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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派出所的办公楼的施工进展很快,这座楼比岭南那座规模更大,功能更齐全。乌恩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这座楼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他吃住在工地,事无巨细,从质量到进度一一过问,眼看就要封顶了。
刚进6月,一埸罕见的暴雨便不期而至。电闪雷鸣,大雨如泼,施工被迫停了下来。乌恩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焦虑不安。猛然,楼顶裸露的钢筋发出"噼噼叭叭"的电火花。
"不好!"乌恩大叫一声,踏着泥泞冒雨向施工队所住的临建房冲去。
施工队长也发现了这一情况,他把焊工叫来问道:"咋回事儿,是不是电闸没拉下来?"
电焊工吓坏了,哆里哆嗦地说不出话来:"我、我……"
这时,乌恩跑来,一进门就喊:"咋回事儿?赶紧想个办法!"
不远处的电闸也发出一阵更为剧烈的电火花,弧光耀眼。
事已至此,施工队长不便隐瞒,便说:"乌恩所长,可能是电焊机的电闸没关,地线就夹了那截钢筋上……!"
"混蛋!要遭雷劈了我跟你们没完……!"
喊着,他又一头冲进雨雾。
"乌恩所长,太危险!"施工队长想拉没拉住,只得冲着他的身影大喊。
暴雨兜头盖脑地泼向乌恩,打得他眼睛也睁不开,喘气都很费力。但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拉下电闸,保住大楼!
他想跃过一个水坑,但脚下一滑,跌进泥水里。坑壁十分光滑,他挣扎了几次也没上来。施占涛急忙赶来,递过一根竹竿将他拉了上来。
"乌恩,你要干啥?!"施占涛不解地问。
"甭问了,赶紧回去!"乌恩喊着,推了施占涛一把。
这时,施工队长也赶来,他大声说:"乌恩所长,还是我上吧!"
"不行!你们都给我回去!"
乌恩象一头暴怒的狮子,厉声吼道。喊着,继续向电闸跑去。
"乌恩所长,不能用手!"施工队长喊着,从施占涛手里抢过竹竿,刚想递过去,又喊:"不行!这根湿了!赶紧找根干的来……!"
乌恩哪管那么多,一把夺过竹竿,同时大吼:"都退回去!"喊着,他冲到电杆下,将竹竿伸向电闸。
又是一阵耀眼的火花,电木的焦臭味儿扑鼻而来。
"小心!"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眨不眨地望着乌恩。
竹竿离电闸越来越近,一寸、半寸……
雨水顺着竹竿灌进乌恩的衣袖,脚下的泥土在一点点下陷。他深知这竹竿一搭上去,假如正好来一个闪电,他就将被烧焦、熔化、蒸发。
关键时刻乌恩胆大心细,为了使竹竿更稳,更有把握,他又向前跨了两步。双手紧握竹竿,瞅准方位,猛地一下将电闸挑开。
几乎就在竹竿离开电闸的一刹那,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天空,大地象镀了一层惨白的银色,紧接着,惊雷炸响,而大楼挺立在风雨中,安然无恙。
所有的人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禁不住高声欢呼起来。乌恩抬头望着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2
"所长,你的信!"小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信件:"全国各地,哪儿的都有,咋看得过来呀?!"
说着,他将信放到乌恩桌上,然后离去。
乌恩放下手中的复习教材,一一看着来信。一封来自陕西韩城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拆开读了起来:
敬爱的乌恩叔叔:
您好!
最近,我从报纸上读到您的事迹,断定您就是按月给我寄钱的'党群'。两年多来,您每月给我寄钱,鼓励和帮助我坚持上学。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告诉您,过了这个暑假,我就要到县城上高中了。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当我得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我的恩人,我们全家的恩人!我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您,请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大学,用实际行动报答你对我的关怀……"
读到此,乌恩欣慰地笑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喂?我乌恩!"
电话中传来局长的声音:"乌恩啊,有个好事儿!你复习得咋样了?"
"我不是说过吗?只要让我考,指定不给你丢脸!"
"我就是想通知你,你报考的事儿局里同意了!"
