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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乌恩来到岭北镇,正式走马上任了,时间是1991年3月11日。
镇政府开了一个象模象样的欢迎会。除了分局的孙局长,镇委镇政府主要领导、煤矿全体党委成员也悉数参加,另外还邀请了部分工人和街道居民代表。会上,大家七嘴八舌、滔滔不绝,说到伤心处,不少人泪如雨下,欢迎会开成了控诉会。
岭北镇人口虽然只占全区的四分之一,发案率却占了全区的一半以上;马路上所有的地井盖一个不剩,全被盗光;光天化日之下,居民在自己家闭目听戏,窃贼进来拎起录音机就走;农村老太太进镇卖鸡蛋,转眼间就被偷光;屠夫进镇卖肉,卸车的工夫半扇猪肉就了无踪影;小学生上学路上被翻兜、遭打骂,就连手里的风车、糖葫芦也要被抢下、踩碎。
地瘌子们按地段、分行业形成了各自的势力范围,电影院有影霸,市埸有市霸,街道上有路霸。杀人、强奸、抢劫、盗窃案件比比皆是;男人不敢走夜路,女工大白天上班也必须由家人接送……
乌恩认真地听着,详细地记着。最后,他表态说:"我明白镇领导召开这个欢迎会的意思。我个人没啥大本事,但有搞好岭北的愿望。我从来就信一个道理:邪不压正!只要咱下定决心,有人肯豁出去干,天下还有啥事儿干不好?!对这些罪犯,只有一句话:血债血还,决不姑息!"
会后,乌恩来到派出所,一踏进那破败的院落,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只见荒草侵阶、垃圾成堆,就连楼道里也是屎尿遍地。与岭南不同的是,这不是地瘌子们拉的尿的,而是干警们自己遗下的。
"先打扫卫生!"乌恩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有了在岭南工作的经验,乌恩知道该从哪儿入手,怎样入手。但干警们却不以为然,老警察施占涛凑到乌恩身边,拄着铁锨说:"乌恩所长,我听人说你在岭南那边干得老好了,有个事儿我琢磨不透呢。"
乌恩直起腰:"说。"
"我这人年龄比你大啊,说话没个准儿。你说,咱光在这儿打扫卫生,能把岭北的社会治安搞好?"
乌恩望着施占涛,片刻才说:"家门不扫,何以扫天下?!自身不净,何以净岭北?!我这人就一怪毛病,见不得邋哩邋蹋!环境卫生也好,社会卫生也好,就是要一个干净!不然我堵心!咋样?这算是大道理不?"
施占涛不服气道:"说得再多都是假的,你要真把打警察的地瘌给收拾了,甭说我,眼跟前儿全体,都服!"
"那好!你说说,咋回事儿?"
"咋回事?"施占涛一把拉过小马:"就那谁,阎宝军。去年6月份,在酒馆闹事儿,小马赶去制止。二话不说,抄起椅子就打,把小马打的!浑身是血,躺那儿犯迷糊。咋啦?这是我弟弟,一个战壕的战友,被地瘌打了,打了白打!这事儿我们全体,都理解不了!"
"咋没处理?"
"处理?人家当时就来要人了,说是酒喝多了,咱还得给人说软话!酒喝多了?酒多了就打警察呀?要那样儿,警察剩不下几个了!"
乌恩想了想,说:"本来我想用几天时间把积案清理一下再动手。但这件案子不一样,现在就干!你说,他叫啥名,住哪儿?!"
施占涛把铁锨一扔:"不用问,我领你去!"
"我们都去!"全体干警都把工具一扔,异口同声道。
乌恩制止道:"用不着!占涛、小马,你俩跟上。其他人接着干!"说罢,率先向院外走去。
阎宝军家住的一套平房,这天正约了几个哥儿们喝酒,还没进院就听见一阵阵猜拳行令声。推开门,桌上摆满残羹剩菜,五个人喝得东倒西歪。
面对不速之客,阎宝军一楞。随即看到小马,便不以为然地说:"咋的?还想找事儿啊?"
乌恩上前一步,问:"你叫阎宝军啊?"
"是我,咋的?"
"站起来!"
阎宝军莫名其妙地站起来。
"小马,铐上他!"
小马听言正想上前,但阎宝军那几个烂兄烂弟将他拦住。
"坐下!你们想陪他呀?!"
乌恩一声断喝,几个地瘌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阎宝军瞪着血红的眼睛问乌恩:"你是谁?!"
