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琳在叙述中提到的那个名叫周艳的女人贩子,真实姓名叫作李敏,贵州省铜仁地区印江县人,土家族。在这个团伙中,她的经历是最为复杂的。开始她也是个被拐卖的受害人,逃出魔掌后却迅速沦为拐卖妇女团伙的主犯。她同何玉琼的角色一样,专门负责人劳务市埸诱骗,据落网罪犯尤其是他的情人罗勇交待,经她手骗来的妇女绝不少于20人。
但她此时却象从地球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远征四川时,就曾派出干警到过她家乡,她家人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音信了。无奈,只得将抓捕任务委托给铜仁地区公安处的同行,请他们多加留意。
这一天,张有才突然接到铜仁方面打来的电话,称李敏已经落网,请他们尽快派人前去押解。
听到这消息,全体专案人员禁不住发出兴奋的叫声。张有才把提押任务交给了范玉斌、吴贵、贺侠厚和刘军四人,并让他们绕道巴中,将不久前刚刚落网的罪犯罗祖强一并押回。
时间已经到了1995年元月,就快过春节了。范玉斌一行四人告别家人和同事,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贺侠厚和刘军去巴中提押罗祖强,范玉斌和吴贵则直奔贵州。
乍一见到李敏,范玉斌楞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罪恶累累的人贩子竟然如此漂亮。一对弯眉下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虽说充满忧郁,却也掩不住她的聪明与活泼。
腊月27日,双方按事先的约定在成都会合,列车上人满为患,他们只能站在车厢的联结处。直到过了西安,才找到两个座位,他们把座位让给李敏和罗祖强,自己则继续站着。由于出发时匆忙,他们带钱不多,此时已是囊空如洗,只靠上车前买下的面包充饥。
尽管如此,他们的心情还不错,眼看再有一天就圆满完成了任务,想到又可以吃上香喷喷的拌疙瘩,好好地睡上一觉,心里就充满喜悦,话也多了起来。
范玉斌对李敏笑道:"李敏,再唱个歌儿。"
经过几天的接触,李敏与干警们已经很熟了,最初的恐惧和不安也已淡漠。一路上,她不停地唱着好听的土家族民歌。此时,听到范玉斌的话,她抬头笑问:"你们想听什么?"
"随便。唱唱歌过得快。"
李敏一只手铐在小桌下,她用另一只手捋捋头发,小声唱道:
"搬一块太阳给你怕你嫌烫,
搬一块云彩给你怕你嫌凉,
哭了笑了……"
这是一首曾经播放的电视剧插曲,是她最喜爱的歌,也是她最不愿唱的歌。歌声委婉,哀怨动人,周围的乘客也都屏声敛息,静静地听着。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最后实在唱不下去,爬在小桌上默默抽泣。
"是不是想起啥伤心事?"吴贵问道。
她抬起头,擦擦泪,眼睛望向窗外。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霜,透过白霜,铁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木一闪而过。起伏的土地寒风瑟瑟,偶尔有个人影,也是袖手拱肩。这是北方的冬天,她这个生长在南方的姑娘,早已领略过它的寒冷。
"你唱的这样好,咋没想着当个歌手哩?"贺侠厚想了一下气氛。
"……"李敏回过头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你字也写得也挺好,你是啥学毕业?"范玉斌转了话题。
"我小学都没读完……"李敏收回目光。
"咋不多读点书?"
"我们那地方不行,女娃娃多读书也没用……"
"我就闹活不清,象你这样的人咋就干开了这个?"
李敏再次把头转向窗外,好象自言自语道:"一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现在回想起来就象是做了一埸恶梦……"
失学后,李敏在家给哥哥带了几年孩子后,被送到铜仁市的舅舅家。大城市的繁华令她那颗原本空白平静的心顿时骚动起来,从电视里,从人们的交谈中,她明白了这世界远不只是自家祖辈生活的那个小山沟,原来外面还有一个精彩万分,充满诱惑的天地。从此,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出去闯闯!1992年春节刚过,她怀揣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几十元钱,独自一人悄悄溜上了北去的火车,奔向她梦中的北京城。
走出北京站,她顿时惊呆了。那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那河水一般永无尽头的车流,那鲜艳华丽的衣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她不由地在心底高声呼喊:"北京城,我来啦!这才是我真正追求的地方,这才是我应该生活的城市!"
还算幸运,不久她便找到了一份当保姆的工作,每天的活儿就是买菜做饭带孩子。晚上,男女主人下了班,吃过饭便一起看电视。看到电视里的女人一个个衣着华丽,出人头地,她那颗刚刚满足的心又不安份了,她不想一辈子侍候人,不想一辈子当个小保姆!
