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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有人偷偷给杨得福打了一个电话。
杨得福拿起话筒:"哟,是干爹呀?还没下班呀?"
电话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二达子还在图城吗?"
杨得福顺手点上一支烟:"在呢,前儿个我还去看过他,咋啦?"
"告诉他近些日子可别回来!乌恩到市局了,正到处找他呢!"
杨得福一楞:"就原来岭北那个乌骠子呀?听说挺横啊?我过去一个哥儿们就栽他手里了……"
"你们都小心点儿。告诉二达子,他要再不管不顾地胡闹,可别怪我以后不护着他,你就说是我说的!"
杨得福冷笑一声:"我现在说话也不好使了,还得你说说他!"
"不行,这段时间都甭找我,也别来电话。"
说罢,话筒里发出"嘟嘟"的声音。
杨得福拿着话筒,想了片刻,拨了一串号码:"老殿,你叫上老五他们几个,咱去图城县玩两天……带两台车,快点儿啊!"
说罢放下电话,披衣欲走。妻子马小兰拦住他,不满地说:"就吃饭了,又出去呀?"
"有事儿,出去几天。"
"有事有事!啥时候没事了?家也不顾,孩子也不管……"
杨得福懒得与她理论,轻声嘟哝一句:"犯贱!"
马小兰赌气不理他,杨得福拉开门悻悻而去。
汽车停地在图城县某酒店门前,杨得福、王老殿、王老五、齐杰、丁六、于飞等6人下车后,耀武扬威地向酒店里走去。其中的于飞就是曾在商店扭偷过张珊的那个地瘌子。
来到一个包间,推开门,只见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大桌,酒菜十分丰盛。主桌前坐着二达子、何三、肖四林、王典、明吉宝、于革文、老炮子等;另一张桌前坐着其他喽罗。
见杨得福到来,众人一齐起身,热情相迎。
何三今年36岁,身上那套名牌运动服带出了他的职业特征。他长得人高马大、身强力壮,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在他八面玲珑的热情后面其实掩盖着可怕的冷酷;
肖四林,33岁,生得肥头大耳,显出一幅蠢相,一望而知是个智商低下,习惯于被人驱使着冲锋陷阵的家伙。
何三拉着杨得福的手,指着王典道:"大哥,这是赵八城镇的王典,吉宝的小舅子。听说你要来,专门开车过来的。"
王典伸出手,谦卑地说:"杨大哥,早就想认识你了……"
杨得福敷衍地点头道:"好说,好说,坐。"
寒喧片刻,杨得福、王老殿、王老五挨着何三坐下,其他人则坐到另一张桌上。何三问:"大哥,听你电话里口气挺急呀,到底啥事呀?"
杨得福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就是想弟兄们了,想喝你何三的酒了。"
"那算啥事儿呀?别地儿不敢说,图城县还不是咱自家的地盘呀?这酒店就跟咱家厨房一样!"
说着,他起身将酒杯举过头顶:"弟兄们,喝!我先提一个,都得干啊!"说罢将一缸白酒一饮而尽。
众人叫喊一声,一一喝干,只有杨得福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二达子放下杯说:"何三这两年在图城混得不错!当官没耽搁,钱也没少挣,不象我,到现在还是个工人。"
肖四林奉承地反驳说:"得了吧你!全银岭谁不知道你二达呀?在我们开城一提你都好使!前两天还有个妞儿缠着我,说非要认识你。我说你想跟二达睡觉啊?她说就想咋啦?我说那你得先跟我睡,她说行!……哎,二达,我可没动她啊,赶明儿给你领来。"
众人哈哈大笑,二达子不无得意地说:"就那破玩意谁稀罕呀?前两天我在沈阳挂上一个,演员,俊!开始还横,我一说银岭的二达,登时就突噜了,跟我在外面混了好几天!"
明吉宝证实道:"这是真的,我一直跟着。"
肖四林涎笑地问:"你没偷着吃点剩儿啊?"
"哪能呢?大哥的食儿咱哪敢?嘻嘻!"
何三指着肖四林说:"老四,你甭尽打哈哈,该你提了!"
肖四林听言,举杯起身:"我当啥事儿呢!在喝酒上我肖四林啥时候含糊过!来,二哥,大哥,三哥,全有啦,喝!"
说罢喝完,众人也吆喝着干毕。
何三看出杨得福有心事,便举起杯说:"来,满上!咱弟兄们有今天,全靠当年大哥立棍儿,我敬大哥一杯,干啦!"说罢喝尽。
杨得福又轻轻抿了一口。刚想放下酒杯,二达子制止道说:"不行!大哥,当年你喝酒可不是这样儿,干了!我陪一个!"说着端起酒杯,强行要杨得福干。
肖四林看不清势头,也跟着起哄:"说的对,这一杯大哥得干!"
杨得福心有不悦,却不露声色,笑着冲各位一一点头,然后将酒喝干。
"好!"众人一齐高呼。
二达子也一口将酒干尽。众人又发一声喊,你找我、我找你地喝起来。
杨得福将口中的酒悄悄吐在餐巾上。何三看在眼里,却没动声色,给他递上一支烟说:"大哥,点上!"
