里聚满了刑警,一个个满怀兴致,专心地望着董伟。

  "……突然,大灯一开,乌恩局长大喊一声:'付昌华,快说!'再看那小子,顿时就屁了!那厉害劲儿,不服不行!跟着这种局长,干起活来真痛快!"

  刘为民一眼看见了柳震铎,起身问:"有事儿呀震铎?"

  柳震铎笑问:"这屋咋这么热闹呢?"

  "正说乌恩局长呢,你真该看看,神了!"

  "我正要找他,在不?"

  "在呢,没见他出去。"

  "那好,你们继续。"

  说罢,他退出去,向乌恩的办公室走去。

  乌恩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抬头见柳震铎进来,打个招呼:"来啦?坐!"

  柳震铎坐下,乌恩又道:"自己倒茶,我马上就完。打个报告,给咱配备点儿通讯工具。"

  又写了一会儿,他放下笔问:"咋样,王老五那事儿?"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全银岭都找遍了,找不到啊!"

  乌恩眉头一皱:"这事还告诉谁了?"

  "没有啊,按你的交待,全是秘密进行的。"

  "会不会是下面眼线露了风?"

  "不该呀,咱只说是他跟邻居纠纷的事儿,不至于躲起来呀?"

  "你看他会不会离开银岭了?"

  "难说。要真离开可就不好找了……"

  乌恩扭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奇怪……"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处,施占涛拎着一只大提包进了门,乌恩惊喜地站起身:"占涛!你咋来了?!"

  施占涛笑着说:"你一去不回头,敢情临走前儿说的,都是胡弄我们的。弟兄们可都没忘了你!"

  乌恩向柳震铎作介绍:"这是岭北派出所的施占涛,我的老哥。"

  柳震铎与施占涛握手寒喧后告辞说:"乌恩局长,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罢离去。

  施占涛打量着办公室说:"当局长跟当所长是不一样哈?……其他都变了,就一点还没变!"

  "啥?"乌恩问。

  "屋里还是没床!"

  "习惯了。咋样,所里弟兄们都好吧?"

  施占涛坐下,正话反说道:"好!咋不好呢?!大伙儿可都让你给害惨了!"

  "咋地啦?"

  "咋地啦呀?!弄那些个先进,一会儿来学习的,一会来检查的,还有来人来信要钱的……你说这都啥事儿,啊?"

  乌恩笑道:"那说明人家看得上咱……"

  "想偷个懒儿都不行,咳!累呀!"

  "你那嘴皮子还那么好使呀?"

  施占涛突然起身:"先说正事儿。"

  他打开提包,里面是大量的群众来信:"这几年寄给你的,全国各地,哪儿的都有!这报纸是厉害哈,啥地儿都知道咱这块儿有个杰出民警……哎,对了!不久前儿,陕西的孙芳来了个电话。"

  "她咋样了,最近也没联系。"

  "在西安上大学呢。电话上说,毕业后拿到第一笔工资,先来咱这儿看看你长啥样儿。我说长啥样儿啊,小眼睛,方头大耳的,没啥看头!"

  乌恩笑:"你就糟踏我吧!嘴皮子还那么损!"

  "改不了啦!咱没你那本事,长这么大,尽发展嘴皮子了。得,不跟你玩儿了,你时间宝贵,我得走!"

  乌恩相送道:"这么着,改天把弟兄们都叫来,让你弟妹准备酒……"

  "得了吧你,又许愿!还是你抽空回去看看,住两天,跟大伙热闹热闹……行了,甭送,一送就见外!"

  乌恩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报告,说:"你等一下,我也正要去市委呢。"

2

  唐文光书记正要送两位外地来的同志出门,见到乌恩略点点头:"乌恩,你先坐。"

  书记的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寒酸得多。一张旧式办公桌和几只旧式书柜的漆面都已皲裂,如果仔细,隐约还可看清"革委会"一类的字样。这些老古董与猩红色的地毯和皮面沙发同居一室,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

  送走客人,唐书记回到室内,颇有感触地说:"唉!我这书记当的,整天靠借债度日,难哪!"

  "困难时期嘛!咋的,来要帐的?"

  "可不,上次拉的油,一直没钱给人家……你自己倒茶。"

  说着,他坐回桌后:"每次到省里开会我就头疼。咱有啥好显摆的?生产上不去,职工下岗;社会治安不行,老百姓不安!我都怕见人……好了,不说这个,你爱人的工作安排好了?"

  "已经调来了,住房也挺好。"

  "刚才你电话里说,需要配备一些通讯器材,是吧?要多少?"

