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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射进来,茶几上杯盘狼籍。乌恩合衣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被单。门轻轻打开,露出阿咪笑盈盈的脸。她轻手轻脚,不知该不该叫醒爸爸。
乌恩眼睛未睁,却已知道女儿的动静,叫道:"阿咪哎……"
阿咪笑了,推开门来到沙发前,趴在乌恩身上:"爸爸,都几点了?大懒虫!"
乌恩睁开眼睛,笑道:"我是大懒虫?是谁昨晚装睡,非让人家抬过去呀?"
阿咪甜美地笑着,在爸爸身上打滚儿。
乌恩坐起身,舒展一下肢体:"咋不去上学?"
"今儿是星期天。"
"你妈呢?"
"卖菜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阿咪冲外面大喊:"妈妈,爸爸醒啦。"说着,跑了出去。
乌恩起身,拉开窗帘,让眼睛适应着阳光,然后叠起毛巾被。
外面传来肖小莉的声音:"阿咪,叫叔叔。"
阿咪怯生生地叫:"叔叔好……"
"阿咪,不认识我啦?我是你齐叔叔啊。"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乌恩侧头向外张望,就见肖小莉提着菜篮在客厅门前一闪,说:"乌恩,你看谁来了!"
乌恩惊喜地大叫:"齐明!哎哟我的老弟,咋冷不丁就冒出来了?!"
说着上前,与齐明握手拥抱,其兴高采烈溢于言表。
"我调这儿来了……!"齐明也兴奋异常。
齐明的年龄比乌恩小,但外表看上去却苍老许多。大概因为内心隐忍着深深的忧伤,所以他的高兴中有着强作欢颜的成分。
肖小莉跟进客厅说:"从菜市埸一出来我就见他了,瞅着象,可不敢认,显老了。"说着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盏:"小娟儿也老大一晌没来家了,赶明儿你们一块儿过来,咱两家又团聚了!"
齐明脸上显一丝苦笑。
乌恩没有察觉,将他推向沙发:"坐,快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咋不提前捎个信儿呢?把部队上的弟兄们叫一堆儿,给你接接风。"
"我这不是来了吗?"
"前一阵儿肖小莉还把咱在部队上的照片翻出来,念叨你呢!"
肖小莉插话:"想起咱们部队上的事儿就乐,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的。还记得你拉练回来哭不?"
"嫂子你快甭提了,要不是你俩劝我,早当逃兵了!"
"你们唠着,我去做饭。"肖小莉说罢,端着盘盏出去。
齐明连忙地阻拦:"嫂子你别忙活,咱改天再坐,我过来认个门就走。"
"忙啥呢?回来在啥单位?"乌恩问。
"咱还能干啥?老本行呗!市货运公司,车队!管着十几台车,你要用个车呀啥的,吱声!"
"老爷子好不?"
"挺好。"
"这回总算跟小娟儿团聚了,该要个孩子了吧?"
齐明黯然神伤,半晌才嗫嚅道:"我们……离了。"
乌恩一惊:"咋搞的?!那……?"
齐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不怨她,分居这么多年,孤身一人……"
他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倒不在乎别的,就是……有啥事儿你早跟我说呀,我甭拼死拼活往这儿调了!现在可好,人调来了,家没了……"
"我找她说去!这叫啥事儿呀?!"
"咳!说有啥用?现在,这种事儿,不奇怪……我也想好了,人咋不是这一辈子,瞎混呗!"
"别价,赶明儿让你嫂子给你找个好的……"
齐明解嘲地笑笑:"咳!一回就够!……现如今只要有钱,啥样儿的找不来,玩玩算了……"
乌恩显然听不惯这话,也不能理解齐明的想法。他想批评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时机不对,便打住换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你住哪儿?"
"单身宿舍,就在单位院里。"
"以后想改善了就到家来,我在不在有你嫂子呢,让她换着花样给你做……"
齐明不置可否地:"行啊……"看看手表:"我得走了,人家等我呢!"说着起身。
乌恩急切拦道:"啥人哪?叫上来一块吃点儿……"
"不啦!这不又凑一块儿了,还怕没时间呀?!"
乌恩想了想:"也行!赶明儿我张罗着,把李长辉、苏亦民、杨阳,还有周围的战友都叫齐,好好喝一顿儿!"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你坐下,等我一会儿。"说罢匆匆出去。
齐明没有坐下,在屋里转着、看着。墙上,挂着乌恩参加英模报告团时与中央领导人的大幅合影,有他佩带功章的彩色照片,以及各种印有他头像的杂志封面。
乌恩进屋,将一摞钱递给齐明:"齐明,这点儿钱你先拿上……"
齐明坚辞不受:"不,不行!我不缺钱……"
"拿着!我知道到一个新地方的难处!"