杨得福点上烟,低声与何三交谈起来:"咋样,你这体委副主任今年能扶正不?""这不紧活动着呢?!""我在省里倒是认识个人,说话好使,就那谁……"他低声说出一个人名。何三一喜:"呀,那大哥给说说呀。""赶明儿我给你们引荐一下"
"要真能靠上他,咱还怕谁?!不过……我听说这人挺正。"
杨得福胸有成竹地一笑:"正?这年头谁不正?!"
"大哥这主意好!现在年头变了,没根儿不行,小根儿还不行,得有几棵大树靠着。我在省里、在北京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儿,赶明儿我也给你介绍一下。"
杨得福斜眼望着张狂的二达子,从桌上拿起一根牙签叼上,道:"这年头,没文化你得有知识,没经济得有钱,没权得有势!打打杀杀的事儿,太小儿科了!"
二达子此时已是酒酣耳热,他冲着杨得福和何三大喊:"哎,你俩咋地啦?喝酒啊还是开会呀?肖老四,罚他俩酒!"
肖四林更是脸红脖子粗,响应道:"对!罚酒!大哥,我这些开城的弟兄们可是冲着你来的,你得喝!"
二达子听言,把酒杯一顿,不满道:"肖老四,闹半天今儿个不是冲我二达来的,那他妈这酒还有啥味儿呀!"
杨得福脸色一沉。
肖四林连忙解释:"二哥,我这不是为了劝大哥多喝酒嘛?"
二达子望着杨得福,挑衅地说:"大哥,你甭不高兴,你那年头已经过去了,现在得靠新一代打天下了……!"
杨得福哪能容忍如此奚落,嚯然起身。何三急忙拦住他:"大哥息怒!大哥,看我面子你坐下。"
杨得福看了何三一眼,悻悻地坐下,小声嘟哝道:"太放肆了……"
二达子"啪"地一掌猛拍在桌上,显出一付年轻气盛的流氓嘴脸,拍胸捋拳道:"我他妈就放肆了,你咋着?!我实话跟你说,你以为我这些弟兄们还穿开裆裤哪!你在银岭玩儿了这么多年,老啦,不好使了!这不,今天当着何三和肖老四的面,咱得把桌面上的事儿摆清楚!"
一看这阵势,刚才还搅在一起吆五喝六的喽罗们,"唰"地一下子分成了对立的两拨儿:王老五、于飞、齐杰、王老殿、丁六等站在杨得福身后;而二达子这边则有明吉宝、老炮子、于革文、于军海、贺风、老炮子等。
何三急忙相劝,肖四林已经烂醉,浑浑噩噩、咋咋唬唬,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王典显然对眼前的埸面感到兴奋,却又不便多说,看看这个,再扭头看看那个。杨得福依然坐在原处,冷笑一声轻轻鼓掌道:"好啊,好……二达子,有种,敢跟大哥跟前立棍儿,好……大哥我是老了,可我的弟兄们还不老……"
"我操!"指着王老五等人:"就你这几个鸟货,叫我亲爹我都不答应!"
王老殿大怒:"你说谁哪?!我们跟着大哥这些年,篱笆子蹲了,枪子儿舔过,啥没见过?!"
二达子嘲笑地说:"杨大哥,看见没?就这青不楞子,也在我面前出大气!贺风,让你大哥开开眼!"
贺风听言,二话不说,从怀里拨出一把雪亮的藏刀。对方一见,也纷纷拨出身上的武器。
这贺风就是在商埸用大镊子掏连克勤妻子兜的黄发青年,只见他冷笑一声,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放到桌上,眼也不眨,挥刀剁下。
二达子得意地:"咋样?!"
王老殿将袖子一捋,大叫:"他妈的!你能,谁不能?!"
说着,照样将自己的小指放到桌上,一刀切下,并且顺手捡起来放到嘴里嚼着。
何三一看再拼下去要出人命了,连忙道:"哎,过了!玩过了!自已兄弟,何必嘛?!有话好说……"
肖四林也摇摇晃晃地起身说:"要玩你们自己玩儿,我回开城,弟兄们,咱走……"
二达子把手一拦:"都甭走!今天得听个准信儿!杨大哥,你就放句话!这银岭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杨得福沉吟半晌,慢条斯理地说:"二达子,本来我今儿个给你捎来几句话,但看你也听不进去。大哥我是过来人了,犯不上跟你争这个……"
二达子打断对方的话,兴奋地说:"听到啦?都听到啦?!从今往后,银岭这地面上我就是老大!何三,图城县这边是你的地盘!肖老四,开城的事儿我也不管。在这银东区……大哥,这也是应该的,对不?!"
杨得福愤然离座,拂袖而去。一只酒杯掉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达子放声大笑:"哈哈哈……!"
2
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睛,市医院大门门柱上的灯被打碎了,只有从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映在细雨蒙蒙的地上。一辆吉普车开来停下,乌恩和柳震铎下车向楼里走去。
来到病房前,正要进门,被女护士拦住:"你们……?"
