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俱乐部旁边有一间闲置的空房子,乌恩让经理收拾出来,说是要办个台球室。消息传出,不少人盯上了这块风水宝地。他们四处活动,托人找门,但乌恩就是不吐口,谁也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天,乌恩又来到俱乐部,问经理道:"都腾完啦?"

  经理笑答:"都腾好了。乌恩所长,我有个侄子一直没工作,能不能把这地儿……"

  未及说完,已被乌恩打断:"你这么大个俱乐部,好歹就给你侄子找个活儿干了。那地儿我留着有用。"

  "你自己要用,那没说的,没说的……"

  正说着,就看见刘四摇摇晃晃地走来,乌恩叫道:"刘四,你过来!"。

  刘四抬起头,不由地一惊,极力想使自己清醒过来:"嘻嘻,是乌恩所长……刚下二班,喝点小酒儿,没干啥……违法的事儿……"

  见他这样,乌恩不由地笑了:"老婆接来啦?"

  "接来了……"

  "以后有家了,老婆还大着个肚子,下了班早点儿回去,小酒也甭喝了。"

  "是……听你的!我走啦……"

  "你没事吧?"

  "没事儿!这点小酒儿……!"

  说罢,踉踉跄跄地走了,正与匆匆赶来的孙三撞个满怀。

  乌恩迎上,叫道:"孙三,我正要找你。"

  孙三气喘吁吁道:"乌恩所长,我……我刚去所里,你不在……"

  "走吧,到所里说去。"

  二人向派出所方向走去,乌恩问:"咋的,找我有事呀?"

  "听说那地儿要搞个台球室,我……"

  乌恩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哦?你也看上那块地儿了?"

  "我知道这几天找你的人老多去了,我没钱送礼,也没个门子,还……打过你……"

  "你就直说了吧!"

  孙三看了乌恩一眼,鼓起勇气说:"你看,我想规规矩矩倒腾点儿水果,结果全烂了。现在我是走投无路了,孩子连根冰棍都吃不上,老婆也闹着要走……你说我……要能把那地方租给我,我保证好好干。要是不给你长脸,不用你说,我自个儿就抹脖子!"

  乌恩停下脚步说:"行!我看行!你现在就跟我去所里办个手续。"

  孙三简直楞了,诧异地望着乌恩,半晌才回过神儿:"乌恩所长,我孙三一家老小,该怎么感谢你……?"

  "说实在的,那地方本来就是给你预备下的。你要保证给我合法经营,要让我逮着你玩儿虚的花的,可别说我不客气!"

  回到所里,一进门,李东来就迎了上来:"乌恩所长,汪所长正找你呢。"压低声音补充:"蓝书记来了。"

  "他?来干啥?"

  "不知道。在汪所长屋里呢……"

  乌恩指着孙三对李东来说:"你带他去办一下手续,开台球室那事儿。"说罢径直上了楼。

  李东来望着孙三,笑道:"这不孙三吗?老多日子不见了。"

  孙三陪笑:"李哥……"

  "好小子,咋胡弄我们所长的,这好事儿咋就给你了……"

  "没,没……"

  推开门,只见蓝书记和一位助手坐在屋里,与汪涧聊得正浓。汪涧介绍说:"乌恩,快进来,这是蓝书记。这就是乌恩。"

  乌恩纯粹出于礼貌,与蓝书记握握手,略一点头:"请坐。"

  蓝书记看出了乌恩的冷漠,便说:"乌恩啊,我这是专门来道歉的。"

  汪涧解释道:"上次那事儿,蓝书记也是被老莫蒙了……"

  "教训哪!是我的错,乌恩,给你们添麻烦了……"

  乌恩看他态度真诚,便笑道:"过去的事儿就算了……"

  "那不行!那天老莫来找我,说他儿子想来你们所里帮忙,求我写个条子。当时我急着出去开会,一想也不是啥大事儿,就写了几句话。这不,昨儿个一回来市里领导就把我找去了。我一听这么大个事儿,当时就表态了,很明确,错了就改,登门道歉,责任者撤职查办……"

  乌恩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说:"那倒不必……"

  "这不,我把自己这个月的奖金扣了……"

  乌恩起身,握住蓝书记的手真诚地说:"蓝书记,我看您也是个痛快人,咱还得朝前看。"

  "刚才我跟老汪说,这两天镇上的老百姓自发到矿上反映情况,说明你们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的。我觉得愧得慌……乌恩所长,你听我说完,这是真心话!"

