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在银岭市的一家小酒馆里,高老六的酒已经喝高了,却还不住声地嚷嚷着再拿酒来。坐在他对面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瘦小枯干,面色焦黄。别看他其貌不扬,但说出他的名字,却足以叫银岭人不寒而栗。他就是辽北一霸、声名狼迹的杨得福,黑道上的人物都尊称他大哥。陪坐的都是他的手下,紧挨在左边的是二达子,依次是明吉宝、老炮子、于飞等。

  "……大哥……我,我是真他妈……咽不下这口气!"高老六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恶声恶气地说。

  杨得福悠然地吐着烟圈,不以为然道:"老六,这事要搁银岭,咋都好办!岭北那地儿是你的地盘,咱没根儿呀!"

  二达子献媚地帮腔道:"要在银岭这块儿,大哥一句话,啥他妈乌恩,谁都不好使!"

  高老六不满道:"这么说,大哥是不肯帮我了?……那你……把猎枪……借给我……"

  杨得福皱着眉头,不屑地看他一眼,对二达子说:"他喝高了,二达子,把他弄回去!"说罢,起身就走。

  酒馆里只剩下高老六、二达子和明吉宝三人。店老板拿着帐单过来,低声下气地对二达子说:"二达子,你看这帐……"

  "帐你妈的X!没看老子正忙着?!"

  明吉宝将老板一推:"有本事找大哥要去,今儿个他请客!"

  老板无可奈何,但又不甘心道:"二达子,我这是小本生意……要不,你签个字,以后有了再给……"

  二达子斜眼望着老板一言不发,老板心里发毛,边退边说:"那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拿来!"二达子把手一伸,从老板手里抢过帐单,老板忙不地把笔递上。

  二达子接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史泰龙"三个字,递还老板:"拿去!"

  老板接过一看,简直想哭。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趴在桌上的高老六"哇哇"大吐起来。

  二达子对明吉宝说:"赶紧,把他弄回去!"

  高老六起身,气呼呼地说:"……甭管我!……他算啥大哥呀?一到真事儿……指望不上……"

  明吉宝扶着他说:"他现在就那样儿,啥都怕……"

  二达子起身:"老六,走吧,回我那儿……"

  高老六踉踉跄跄地出了门:"不……行,我回岭北……"

  正这时,驶过一辆出租车,高老六上前拦住,一屁股坐进车里:"开车!……岭北……"

2

  派出所院内,干警们正忙修理收缴后无人认领的破旧自行车。一旁,放着孙三送给派出所的那几辆崭新的"飞鸽",乌恩手里端着油漆,一笔一划地在每辆车后写上"公租"的字样和编号。

  这时,在电影院打架的平头青年领着女朋友一起进来,见面就叫:"乌恩所长……"

  乌恩直起身,问:"咋的?送喜糖来啦?"

  平头青年笑道:"我们……没结。"

  "不是讲好的嘛?"

  "回去我跟她合计了,这婚先不结,等出去再说……"

  他的女朋友快人快语:"那事儿吧哈,起先我还真生他气,也没跟他来所里。本来大喜的日子,咋就这么晦气呢!正跟家哭呢,他回去了,一唠这事儿,哎哟妈呀!给老面子了!咱也不能不知趣儿,那还算人嘛?!一合计,干脆,先拘留儿,再结婚!"

  乌恩忍不住笑了:"那你们就不怕亲戚朋友说啥?"

  "咳!又不是犯在别人手上。赶明儿我跟大伙儿说去,都得说咱做的对!"

  乌恩对平头青年说:"你看你这女朋友,对你老好啦!再不学好,对得住她吗?!"说得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鉴于你们的态度,从轻处理。你回去写份保证书,交到所里来。"

  女青年喜形于色:"真的?!"说着,冲平头青年捣了一拳:"还不赶紧鞠躬!"两人向乌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青年对大家说:"赶明儿去喝喜酒,都得去啊!你们要不去,我指定给你们送来!"

  说罢,两人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大家望着他们的离去的背影,赞叹地摇摇头。

  这时,李涛从门外跑来:"二爸……"

  "咋的,咋没去上学呢?!"

  李涛没答话,用手指指门外:"二爸,我爸……回来了。"

  果然,李涛的父亲提着一只破烂的铺盖卷,磨磨蹭蹭地走进来。来到乌恩面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嘿嘿笑道:"乌恩所长,我、我回来了……"

  乌恩板着脸奚落道:"你那么大本事,咋不跑了呢?!"

  "不跑了。乌恩所长,你想咋整就咋整吧,就地毙了也没二话!"

  "毙你?你还够不上!你说你,啊?老婆瘫在炕上你不管,孩子才这么点儿,你一撒手跑了。啊?!你就不能学点好?不偷那手上就长毛呀?!"

  "嘿嘿,错了……"

  乌恩抚摸着李涛的头顶说:"这是你的根儿不?你啥都甭说,就为你儿子将来走正道、有出息,你从今往后好好活,成不?!"

  "成,成啊……"

  乌恩叹口气:"这的,你的事呢,我给说说,按自首,从轻。"稍顿补充道:"罚你在家伺候老婆!可有一条,你要再犯老毛病,或者再撇下家不管,我马上送你进监狱!明白不?!"

