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同志,我想报个案……"一位年轻的女工隔着值班室的窗户,怯生生地说。

  正在值班的干警王永昌抬起头说:"啥案?进来说。"

  女工反倒犹豫起来:"其实吧,也不算是案子……"

  "甭管是啥,你进来慢慢说。"

  女工走进值班室,没有把握地说:"同志,我先给唠唠这事儿,你看算不算案子。"

  "你说吧。"

  "去年吧哈,俺家一个星期就被偷了两次,值点儿钱的东西都搬走了。那时候,咱寻思着咋也破不了案,也就没来报。昨儿个,我看见一个人系着条花领带,象是俺家丢的……"

  王永昌一边记录一边问:"这人你认识不?"

  "不认识。不过我有个朋友说,那天跟他一块儿走的那人是个烧锅炉的。但姓啥叫啥、啥单位、住啥地方就不知道了……同志,你说我这算不算诬陷人家……?"

  王永昌笑着安慰道:"我们所长不是讲了,大事小情都能找派出所。这事儿甭管真的假的,我们先查查。"

  女工走后,王永昌向乌恩马上报告了此事。乌恩说:"这好办,马上到各单位,以核查上岗证为名,把所有烧锅炉的照片都弄来!"

  王永昌答应一声离去。

  两天后,报案女工终于从一大堆照片中认出了要找的人,干警们立即传讯了这个锅炉工。在女工的提醒下,他回忆片刻,说:"哦,你们说的是耿连国吧?那天我见他扎条新领带,还问过他。他说是他对象给买的……"

  乌恩、施占涛和王永昌三人身穿便装,一路打听着来到耿连国家。这是一处私宅小院,除了一溜正房,靠西侧还有一间侧屋。

  耿母和耿妹刚从侧屋取了一筐煤出来,正在锁门。抬头看见乌恩等,耿母问:"你们找谁?"

  "耿连国在不?"

  "他上班去了……你就是那个……?"

  乌恩笑道:"大妈,我们是派出所的。快下雨了,来看看房子。"

  "俺家房子不漏……"

  "那也得看,都得查。"一边说着一边向屋里走去。

  掀开门帘,屋里光线十分昏暗。只见炕上被褥零乱,家俱摆设破旧寒酸,但迎门桌上那台彩色电视机却十分扎眼。

  电视里正在播放《银岭新闻》,伴随着一幅幅抓捕罪犯的画面,播音员解说道:"……乌恩到岭北上任仅半个月,就带领岭北派出所全体干警,经过8天8夜的连续作战,行程3千余里,一举打掉抢劫、盗窃、流氓犯罪团伙19个,抓捕涉案人犯327人……"

  耿母看看电视画面,又看看乌恩,满腹狐疑。乌恩假做没有留意,笑问:"大妈,这彩电不错呢,哪儿买的?"

  "市里。有发票呢……"

  乌恩抬头望着天花板:"这房子不漏吧?"

  "不漏。好着呢……"

  "占涛,你们好好查看一下。"说着,他独自出了屋。

  耿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样子她是一个中学生。见乌恩出来,她略带兴奋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乌恩所长……"

  乌恩蹲下身,饶有兴致地问:"你咋知道呢?"

  "我在派出所那儿见你了。我们好些同学都见过你……"

  乌恩笑笑:"你家电视机能收几个台?"

  "好几个呢。"

  "这么好的电视机,啥地儿买的?"

  耿妹一楞,犹豫片刻才说:"是我哥……从省城买回来的。"

  乌恩沉吟道:"噢……"他指着紧锁的侧房问:"那是干啥的?"

  "煤棚。"

  "打开看看行不?"

  耿妹慌张起身:"没啥好看的,装煤的……"

  这时,耿母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说:"那里面埋汰,除了煤没啥东西。"

  "大妈,这一块儿的房子都得查,你把它打开!"

  "俺家房子不漏,真没啥好查的……"

  乌恩把脸一沉,严厉地说:"大妈,我们为啥事儿来的,你应当清楚!打开!"

  耿母一下子楞了,静默片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下,拍打着大腿哭嚎起来:"那都是我儿娶媳妇的家当啊……!"

  乌恩不再理她,上前将门扇卸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小棚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器、布匹、服装、日用品,应有尽有,就象百货公司的仓库。靠近门的地方赫赫然放着满满一箩筐拧断的锁头,门后树着几根钢钎和撬杠。

  乌恩厉声喝问:"你儿结婚能用清这些?!"他拿起一只锁头:"这也是结婚用的?!"

  耿母继续嚎哭:"儿啊!这下完啦……!咱命不好啊……!"

  "立即抓捕耿连国!"