  助手插话道:"我们蓝书记真的很重视,一回来马上就开了个党委扩大会,专门研究这事儿!"

  蓝书记接道:"形成几项决议:一是由我亲自向咱所干警道歉,水电马上就通。车也送回来,另外再拨给你们一辆面包车;第二,咱派出所不是要盖新办公楼吗?我们出地皮;第三呢,干警们这一段时间太辛苦,连顿饭也吃不上,矿上给咱发点奖金。不多,每位同志400元……"说着示意助手将钱掏出来。

  汪涧和乌恩急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蓝书记说:"乌恩所长,就算我们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嘛。"

  汪涧诚恳地说:"蓝书记,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挺高兴,钱是无论如何不能收。"

  乌恩也说:"蓝书记,我这人脾气爆,上次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您甭往心里去。来,咱再握握手!"

  蓝书记与乌恩紧紧握手,同时说:"手得握,钱也得收。是咱工人的心意,要不没法交待。"

  汪涧想了想,说:"那好吧,这钱我们收下,拿它当奖金,奖励见义勇为!"

  "咋用是你们的事儿,我算是交了差了。好了,你们太忙,不多打扰了。老汪,乌恩,赶明儿咱再唠。"说罢离出。

2

  汪涧和乌恩一直把蓝书记送出大门。告辞后正要返身回来,就见一位老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汪所长,乌恩,快去看看吧!姓宿的要杀人哪……!"

  汪涧连忙扶着老人说:"咋回事儿,您老慢慢说!"

  老人喘了口气,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刚才我出来倒土,听到常丽红家有动静,大人哭孩子叫的,就去敲门。姓宿的冲出来,举着菜刀,让我少管闲事儿……"

  "这姓宿的是个啥人?"

  "他跟常丽红姘靠着,常来常往的,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

  "现在呢,他还在不在?"

  "在呢!我跑下楼,一吆喝,大伙儿把门给封住了,那小子想跑也跑不了!这不,我赶紧来报告……"

  "大爷,您做的对!"乌恩说着,转身冲所里大喊:"大伙儿赶紧着,有情况!"

  干警们听到喊声,一齐冲了出来。

  "大爷,您给带路!"

  大爷答应一声,上了汽车。

  煤矿居民区的13号楼前聚满了人群,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干警的汽车开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一些青壮年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将楼门围得水泄不通。

  干警们下了车,老大爷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说:"就那家。"

  乌恩对汪涧说:"汪所长,你带人守住楼门。刚强、凤来,咱们上去!"说着,向楼门走去。

  来到常丽红家门外,乌恩示意马刚强和李东来分别持枪把好门的两侧,他自己前去敲门。

  侧耳倾听,屋里没有一丝动静。乌恩加大力量再敲。

  突然,传出孩子的惊恐的哭声,紧接着是常丽红的尖叫:"把孩子给我!"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去你妈的!"

  话音未落,门突然大开。只见宿犯满脸杀气,腋下挟着一个5岁男孩,手持菜刀狂呼乱喊道:"让开!都他妈滚远点儿!"

  乌恩他们一时楞了,为了孩子的安全,只得给他让出通道。宿犯用刀逼着乌恩,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常丽红从屋里追出来,大声叫道:"姓宿的,把孩子还给我!"

  宿犯将刀一举:"你他妈找死呀?!你敢过来我马上劈了他!"

  乌恩连忙拦住常丽红:"你甭管,快回去!"又对宿犯说:"有啥事儿好好说,先把孩子放下……"

  宿犯脖子一梗:"放你妈的屁!下去,都给我滚远点儿!"

  乌恩向马刚强他们使个眼色,三人一步一步向楼下退去。

  退出楼门,乌恩对严阵以待的汪涧大声说:"他有人质!别乱动!"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大家提心吊胆地望着,整个现埸鸦雀无声。

  宿犯挟着孩子步步进逼,向停在院中的一辆红色拉达车走去。来到车前,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先将孩子扔进车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常丽红追出楼门,大叫:"我的孩子!姓宿的你这个畜牲……"刚跑几步,便被乌恩一把抱住:"你不能过去!"

  拉达车尖叫着向人群冲去,人们纷纷避让。

  乌恩大叫一声:"赶紧上车!"