"我叫乌恩!把手伸出来!"
"我操!"一听乌恩这名字,所有的地瘌子一齐大惊失色,悄悄向屋外溜去。小马和施占涛乘机将阎宝军铐上。
离去前,乌恩其他地瘌子说:"跟你们的哥儿们捎个话,说乌恩已经到岭北了,有不服的只管折腾!"
回到派出所,干警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看着垂头丧气的阎宝军,一齐鼓起掌来。施占涛大声说:"弟兄们!没啥说的了,好好干吧!这乌恩是真的,我都亲眼见了!"
2
夜深人静。
晚睡的人们发现,派出所门前一下子停了十几辆各式各样的汽车,有面包、卡车、吉普等。不用问,一定是有什么大的行动。
会议室里,所里的20多名干警,加上乌恩从市局借来的30多人,挤了满满一屋子。他们个个全幅武装,人人神情严峻,这是大战前夕的平静。
施占涛向各小组分发着抓捕名单:"……名单全在这儿了,一共是19个犯罪团伙,涉及300多名罪犯。除了咱岭北,还涉及到银西、银岭、开城县、图城县和外省好些地儿。"
乌恩大手一挥:"这次抓捕数量多,涉及面广,确实不容易。大伙儿辛苦点儿,豁上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也得把这一仗拿下来!大伙儿有没有这个信心?!"
"有!"众人异口同声。
"那好!先近后远,先本地后外地。按名单来,一个都不放过!甭管涉及到谁,一律拿下!"
干警们冲出院子,互相祝愿着,分别跨上各自的汽车。发动机一齐轰鸣,车灯亮如白昼,一辆辆首尾相接,驶进茫茫夜色。
这是乌恩上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也是他精心策划、精心指挥的第一个大战役。所有在岭北犯过事、作过案的罪犯此番都难逃法网__
强奸犯罪团伙首犯肖X在被窝里就擒;
盗窃团伙主犯赖XX在姘妇家落网;
流氓犯罪团伙主犯丁XX跳墙逃跑,被干警摁在地下;
杀人潜逃犯赵X在抚城落网;
撬窃保险柜的惯犯孙XX在北京就擒;
………
最后一批罪犯被押回来时,派出所门前聚满了老百姓。一幅特大标语十分醒目:"岭北派出所依法治理社会治安得民心、顺民意,人民群众做你们的坚强后盾!——群众宣"。
这是岭北百姓自发张贴的。看着一批批昔日作威作福、十恶不赦的家伙低下他们罪恶的头,老百姓们心里那个痛快呀!这些天,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声不绝于耳,全镇子就象过年过节一样,到处充满了喜庆。
可是有谁知道,8天8夜的连续作战,干警们付出多么大的牺牲。他们马不停蹄、人不离车。饿了,啃两口方便面。渴了,喝一口冰水。三月的大东北春寒料峭,冷风剌骨。有时蹲坑守候,在野外一蹲就是一夜。用施占涛的话说:"8天干了一辈子的活儿!"
每当押回一批罪犯时,张有才老汉都要赶到派出所来。他挤在人群中,手搭凉篷向卡车上望着。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直到战役结束,也没在罪犯中看到那张他希望看到的脸。于是他老泪纵横,当众痛哭失声。
乌恩分开人群,走上前拉住老人,问:"大爷,咋回事啊?"
张有才一把抱住乌恩的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青天大老爷呀!你可得给我报仇哇!要不我可真没法活啦……!"
乌恩将他搀起来:"大爷,您别这样!有啥委屈您跟我说。"
老人泣不成声,老中医王文清在一旁替他说道:"他闺女被高老六那伙人拉到家去,几个人一块儿强奸了。五、六个人把人家十八、九的大姑娘折腾了半个月。完后还把人家剥光了关起来,分给别的地瘌子。咳!禽兽不如啊!现如今,一个大姑娘带着个半大孩子,没人管没人要的。这事差不多全镇都知道……"
听到伤心处,张有才老汉更是无法自制:"我要退党啊,我这劳模也20多年了,我想不通啊……!"
"这么大个事儿,咋就没处理呢?"乌恩问王文清道。
"咳!以前谁敢管高老六哇?抓几天又放了……"
乌恩崭钉截铁道:"大爷,这事儿我管!这回一管到底!您到所里来,把情况仔细讲讲。"
王文清推老汉一把:"去吧,你闺女的冤有救啦!"
当晚,乌恩刚泡好一包方便面,施占涛就风风火火地进来,汇报说:"高老六跑了!"