柳震铎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女护士点点头,替他们打开房门。
高峰躺在床上,他整个头上裹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各式各样的仪器围在床头,许多管子从仪器上伸出来,插进他的身体。
柳震铎轻声唤道:"高峰,高峰,乌恩局长看你来了。"
高峰竭力想睁开眼睛,但就是这小小的动作,对他来说也太困难了。
乌恩轻轻握着高峰的手说:"安心养伤……"
高峰点点头,眨眨眼。
"……我也挨过欺负,知道这种心情。我向你保证,这笔债一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乌恩说的时候,双手在暗暗使劲儿。
高峰的眼中,渗出一滴昏浊的泪。从医院出来,乌恩开着车在空寂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灯昏暗,细雨迷蒙,偶尔有汽车飞驰而过,车后溅起一片水雾。
"乌恩,虽说咱以前不认识,但你的事儿多少也听说过……"柳震铎诚恳地说着,抬起手擦擦车窗玻璃。
前面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地瘌子从酒吧出来,狂呼乱喊着上了一辆"倒骑驴"(类似三轮车的交通工具,不过车厢在前,蹬车人骑在后面)。
"……好些人跟我一样,盼着你来。以前参加过打黑的人,个个心有余悸,谁心里不发毛啊?!"
乌恩透过车窗望着前方,头也不回地说:"你这感觉是对的!咱干公安的,跟罪犯个人之间没啥过不去的,但执法不力就有可能转化为个人之间的较量,变成你死我活的矛盾!单从保护同志这一点说,也不能有丝毫手软!"
"我就欣赏你这性格。慢慢你就了解我了,现成的出国定居的路我不走,为啥呀?总觉得有件事儿没干成,放不下!拍屁股就溜,这不是咱的为人……!"他指着窗外:"你看,快来事儿了!"
乌恩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倒骑驴停在一个路口,地瘌子们跳下车,抬腿就走。但被蹬车人叫住他们:"钱……"
"钱你妈个X!"高个子地瘌骂着,抬手给了蹬车人一个耳光。
蹬车人捂着脸:"你,你们……"
矮个子也踢了蹬车人一脚:"你他妈找死啊!"
乌恩和柳震铎迅速下车,大喊:"你两个,站下!"
柳震铎说:"乌恩局长,用不着你上……!"
乌恩将柳震铎往身后一拉:"你退后!"
地瘌子一看竟有人敢出头挡横,停下脚步骂道:"嘿!哥们儿,想吃黑呀!快滚开!"
乌恩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将高个子地瘌打翻在地。矮个子狂叫一声,抽出一把三角刮刀冲了过来。乌恩身子一蹲,一个背挎将他掀翻在地。
他一只脚踩住矮个子,同时将高个子从地上揪起来,喝道:"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快点!!"
两个地瘌子"叔啊爷啊"地叫着,翻出身上的钱,一共400多元,一齐交给乌恩。
"坐车是要给钱的!爹妈没教过呀?!记住啦?!"
"记住了,饶命……"
乌恩抬起脚:"起来,滚吧!"
二人爬起身仓惶逃窜,跑出一段路,却回身骂道:"你他妈等着,这事儿没完!"
乌恩高声说:"我叫乌恩,我等着你!"
黑暗中传来地瘌子的惊叫:"哎呀妈呀!乌恩来了……!"
蹬车人惊喜地问:"你就是岭北的乌恩所长?"
柳震铎代他回答:"那没假。"
乌恩将手里的钱递过去:"拿着,车钱。"
"没这么多,两块。"
"拿着!剩下的是打人的赔尝费。"
蹬车人只得接过,感激涕零道:"你,你真得是乌恩!乌恩所长,你赶紧着来银岭吧!"
"甭着急,会的……"
"厂里开不出支,象我们又没个技术,只能蹬个这。再不治治这帮地瘌子,真没法儿活了……!"
第二天一上班,乌恩就来到巡警支队办公室,向潘家喜和何玉生交待道:"家喜呀,你跟全体巡警们说,以后逮着坐倒骑驴不给钱的,把他身上所有的钱全掏出来,都给倒骑驴!……"
何玉生担心地问:"这样干行吗……?"
"有啥不行的?这部分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咱要是不格外关照一点儿,叫他们咋活?!我看没啥不行的,出了问题我负责!"稍顿又说:"老何,巡警刚成立时间不长,现成的经验没有,全靠咱自己摸索。你俩尽快整出一个方案,看咋搞好,行不?"
潘家喜和何玉生齐声答:"行啊。"
桌上的电话铃响起,何玉生就近拿起电话:"喂?哦,老连呀,你等着……对乌恩说:"连支队的电话。"
乌恩接过电话:"我乌恩!请讲……!"
电话里,连克勤焦急地说:"乌恩局长,图城县姜家堡镇发生一起杀人案,我带人上去啦?……"
"我也去,你派车到巡警支队来接我!"
"好的,我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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