"真的?太棒了!"乌恩兴奋地站起身:"啥时候考啊?"
"具体日期到时候会通知你的。乌恩啊,这回报考的人可不老少,竞争激烈,你得用好两种思想准备……"
"我明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接着干呗!"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事儿先甭跟大伙儿说,传出去你们岭北人非炸了不可。"
"明白。"
放下电话,乌恩在屋里来回转了两个圈儿,不停地搓着双手。上大学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美好愿望。早在中学时代,他就报考了一家知名美术学院。文化课和专业课全都顺利过关,但在那个年代,上大学凭的并不是真本事。象他这种没有任何后门可走的工人子弟,其结果可想而知。一气之下,他撅了画笔,烧了画夹,发誓一辈子不碰画具,一辈子决不踏进大学的门坎儿。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工作实践的不断积累,使他越来越感到知识贫乏,越来越迫切地想充实提高理论水平。他对自己的知识底子充满信心,值得担心的就是局里不放,为此他没少在孙局长面前吹风。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怎能叫他不高兴呢?!
"嗒嗒……"门外有人轻声敲门。
他走过去拉开门:"请进!"
门外来的是老中医王文清:"乌恩啊,我有个事儿,你给合计合计……"
"快进来,坐下说。"乌恩把老人让进来,一边倒茶一边问:"啥事儿,您老尽管说!"
王文清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上:"是这么个事儿……这不,我家那小孙子啊,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说雷锋同志是三月来、四月走。扎不下个根儿哪成啊?!我就寻思着啊,给雷锋同志落个户口,让他在咱岭北落个户,你看行不?"
乌恩笑了,他接过申请书看了一遍,坐回桌后说:"行!我看行!"
说着,拿起笔在申请书上"唰唰"地写下两行字:"雷锋同志不会走,雷锋精神到处有!欢迎雷锋同志到晓明落户!乌恩。"
他早请书递给王文清,笑问:"咋样?您看这样行不?"
王文清接过看了一眼,连道:"行,行啊!这可是你所长的签字,有法律效力。往后啊,我就跟人说,雷锋就是咱岭北人!"
"没错,说吧,谁问起来我都承认,雷锋的户口是我给落在岭北的!"
3
孙局长的吉普车"吱"地一声停在派出所的新楼前,他下车,手搭凉篷望着楼顶。楼顶上,乌恩和干警们正忙着安装什么。
"乌恩,你下来!"孙局长大声喊。
乌恩探头向下看了一眼,答应一声跑了下来。
"孙局长,您咋来了?"
"咋的,不欢迎啊?"指着楼顶问:"忙活啥呢?"
"安两个大探照灯……"
"干啥?照敌机呀?"
乌恩笑了:"不是。咱这儿不是没路灯吗?夜里走路不方便。咱弄两个大探照灯,前街一个,后街一个。到晚上一打,满街贼亮。啥叫夜不闭户呀?有这两盏大灯,好人心安,坏人心虚……!"
"行啊!你小子咋就这些个嘎咕点子呢?我看这是个好经验,值得推广!赶明儿让别的所都来参观一下!"
"可别价!现在就有人嘀咕咱,说是靠出经验吹的呢!"
"谁说的?你给我指出来!啥叫吹?没真格儿的能吹吗?他咋不吹个给我看看?真是的!"
乌恩笑了,问:"您这是路过呀,还是专门来的?"
"我这趟来是专门来喝你的酒的!"
"好啊!别的不说,酒指定管够!"
"我这酒可不是白喝,是有说法的!"
"啥说法?"
孙局长从提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递过去说:"自个儿看吧!"
乌恩接过信封,一看到那上面印着的"中国公安大学"的字样,心便剧烈跳动起来。孙局长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告诉他,这只信封将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消息。他用颤抖的双手抽出录取通知书,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抬起头,只见孙局长正笑呵呵地望着自己。
他不知说什么才好,突然,冲着楼顶大喊:"占涛,永昌,叫弟兄们全都下来!"喊罢,又低下头一字一句地仔细读着。
施占涛在楼顶探出头问:"啥事儿呀?"
"好事儿,喝酒!"