  派出所院内,俨然成了一个小型集贸市埸。一溜并排停放的六辆三轮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脏物:洗衣机、电视机、电暖气等大件电器;西服、皮鞋、大衣以及各种衣物;一匹匹的尚未开封的布匹,光是绸缎被面就有20多条;一摞摞闪着白光的铝洗衣盆,共有33个之多;其他的还有扫帚、簸箩、盖帘、簸箕等杂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迎门拉着一道横幅,上书"失窃脏物招领处"。耿连国低头站在他的战利品当中,忍痛看着自己3年多一点一滴积攒起来"财富"被兴高采烈的人们领走。

  耿连国,今年22岁,长得白白净净,一派斯文,因为家里穷便开始了偷窃生涯。3年时间里,他一共作案45起,只要撬开锁头,不管大件小件,不管新的旧的,见什么拿什么。回到家,他那守财奴一样的母亲便按品种分类,替他一一保存起来,说是结婚的时候就用不着自己花钱了。前两天,因为要相对象,他便挑出一条花领带扎在脖子上。没想到,这条领带变成了追命索,将这个特大鼹鼠送上了法庭。

  望着自己追失两三年的东西一下子失而复得,人们心里那份惊喜自不待说。大爷大妈们拉着干警的手,说不尽夸赞的的话,表不完感激的情。

  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并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抬头望去,王文清从人群后中走来。只见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左手持一面镜子,右手端着一碗清水。来到近前,他高声叫道:"乌恩,你过来!"

  乌恩连忙迎上:"大爷,您这是……?"

  王文清面露一丝得意,示意着手中的物件问:"乌恩啊,大爷给你送礼来了。知道这啥意思不?"

  乌恩看了看,笑着摇头。

  王文清将竹竿往地上一戳,朗声道:"这叫立竿见影,一竿子插到底!明白不?!"

  乌恩恍然大悟,接过竹竿道:"大爷,我明白了……"

  王文清又示意镜子和清水:"这镜子,这水,明白不?当年包老爷坐镇定海县,有一位老人送的就是这礼……"

  "我明白,您是要我清如水,明如镜。"

  "行!文化够用!你把这水喝了!"

  乌恩郑重地端过水碗,一仰头将水喝尽。放下碗,他眼中盈满热泪说:"大爷,你这礼我收下了!我感谢您!"说着,向王文清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向在埸的群众举手敬礼。

2

  回到办公室,乌恩用毛笔在王文清老人送来的瓷碗上郑重写下"为警一生,清正一世,秉公执法,公正廉明"等字样。此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这只瓷碗一直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伴随着他的从警生涯。

  写毕,施占涛推门进来,说:"乌恩,我看今儿个大伙儿都累了,就甭上街了……"

  乌恩眼一瞪:"说啥呢?累,啥时候不累?赶紧着,走!"

  施占涛不情愿地摇摇头:"就不让歇一天哪?铁打的也搁不住这样折腾啊!"

  "你嘟哝啥呢?"

  "没啥,没啥……"

  施占涛说的"上街",是乌恩的一项创造。他把干警分为五个小组,每天晚饭前上街巡视,一次要走遍全镇及四郊,足有十多公里。今天,我们把这叫作治安巡逻,而且已经习已为常,但在1991年,这可是不多见的。特别是在这偏僻的小镇,就更是奇事一桩。

  乌恩创造的稀奇事还有许多。比如说,今天全国各地都在学习济南交警。其实早在1982年,刚从部队转业下来的乌恩,在银西区公安局当了一名交通警。他自费跑到北京、大连等地观摩交警的手势,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于是,银西区唯一的一座岗亭上,就能见到一位身板笔挺、手势潇洒的小交警。当时,这座岗亭成了银西人引以为自豪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巡逻队伍来到镇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稼刚刚冒出地皮,除了远处几位耕作的农民外,几乎看不到行人。

  施占涛走在队伍的最后,一边走一边发着牢骚:"乌恩,我这腿肚子可见细啊。"

  乌恩头也不回道:"细点好,廉洁!"

  "乌恩,你这招儿也忒损了,没听说当警察还得每天溜腿儿!"

  "占涛,当着这么些年轻同志……!"

  "又急又急?!我这些弟弟们不好意思说,让我这当哥的仗义直言……!"

  其他干警捂嘴窃笑。

  正说着,就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急驰而来。忽然看见干警,骑马人勒住马头,犹豫片刻转身想跑。

  乌恩大喊一声:"站住!"

  骑马人看上去是一位农村小伙子,他翻身下马,惶恐不安地望着干警们。

  乌恩跑到近前,厉声问:"干啥的?这马哪儿来的?"

  "是……是我们团里的……"

  "团里?啥团?骑兵团?我咋看你不象呢?!"

  "马戏团……"

  "马戏团?马上马下就你一个人?!"