肖小莉也劝道:"齐明,啥时候跟你嫂子这儿也客气了?!拿着,让小娟儿买两件家俱。"
齐明想向肖小莉解释,但被乌恩拦住:"得了!"说着将钱塞进齐明的口袋。
"这……"
乌恩不容分辨地说:"你等一下!我擦把脸,跟你一块儿走。"
肖小莉不解地问:"咋地,你们都要走啊?"
乌恩没回答,走出客厅。齐明没话找话地对肖小莉说:"嫂子,说实话,我这回调来,一多半是冲着你跟大哥在这儿。过来一看,大伙儿都混的比我强,我……"
"这叫啥话?!你大哥总是说,人活一辈子有个啥?不就是有点儿感情嘛?!你们这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还说那些个?!"
"嫂子,小娟儿……"
齐明的话被乌恩的声音打断:"到银岭的客车还在老地方不?"
肖小莉答:"在呢。"
齐明连忙说:"我有车,可以送你。"
乌恩用毛巾擦着脸进来:"不用,以前老坐那车。好几年不坐还挺想的。"
2
从银西开往银岭的客车象一头笨重的老牛,缓慢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乌恩靠窗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齐明的突然到来,不由地勾起他对童年的回忆……
母亲把亲手缝制的小军帽戴在少年乌恩的头上,叮嘱道:"你比齐明大,处处得让着他……"
乌恩调皮地说:"知道了!都说一百遍了。"说着,冲齐明笑笑。
齐明站在一旁,拉过乌恩说:"让我看看。"
乌恩转过身,身板挺直,神气地问:"咋样?"
齐明指指军帽:"要是再有个红五星就好了!"
"我爸爸有!"他指着胸前:"别在这儿,这么大!"
此时的乌恩刚满13岁,身材瘦弱,穿着一身略显发白的蓝布裤褂,虽说破旧,但却整洁。肩上斜背着一只发白的军挎书包,书包带勒进肉里。
"妈,我们走啦!"
母亲拉住他:"还有红宝书呢,忘啦?!"
说着,从炕上拿起一只红色小布包,替他挎上。一红一绿两条带子交叉在胸前,他下意识地挺挺腰板,对齐明说:"齐明,走!"
天高云白,风吹草低。两位少年搂着肩向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深处如飞一般跑去。
母亲站在门口高声叮咛:"星期六早点回来!"
………
客车停下,一位老汉跨上车来。乌恩的回忆被打断,他收回目光,不经意地向前方看了一眼,又把头扭向窗外。但他立即就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停顿了片刻,扭回头留意地望着前面。
刚刚上车的老汉正从售票员手中接过车票,连同包钱的手帕一起揣进怀里。一个下巴上长着黑痣的小伙子悄然起身,向老汉身边靠了过去。乌恩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小伙子,脸上带着不屑的冷笑。
不一时,他起身来到老汉面前,主动打招呼说:"老哥,到银岭啊?"
"啊。"
"买点儿啥呀?"
"这不,儿子要结婚,想买个彩电……"
"你看看钱还在不?"
老汉惊异地望着乌恩,伸手入怀。立即惊叫起来:"我的钱!我的钱……!"
乌恩一把将小伙子的肩膀扳过来,从对方手里一把将老汉包钱的手帕夺过来,转对老汉说:"在这儿呢!"
小伙子急忙伸手来抢:"喂!兄弟,吃黑呀?!"
"咋地,不让啊?!"
这时,又有三个小伙子分别从车前车后围拢来,彼此点点头。其中一个对乌恩说:"看你也是道儿上的,分一半儿去!"
"不行!全吃!"乌恩说着,将钱装入自己衣袋。
老汉呼天抢地:"我的钱哪,我的血汗钱哪……"满车旅客也都瞪大惊恐的眼睛,万分不安地望着他们,更有人主动让出地方。长黑痣的小伙子拨出刀威胁道:"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今天算你栽了!"
乌恩找好自己的位置,背靠车身说:"我很想领教一番!车上施展不开,咱下去练!"说着,对司机大声说:"停车!"
扒手们也对司机厉声喝道:"不许停!"