  乌恩犹豫地取出报告:"实在不行,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唐文光伸出手说:"你有啥办法?你能自己印钞票啊?"

  "看您这么难,我……"

  "还是那句话,再穷不能穷教育,再难不能难公安!"

  唐文光接过报告看了一遍,自我解嘲道:"就这么点儿钱,还得找书记!"说着签上字递还给乌恩:"上任以后几个案子破得不错,报告我都看了,来了个开门红呀。"

  "咳,都是些小案子。"

  "那你说说大案子咋样了?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乌恩摇头:"还不行,工作还在继续。只是……"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有啥难处,你说!"

  "情况比我当初预料的要复杂得多……"

  "具体表现?"

  "有些事儿吧,咱还没动呢,对方的人早溜了!腿脚比咱还快,也不知咋整的。"

  唐文光略一思索,道:"那你就把决策圈缩小点儿,怎么样?"

  "那当然好!"

  "那好,就这么办!其他领导同志那里,我会跟他们打招呼的。"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唐文光看看表,收拾公文包:"你等一下,咱一块儿下楼。"

  "唐书记,甭去食堂了。今儿个大周未,我请你吃晚饭。"

  唐文光开玩笑道:"你请我?公款还是私款?"

  "当然是自个儿掏腰包。绝对好东西,你没吃过的。"

  "你这话可大了。"

  "你跟我走嘛。等等,我再叫上几个弟兄。"

  说着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一串号码:"喂,老连呀?都没下班吧?……你叫上董伟,为民、震铎,到桥头去……对,我请客!"放下电话,他笑道:"这帮小子,早憋着宰我呢!"

  乌恩拉着唐书记来到距离市区5公里处的大柴河桥头,一下车,只见连克勤等已经提前到达,正在等候他们。乌恩为他们一一作了介绍,唐文光一边握手一边对乌恩说:"这都是你那帮干将啊?一个个可够帅的!"

  众人拘谨地笑起来。唐文光左右望望,诧异道:"这是啥地方啊?"

  乌恩笑答:"这不大桥头吗?"

  "我知道是大桥头!一没留神,咋让你给整这块儿来了?!"

  "可别小瞧这儿,好地方!"

  唐文光打趣儿道:"你那点儿工资,也就能在这地方请我。"

  "这地方背静,来个朋友啥的,在市里多扎眼哪!"

  唐文光赞同道:"行!这地方好,以后我有应酬也到这儿来。就不知道饭菜咋样?"

  "呆会儿就知道了,您里边请。"说着,众人鱼贯而入。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大碗肉、大盘骨头和大盆水煮拉皮等特色菜。乌恩歪着头问唐文光:"咋样?实惠不?"

  "实惠,太实惠了!我先尝尝。"

  说着挟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连声赞道:"香,好!这么好的地方咋让你给发现了呢?以后我再请客就这地方了!"

  "咋样?家常便饭,不算巴结领导吧?!"

  说得众人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其乐融融。

3

  清晨,整个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乌恩的脚步发出空空的回响。他端着脸盆回到办公室,端起早已泡好的方便面。正要吃,连克勤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

  乌恩回头:"老连,进来。"

  "深圳来的传真,说咱这儿有个叫王老五的,伙同别人在那边抢劫了一辆皇冠出租车,杀死司机后潜逃,要咱们协查。"说着,连克勤递上一份传真件。

  乌恩眼睛一亮:"我看看。"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传真,恨恨地说:"好小子,跑得不近呀!老连,你布置一下,这家伙有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把网架上!"

  "是。"连克勤答应着,指指沙发上未及整理的被单说:"老在沙发上咕囚着,能睡着不?"

  乌恩开始吃早饭:"习惯了。你还没吃吧?那儿有方便面,自已拿。"

  连克勤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一碗方便面,动手泡着,同时说:"昨天来了两个哑叭带着个不大点的孩子,非要找你。我看你不在,就给打发了。"

  乌恩抬头:"哑叭?是不是从岭南来的?"

  "是呢!也没啥事儿,就说来看看你。两人呜呜哇哇的,谁听得懂啊?后来还是孩子给翻译的。"

  "我知道了,是赵哑叭两口子。"他脸上显出同情、迷茫的神色:"你可没见,那家人日子过的,老惨啦!那孩子的眼神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稍顿,他收拾起碗筷,颇有感慨地说:"中国的老百姓真好!再苦再难,他不愿麻烦你;只要你给他办一点好事,就记你一辈子!这么大老远还来看你,你知道这几块钱车钱在他们家多顶事儿!"