  李父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乌恩所长,我……"

  "这事儿就交给李涛监视着!"低头对李涛:"跟你爸回去,他有啥对不住你妈的,立马告诉二爸!"

  李涛抱着乌恩的腿,眼泪汪汪地说:"二爸,我还跟你……"

  乌恩佯怒道:"先回去,想二爸了随时再来!缺个书呀本儿呀啥的,就过来。"

  "二爸……"

  李父一屁股蹲在地下:"乌恩所长,我……你让我说啥呢?!"

  "啥也甭说,好好作人,走吧!"

  李涛眼泪汪汪地随着父亲走了,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依依不舍。

  "所长,快,高老六……"王永昌从值班室探出头喊着。大家一听,放下手里的活,一齐跑向值班室。

  "朴家堡村村长来的电话,他说有人看见高老六了!"王永昌解释。

  乌恩一把抓起电话:"喂?我乌恩……!"

  村长在电话那端焦急地说:"乌恩所长,赶紧来,高老六在他姨家。"

  "情况准确不?"

  "我倒是没见,可有人看见了……"

  "这家伙太黑,你们千万不要乱动!我们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他对大家说:"绰家伙!赶紧!"

3

  赶到朴家堡时天已擦黑,来到村长家,村长焦急地说:"哎呀乌恩所长,你们可来了!"

  "咋样,有啥动静?"

  "没。我派人在他家门口守着呢,没见他出门。"

  "那好!大家分散进村,千万不能惊动他!"

  "明白!"众人答应一声,分头行动。

  乌恩和施占涛刚走到大门口,就见高老六的姨夫匆匆赶来:"村长,不好了!"他看见乌恩,便道:"乌恩所长,快!他身上有炸药!孩子他娘还在屋里……"

  这可是个新情况,依这家伙的性格,完全有可能铤而走险。搞不好不仅自己会牺牲,还可能殃及无辜。

  乌恩想了想说:"别急。你把情况详细给我说说。"

  来到村长家,高老六的姨夫语无伦次地说:"他昨儿个晚上来的,开始是捆在身上的。我们也是今天才发现他有炸药,他把炸药解下来了。我说出来给他买烟,这会儿他正在东屋炕上吃饭。我不回去他会怀疑的,可我怕……"

  "别怕。你刚才说他把炸药解下来了,放在啥地方?"

  "就在炕头上放着,一伸手就够的着……"

  "你给咱画个图。"

  "行。你们可得快点儿,孩子他娘……"一边说,一边画好一张示意图。

  乌恩拿过图,认真地看着,思考着对策。良久,他对施占涛说:"占涛,我看机会还是有的。但必须出奇制胜,打他个措手不及!"

  "所长,我先上!"

  乌恩说:"这家伙体格壮,你不是他的对手!还是原方案,我上,你掩护!告诉大家,把院子严密封锁起来!"

  说罢,又转对高老六的姨夫:"还得你配合一下,掩护我们进屋。但有一条,我们一进屋,你赶紧拉上你媳妇往外跑,甭管发生啥事,都不能停,明白不?!"

  姨夫胆怯地点点头。

  此时,天色已经黑尽,喧嚣了一天的村落开始安静下来。高老六姨家的院门虚掩着,他们紧走几步进了院。正房东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隐隐可见高老老盘腿坐在炕上。姨夫咳嗽了一声,里面问道:"孩子他爹,回来啦?"

  "嗯。"姨夫含混地答应一声,推开房门。

  东屋门上挂着门帘,传出高老六的声音:"姨夫,你咋才回来呀?快进来再喝几杯……"

  姨夫看看身后的乌恩,答道:"行啊!我马上就来……孩儿他娘,西院长福家说借咱的簸箩用用,你给找出来。"

  高姨答应一声,挑开门帘出来。一见乌恩,她目瞪口呆:"啊……!"

  说时迟,那时快!乌恩把她往姨夫怀里一推,一个箭步冲进东屋。

  炕桌上,摆着几个酒菜,一瓶高梁白酒已经所剩无几。高老六虽已面红耳赤,但还没有失去警觉。刚才他从姨夫说话的语气听出了某种不妥,三姨出去时"啊"了一声,显然外面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急忙去抓身旁的炸药。也幸亏他酒喝多了动作失准,第一次没抓到,再伸出手时,乌恩已经飞身扑到。

  他抢先将炸药包推向炕头,同时,抡起枪把砸向高老六。高老六的酒已经惊醒大半,用胳膊挡住乌恩这致命的一击,身子一歪扑向炸药包。乌恩急忙将他抱住,狠命地往炕下拖。屋里的空间太小了,两个人在炕上都感到拳脚难以施展。打斗间炕桌掀翻了,杯盘撒落、菜汁四溅。

  施占涛从另一侧跳上炕,瞅准时机,狠狠一脚踢在高老六头上。高老六大叫一声,回身抱住乌恩,俩人从炕上跌落到地上。

  "占涛,炸药!"

  乌恩一边与高老六搏斗,一边高声提醒。

  施占涛正想跳下炕,听到喊声便顾不上乌恩了,抱起药包向门外跑去。乌恩一看炸药的危险已经排除,心无旁骛,左手掐住高老六的脖子,右手中的枪把猛地击向他的太阳穴。高老六身子一软,停止了挣扎。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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