  说着扔下常丽红,向吉普车跑去。马刚强和李东来紧紧相随。

  拉达车象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行人们惊叫着跑开。

  "他妈的!"乌恩暗骂一声,紧追不舍。

  常丽红的丈夫前几年在一埸井下事故中丧生,剩下她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后来,她与开出租车的宿犯相识了。原本是想找个好男人托付终生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姓宿的成天吃喝嫖赌,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儿,便提出终止关系。谁知宿犯一听就恼了,并利用她软弱的心理,一次又一次逼迫、敲诈她。今天,他再一次酒气醺天地来到常家,当着孩子的面将常丽红压倒在床上。常丽红鼓足勇气斥责他,二人便吵了起来。邻居大爷听到吵闹声,便敲门制止,宿犯抓起菜刀就冲了出来__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此时,拉达车被撵得走投无路,只得驶向镇外。

  "好小子,只要出了镇就好办了!"乌恩大叫一声:"坐好!"脚下猛踩油门,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

  渐渐地,吉普车赶上了拉达,两辆车拖着长长的烟尘,并排行驶在狭窄的土路上,你挤我,我挤你,车身发出"嘭嘭"的碰撞声。岭南镇的居民们今天亲眼目睹了这一埸飞车大战,这是过去只能从好莱坞电影中才能看到的镜头啊!

  乌恩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一边盯着前方的路,一边用眼角瞟着宿犯。宿犯的酒化作周身大汗,他一边开车一边狂呼乱喊:"他妈的,老子跟你们玩命了!"车后的孩子惊恐地望着乌恩,不住声地大哭大叫。

  "孩子,别急,再等一会儿!"乌恩心中默念,突然猛打方向盘,再次撞向拉达车。

  发动机盖的一块铁片被撕裂,迎面飞来,"通"地一声落在车顶,将吉普车的篷布剌穿。锋利的铁片象张牙舞爪的巨兽,利齿直扑乌恩头部。马刚强不由地惊呼一声:"小心!"

  乌恩抬头望了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两下,又一次撞向拉达车。前方是一段较宽的路面,他抓住时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吉普车怒吼着超过了拉达。

  又行了一段,乌恩估计一下距离,猛地踩下刹车板。吉普车尖利地叫着,车轮下尘土飞溅。不等汽车停稳,他们便分头跳下,举起枪迎向飞驰而来的拉达,对天鸣枪。

  听到枪声,宿犯惊慌失措,急忙刹车。但车辆借助巨大的惯性,仍然照直冲来。2米、1米……

  "乌恩,快躲开!"马刚强大叫。

  乌恩双腿叉开,怒目圆睁,纹丝不动。

  2寸、1寸……拉达车的保险杠终于顶住了乌恩的膝盖,他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达车的冲力耗尽,终于停住了。

  宿犯抓起菜刀钻出车门,撒腿就跑。马刚强和李东来拔腿欲追,但被乌恩叫住:"看好孩子!"

  马刚强和李东来赶紧将孩子抱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乌恩看看孩子那惊恐不已的泪脸,抬手照着宿犯脚下就是一枪,子弹"噗"地一声钻进土里。宿犯周身一抖,停下转过身,挥着菜刀大喊大叫:"有种的上来,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乌恩强忍疼痛,拐着腿上前几步,嘲弄地说:"你可看清喽,我手里捏的可不是地瓜!本人枪法一般,瞄你脚后跟兴许打你脑瓜子上!有本事你跑,看到底儿是你快还是我的枪子儿快,跑哇!"

  宿犯仓惶四顾。

  乌恩猛喝一声:"跑哇!!"

  宿犯的手一抖,菜刀"当啷"落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大哥,别……我服了!你比我还不要命……"

  人们欢呼着,潮水般涌了过来。常丽红一路高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来到近前,他从马刚强手里接过孩子,搂在怀里不停地亲着,母子二人的泪溶在一起……

  乌恩静静地望着他们,表情严肃,目光坚毅,腮边的肌肉又跳动了两下。突然,常丽红一下子跪倒在地,不住声地说:"恩人哪__!"

  乌恩眼中的泪"呼"地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连忙弯腰去扶。受伤的腿一吃力,险些跌倒。大家这才发现,他的整个裤管已经被鲜血涸湿透了。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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