4
酒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尽管大家杯觥交错,但任何人都能听出他们的笑声并不舒心。包括孙局长在内,所有的人全都怀着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从心底为乌恩高兴,另一方面却又对因分离在即而痛苦。这样的时候,酒就喝得格外多。
施占涛面红耳赤,举着满满一缸白酒说:"你们都提过了,该我了吧?"
乌恩在大家的轮番进攻下已经喝了不少,孙局长替他开脱道:"占涛,乌恩今儿个可没少喝,你悠着点儿!"
施占涛脖子一梗:"咋的,他们都敬过了,到我这儿就有说法啦?"转对乌恩:"乌恩你说,跟哥哥不贴心哪?"
乌恩笑着摇摇头,端起杯说:"贴心,喝!"
施占涛连忙拦住:"哎,我还没提呢,喝啥?乌恩,你到岭北一年多,我施占涛一句所长没叫过你。今儿个,我正正规规叫你一声:乌恩所长。"说罢,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他才直起身,眼中含泪道:"啥都不说了,一杯酒,一个躬,一声所长,全有了。"
在埸的人全都神情专注地望着他。
乌恩感激地看看大家,一仰头把酒喝干。
施占涛好象要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似的,对小马大声喊:"满上,倒酒哇!没点眼力架呀?!"
小马连忙起身,将他和乌恩面前的空杯倒满。
施占涛端起第二杯说:"乌恩,还是乌恩叫着顺口……"
众人不由地笑了起来。
"乌恩,这第二杯……"
乌恩摆手:"你不说的一杯酒吗?咋又来了……?"
施占涛打断他:"你听我说!这第二杯,不是冲着啥全国十大杰出民警呀、全省十佳青年呀。而是说,你的荣誉就是咱岭北所的荣誉,这说明还有人知道咱吃的啥苦,受的啥罪!来,理解万岁!为咱全国的警察,干!"说罢,再次喝干。
乌恩举起杯:"好,这酒得喝!"说罢干掉。
施占涛又举起第三杯:"这第三杯是送行酒!乌恩要去上学了……好事儿!人都得往前奔……来,大伙一块儿干啊!……永昌,小马,咋回事儿你俩?!……全体,都站起来!"
大家一齐起立,举起各自的酒杯。
施占涛补充说:"我再多说两句啊,咱这帮弟兄……不容易啊!乌恩他更不容易……"说着,竟唱了起来:"送战友,踏征程……"歌声呜咽。
"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传来驼铃声……"众人一齐合唱,歌声慷慨悲壮。
歌声飞出窗外,在这座辽北小镇的夜空久久回荡……
1992年8月29日,老天好象有知,大清早便飘起了牛毛细雨。一阵由远而近的锣鼓声打破了镇上的安静,街头出现了一支由街道的老人给成的秧歌队。他们插头花、涂胭脂,身着盛装、手舞红绸,款款而来;紧接着,中小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赶来了;数十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手里擎着一面签满他们名字的红绸来了;镇党委镇政府的领导们来了……
乌恩在全体干警的簇拥下走出派出所,顿时,人群开始拥挤。人群中伸出无数只手,伸向他们爱戴的人。
乌恩站在台阶上,庄严敬礼。
胡镇长拿出来讲稿,但她根本无法按事先的准备读下去。只说了一句:"乌恩是我们岭北的乌恩……!"就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呜咽,那是宋殿宝。这位年过50的男人,象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咧嘴号陶;在父亲的陪伴下专程从岭南赶来的李涛开始大哭,他紧紧抱着乌恩的双腿,似乎想用自己的力量挽留住他的二爸。
哭声是有感染力的。白俊奎老人哭了,他举起写满签名的红绸,拉着乌恩的手说:"乌恩,咱岭北的老人都在这上面了,你带着,甭忘了我们!";王文清老人哭了,他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只有几个大字:"乌恩,你可得回来呀!"
所有的人都哭了,上千人的哭声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街头涌动,在空中回荡……
乌恩哭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抹去遮挡视线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举手敬礼,一遍又一遍地握手告别,一遍又一遍为学生们签名。从大门到汽车只有十几米远,他却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条离开岭北的路,他走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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