  连克勤第一次见到乌恩如此动情,脸上显出钦佩的表情。

  乌恩把方便面盒扔到垃圾筒,返身说:"人活一辈子有个啥?不就有点感情啊?!咱当公安的,手里这点儿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看你咋用!让老百姓说你个好,总比骂你强!是不?"

  连克勤点头:"乌恩,说实话哈,你刚来那前儿,大伙心里还有点儿不服。不是不服,总觉得劳模呀英模的都是吹出来的,我也一样。但现在大伙看清了,你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干事儿的。我跟他们说,人家乌恩又不是银岭人,无牵无挂,想走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家图个啥?咱这几辈子的老银岭,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这块儿住着,社会平安了谁得利?还不是咱们?!咱要不豁出命干,那还叫人吗?!"

  乌恩笑道:"劳模英模那是虚的,老百姓叫好才是真的!你弄一车勋章,老百姓不认可,有啥意思?就象一开始你们看我那样儿,啊?"

  说得连克勤笑了起来。

  "老连,说正事儿,昨儿个出现埸,王进又迟到了吧?这是第几次了?"他在谈工作时表情是严肃的,与刚才判若两人。

  连克勤连忙解释:"5次,他有点特殊情况……"

  "你甭跟我解释,我说过5次是个限儿,让他离开刑警队,爱干啥干啥去!"

  连克勤还想说明:"他回来跟我说了……"

  "不行!纪律是铁的,谁也碰不得!你要不好说,让他来找我!"

  "那好吧……不过……"

  "啥?"

  "他叔叔那儿……"

  "这个我来谈!他作为党组成员,更得坚持原则!"

  "那好,我就去跟他说。"说罢,告辞出去。

  看着房门关上,乌恩又从桌上拿起传真件,认真地看了一遍。想了想,给银西区公安分局的孙局长拨了一个电话。

  "喂,孙局长啊,我乌恩!……我怕去后老嫂子拿三鲜馅饺子撑我!……有个事啊,我想让你们分局的李长辉替我出趟门儿,……不远,北京,买器材,通讯器材,……对!那好,就这么定了啊!"

  说毕,又拨一串号码:"长辉呀,我乌恩!……内保科长还搁家里哪?干脆改保内科长得了……哎,说正事儿,你明天到市里来一趟。10点钟,到北山等我……甭问了,来了就知道了,绝对好事儿!……好,准点儿啊!"

  北山横贯东西,将银岭市一分为二。正是宜人的初夏季节,山色青葱,野花盛开。由于经济不景气,社会治安状况不好,这个昔日市民休闲游乐的好去处,如今已是荒草侵阶,游人寥寥。无人捡拾的垃圾、随处可见的粪便,给原本美丽的景色蒙上了一层忧怨的情绪。

  跨进公园大门,迎面有一座翘檐凉亭。乌恩在亭中一遍又一遍地试打着新买的手机:"咋样?听得清不?……我这儿效果挺好……你再拨一遍。"说罢,他关上手机。不一会儿,电话玲响,他举到耳边:"喂?挺好使!"

  这时,李长辉从山下匆匆走来,离着老远就开玩笑道:"啥事呀?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咋手里没拿张报纸,戴个墨镜啊啥的?"

  李长辉也是乌恩在部队时的战友,转业后也留在银西市公安局工作,如今担任内保科长。他性格幽默、为人豪爽,为朋友两胁插刀,决不含糊。他喜好喝烈性酒,酒量奇大,嗓门奇高。乌恩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李大刀"。这外号精确地概括了他的为人,因而流传甚广。

  乌恩此刻没有心思开玩笑,取出传真件递给他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长辉看罢,说:"我就知道,你啥时候一找老战友啊老朋友的,指定不是肥差!你说,啥时候走?"

  "马上,越早越好!我已经跟孙局长说好了,就说调你去北京买设备。你到深圳后立即介入工作,一定要把这小子抓到,带回来!"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哪?我立刻去买火车票……"

  "坐飞机去。这么大个生产队,不缺这俩麻袋钱。还有,这事儿可非同小可,只有你知我知!我可说清,连老婆都不许说!只当是上海地下党,明白不?!"

  李长辉见他说得严肃,不由得收敛笑容:"你放心!"

  "及时跟我联络。只准打我手机,你记一下号码:9018789。"

  李长辉在小本儿上记下号码,抬头问:"乌恩,你是不是要……"

  乌恩望着山下,一字一顿地说:"我乌恩要不把这块地儿洗一遍,拍屁股就扎沟里!"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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