司机看到扒手人多势众,点了一脚刹车,又轰起油门,车开得更快了。
乌恩大吼:"我是警察,停车!"
话音未落,扒手已经一拳击来。乌恩抬起左手挡开,右手顺势一个耳光扇去。同时一个后蹬,将身后扑上来的另一个扒手踹翻。他跳到司机身后,大叫:"停车!我是警察!你他妈聋啦!"
汽车"吱"地一声停在一座桥头,乌恩搂着一个扒手从车上滚了下来。他迅速脱离对方,背靠桥栏,双拳紧握,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式。四个扒手纷纷亮出凶器,将他团团围住。
长着黑痣的扒手嚎叫一声,率先举刀冲了过来。乌恩瞅个正着,避过刀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扳,匕首落地。乌恩飞起一脚,将对方踢下公路。还没来得及喘息,第二个扒手又冲了上来。乌恩身子一蹲,借助对方的惯性使出扛包的招式,将其掀到桥下。
剩下的两个扒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一声喊,一齐猛扑上来。乌恩拳脚并用,左右出击,直打得两个扒手全无还手之力。这时,长有黑痣的扒手从地上爬起来,举起一块石头向乌恩砸去。乌恩闪身躲过,揪着这家伙脖领子,狠狠地摔在路基旁的水泥柱上,顿时鲜血四溅。
四个扒手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再看乌恩,身上手上沾满了血迹。他走到一个扒手面前,从后背抓住他的白衬衣,猛地一扯将其衬衣扒下,擦着手上的血。
擦毕,把衬衣往扒手身上狠狠一扔:"你们都给我记住,我叫乌恩!"
乘客们一听,热烈地鼓起掌来,纷纷议论道:"你就是岭北那个王所长啊?""咋老没听见你的信儿了呢?""今天俺们可算是开眼了!"
乌恩向大家摆摆手,掏出警官证对司机说:"我是警察!以后听警察的,懂不?!"转对老汉:"你下来!"
老汉颤颤巍巍地下了车,乌恩将钱还给他:"点点,看少了没?"
老汉接过钱,热泪盈眶地说:"恩人,我可咋谢你呀?!"
乌恩安慰道:"挣点儿钱不容易,以后出门注意点儿,在车上买票别露钱,啊?"
"救命的活菩萨呀……!"
乌恩对车上的几位青年说:"你们几个下来,你,还有你!"
小伙子们应声下车,在乌恩的指挥下,将四个扒手的腰带解下来,捆好,押到车上。
3
"请进!"
门开处,何玉生进屋。柳震铎和张仲志跟在他身后。
"老何来啦?震铎,你们坐。"乌恩从桌后起身迎道。
何玉生介绍道:"这位就是咱巡警三大队的张仲志大队长。"
乌恩与之握手:"请坐。"
何玉生看到乌恩手上贴着创可贴,便问:"手咋啦?"
"昨儿个收拾了几个地瘌子!"
说着,他坐回桌后接道:"这几天我把以前打黑的卷都看了,发现了一些问题,想找你们唠唠。你们过去都参加过分局的打黑,依你们看,突破口在啥地方?"
柳震铎抢先说:"杨得福的案子主要是我办的,当时就听人说龙首山那起人命案是他干的,可一直没查实。"
"为啥?"
"没证人,要么抓不住,要么抓来也不开口。"
"是他亲自干的还是幕后指使?"
"听说……只是听说啊,是他和一个叫王老五的干的。"
"这个我从卷里也看到了,王老五现在还在不在银岭?"
"在呢,前些日子还有人见他呢。"
"那好,传讯他。争取从他身上打开缺口!老何,我看这事就交给震铎和张仲志他俩,你看呢?"
何玉生点头:"你定,你定……"
门外有人敲门,乌恩喊道:"请进!"
连克勤推门而入:"哟,开会哪?"说着,与各位一一点头。
柳震铎上下打量着连克勤,开玩笑道:"几天不见,老连也讲究起来啦?"
"这不乌恩局长要求的吗?赶紧着让老婆去买,要不挨说呀!"
乌恩也笑了:"这看起来多利整,人也精神多了!咋地,有事呀?"
连克勤晃着一串车钥匙:"好事,你的车来了。"
"车?啥车?"
"市长说是专门给你配的,奥迪。"
乌恩十分意外,也许他感到有必要解释一下,又似乎是在感慨,说:"市里经费这么紧张,还给咱配车,为啥?还不是盼着咱多做工作,让老百姓安生过日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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