乌恩一听就急了:"咋的,有人走漏风声啊?"
"那倒不是。他老婆说,自打你来到岭北,他就一直反常。那两天老喝酒,你到后第三天就没影儿了。"
"去向知道不?"
"他老婆一口咬定,说他出去做买卖了,去啥地方不知道。不过她倒是说了一个情况,说高老六临走前儿跟他的磕头兄弟,一个叫刘万儿来往特别多。这家伙现在在咱手里。"
"那好!把他给我带上来!一定要从他身上找到高老六!"
"行啊!"
施占涛离去后,乌恩收起还来不及吃的方便面。随后,他将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央,又退回办公桌后看看效果,这才低头伏案写着什么。
刘万儿被带了进来。施占涛将他按坐在屋中的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乌恩好象根本没注意这一切,头也不抬,照样伏在桌上写着。灯光下,他神情专注、表情坚毅。
刘万儿心里阵阵发怵,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乌恩,一会儿又看看四周。闹不清乌恩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静默的对峙足足维持了10分钟。刘万儿最初那点意志和侥幸心理,在这死一般静默的10分钟里,一点一滴地耗尽了。他浑身冒出冷汗,手和脚不知该怎样摆放,脑子里一片空白。
猛然间,乌恩把笔一扔,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刘万儿!说吧!!"
再看刘万儿,早已"扑通"一下子跪到地上,显出一付肝胆俱丧的样子:"我说,我说,高老六临走的时候……"
3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原野的宁静。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向边家窝棚村开去。来到村外,汽车停下,干警们跳下车,在刘万儿的带引下,悄无声息地向村中扑去。走了一会儿,刘万儿指着不远的一家小院说:"就那儿。"
这是一处破败的院落,院中堆满柴草。正面三间"干打垒"土坯房东倒西歪,谁也不会想到这地方还能住人。
乌恩压低声音对刘万儿说:"你可弄准了,要敢糊弄我,有你好受的!"
"就这儿!这是我姨家老院,现在不住人了……"
乌恩不等他解释完,便指挥干警迅速将小院包围起来。看看大家都已到位,他自己带着施占涛和小马翻墙进院。
刚跳下土墙,没留神一只高大的狼狗从暗中扑了上来,对准乌恩张口就咬。情急之中,乌恩身子向后一仰,狗一口咬住乌恩的袖子。乌恩抡起枪把,狠狠砸在狗头上,狼狗哀鸣一声退了下去,缩到墙脚低声呜咽。
乌恩顾不上管它,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抬脚就踹。门从里面插死了,一下子没踹开。施占涛和小马急忙上来,三人一齐用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就见门扇连带着门框一齐倒掉。乌恩踏着门板冲了进去,施占涛和小马则一左一右,分别把住两扇窗户。
烟尘中,手电筒的光柱象一把利剑剌穿室内的黑暗。来到西间,隐约就见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影从炕上一跃而起,撞开破朽的木窗,夺路而逃。
乌恩大喊一声:"占涛,小心!"
施占涛手里抓着半块土砖,正在窗外等得心急。就见高老六裹着满身窗棂木屑冲了出来,他顺手就是一砖头。"哎哟!"一声,高老六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乌恩也从窗上跳下来,用脚踢着死狗一样的高老六:"高老六,跑哇!你本事大,咋不跑了呢?!"
将高老六押回岭北镇时,天色已亮。张有才老汉一宿没合眼,一直守在派出所里。昨晚行动前,乌恩专门派人将老汉请来,他明白受害人此时的心情,哪怕早一秒钟看到罪犯落网,对他都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听到警笛声,老汉第一个冲出门去。高老六、刘万儿,还有那条大狼狗被一一押下警车。张老汉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上去扬手就打:"高老六,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你也有今天哪!"
乌恩连忙拉住老人,安慰道:"大爷,罪犯已经落网了。你要相信法律,你的仇一定会报的!"
老汉拉着乌恩的手,千恩万谢:"我相信,我相信啊!我在井下干了30多年才入了党!闺女出了这事儿,我……我给你磕头啦!"说着又要下跪。
"大爷,别这样!自古就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再说,岭北的治安离开大伙儿,光靠我们几个警察不好使。"
他转对围观的群众高声说:"我在这儿跟大伙儿说一句,以后有事一定要及时报告。甭管大事儿小事儿,都可以找咱派出所,这派出所就是咱老百姓自个儿家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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