  骑马人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们是河北吴桥来的,刚在前面一个县演出完,想去开城……"

  "噢,那你就是那探路的哨马?咋搞得跟水泊梁山似的呢?"

  "主要是……去年我们来过岭北,被一帮地痞流氓砸了埸子,人打伤了,马也打跑了。这次……我们团长说绕过去,又听说新来了个乌恩所长,把那帮人全给治了,就让我来探探……"

  听罢解释,乌恩深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不妥,便说:"嘁,咋早不说呢?"

  "我……吓着了……"

  乌恩热情地说:"你们听说的不错,我就是乌恩!这么的,你回去跟你们团长讲,只管到岭北来。要是这回埸子再被砸了,我派出所包赔一切损失!"

  骑马人惊喜道:"真的?!"

  "你看你看,去吧!叫你们的人去,让咱岭北人也乐哈乐哈!"

  "得!我这就去,今晚就开演!"

  说罢,小伙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乌恩望着小伙子的身影,回过头说:"你说咱岭北人多惨吧!电影电影看不成,马戏马戏不敢来,电视机还被偷,就剩打麻将了……!"

3

  巡逻队伍回到镇上,已是万家灯火。经过一家小饭店时,突然从门里跑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手里抓着几个包子,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店老板紧跟着追了出来,边追边骂:"李涛,你这个少爹失教的小兔崽子,看我打断你的腿!"

  李涛低着头从乌恩身边跑过,被他一把揪住。

  "你放开……"李涛大叫,抬头看见是乌恩,便说:"乌所长,乌叔……乌爷。"

  乌恩狠狠地扬起巴掌,但却轻轻放下。转对店主人说:"孩子是饿的,多少钱?"

  "哟,是乌恩所长。算了算了,几个包子不值个钱……"

  乌恩掏出钱递过去:"做生意嘛,够不?"

  "要不了这多,你看你看……"

  乌恩对要涛说:"李涛,还不向大叔赔不是?!"

  李涛低头:"大叔……"

  "没关系,嘿嘿……你等着,我找你钱。"

  "先存上吧,下次给孩子几个包子。"转对李涛:"走,到所里去!"

  "我不去……"

  乌恩瞪眼道:"走!还没人管得了你啦?!"

  施占涛幸灾乐祸地说:"得!嘎咕涛,这回撞枪口上了!"

  李涛气呼呼地瞪施占涛一眼,无奈地跟着乌恩走了。

  回到派出所,乌恩让李涛与干警们一起吃完晚饭,又让小马去给他买身衣服。最后揪着李涛来到洗漱室,不由分说扒了个精光:"站那边儿去,好好洗洗!"

  窗外传来马戏班的锣鼓声,李涛不情愿地站到水龙头下。

  "咋回事儿?舍不得呀?留着给你家合泥儿垒鸡窝哪?!过来!"

  李涛走近,乌恩一边给他冲水一边帮他擦背,同时说:"我的天!你妈把你生土坷垃堆里啦?!"

  李涛浑身被搔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直笑。

  "你妈咋样了?"

  "还那样!每天我给端屎端尿呗!"

  "你爹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指望你指望谁?这是你应该干的,懂不?!"

  李涛似懂非懂道:"嗯。王叔,你轻点儿……"

  "忍着点儿!你爸呢,还没回来哪?"

  "没有。"

  "他要回来了,你跟他说,犯了法跑是跑不掉的,跑到啥时候是个头?早点回来投案,争取宽大处理,还有出路,就说是我说的,懂不?!"

  "嗯。"

  乌恩冲外面大声喊:"小马!回来没有?"

  小马答应一声,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进来:"商店都关门了,我给找了件旧的……"

  "敲个体商店呀。"

  "都去看马戏了……"

  一听马戏,李涛兴奋叫道:"我要去看马戏!"说着就往外跑。

  乌恩一把拉住:"就这么光着去呀?!"他接过小马手中的衣服:"先换上,明儿个再买件新的!"说着,帮李涛将衣服穿上。这是小马的旧警服,很大,但李涛穿在身上甚为得意。

  "这么着,以后放学你就到所里来,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行不?"

  李涛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嗯……王叔,我……"

  "咋啦?"

  "我……王叔,你当我二爸吧!"

  乌恩笑道:"嘿!这小子啊!行啊,白捡个儿子!"冲外面大喊:"都过来,看看我这儿子!"

  干警们闻声出来,纷纷向李涛打趣儿。施占涛:"嘎咕涛,你认他当二爸,那我呢?!"

  李涛脸一抬:"也是二爸。"

  "那不行!我辈份可比他高!"

  "那……你就是二爷。"

  "这还差不多!"

  乌恩笑着照李涛后脑勺打了一下:"这小子!去看戏吧,看完早点儿回家!"

  李涛答应一声跑走了,乌恩对干警们说:"赶紧,都到演出现埸!"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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