勉强干了三个月,她辞去了保姆的工作,来到劳务市埸,想找个好工作,找到应该属于她的新生活。但她没有想到,这正是她恶梦开始的时候。
一个男人走近她,问她愿不愿去当售货员。她听着对方那熟的乡音,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是她和另一个女孩子一起被那男人带走了。接着就是见老板、吃饭,然后是紧急出差,到外地验货,整个过程与她后来骗别人时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可以说,她的全部骗人经验完全来自于被骗的经历,也说明这并不高超的骗技竟可以数年如一日,屡试不爽。
她和那个女孩稀里糊涂跟着两个男人去了河北省保定地区的蠡县。这两个男人,高个子名叫王文雄,外号"黑汉";矮个子也就是在劳务市埸骗她的那个叫谯生。到达后她们被领到一个村子,住进一个中年妇女的家。当天晚上,王文雄就强奸了另外那个姑娘,谯勇也想强奸李敏,但遭到她的殊死反抗,于是谯勇解下皮带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抽……
第二天一早,那个女孩就被一个30多岁的男人领走了。晚上,王文雄和谯生兽性大发,轮奸了李敏。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冰冷的月光。此时,她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妈妈,想起曾经带过的小女孩儿,想了很多……
王文雄,四川省邻水县人,来北京不久便开始从事拐卖妇女的勾当,是这个团伙最早的头儿。当时,跟他一块儿干的有他的老婆邬大华,同乡甘志辉和谯金山,以及来自巴中市的刘自举、罗祖强、周华、李勇和他的姘妇胡俊会,总共十几个人。那时候,他们还没发展到山西,主要拐卖地是河北的蠡县、清苑、饶阳、唐县、蔚县和内蒙的乌盟等地。后来,王文雄、谯金山分别被抓后,李勇、刘自举等便自任领袖,顺势拉起了"巴中帮"。每年春节回家,他们都会带出一批闯北京的新人,就这样越裹越多,越滚越大。
再说李敏,第三天以3300元的价格被卖给一个小伙子,她原想小伙子知情达理会放她走,但没想到这家人看管得比监狱还牢。她逃过几次,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无奈,她只得装作认命,老老实实干活,服服贴贴做人,终于骗过了买主,寻得了机会。在春节前不久的一个寒夜,她逃了出去。大雪弥漫,她没头没脑地一阵狂奔,面对空旷的荒野,不由地仰天长笑。她为自己重获自由而笑,为终于逃出魔窟而笑。渐渐地,笑声变成了哭声,最后变为痛欲绝的号啕,她为自己的不幸而哭,为命运的捉弄而哭。
平静下来以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北京,找到仇人,实施报复!这是她从明白被骗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的计划,是支撑她在非人关押下能够活下去的唯一的信念!
回到北京,她每日游荡在北京站和崇文门一带,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老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日,她刚从地铁上来,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了她的视线。她急走两步,不顾一切抓住那人,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王文雄。
王文雄略显惊慌,尴尬地笑问:"你……?怎么是你?"
李敏咬牙切齿,带着胜利的嘲弄口气说:"想不到吧?!我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们还说去接你呢……"
"放你妈的屁!说的好听!"
王文雄见话不投机,便拉她道:"先不说其他的,跟我回去换身衣裳,去吃饭……"
李敏甩开他的手:"别他妈碰我!我来要我的东西!"
"东西?啥东西?"
"我的身份证,我的手表,还有70块钱!都是你们卖我的时候搜去的!"
"在的在的,你跟我回去取……"
李敏不理会他:"谯生这个狗日的在哪里?!"
"他跟我们住在一起,你去了就能见到他……"
李敏想了想,不知王文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去吧,东西拿不回来,仇也报不了;去吧,又怕重新落入虎口。思前想后,复仇的欲望终于战胜了恐惧,她轻蔑一笑,跟着王文雄走了。
来到刘家窑王文雄租住的旅店,没见到谯生,王文雄骗她说可能晚上就会回来。等到晚上,谯生还是不见踪影,王文雄又说明天肯定回来,并热情地约她一起吃饭。数天来,李敏就没吃上一顿饱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又一想他们卖我得了那么多钱,吃他一顿也是应该的,便随他来到饭馆。
吃饭的过程中,王文雄不停地说着好话,把一切罪行全都推到谯生身上。李敏心想,自己虽说老想着报仇,但究竟怎么个报法却不知道,何不利用王文雄来整谯生呢?
于是她顺水推舟道:"我知道全是害的我,我逃出来就是想找他报仇!只要你答应我把他整残废,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烦!"
王文雄一听,满口答应:"好说!等他回来我就挑了他的脚筋!我早就不想要这家伙了,你不说我也要整他!"稍顿,又问:"我说李敏,你准备到哪里去?回家吗?"
李敏叹口气:"象我这个样子,咋个回家呢?"
王文雄凑近一些,小声说:"看你也是怪可怜的,我可以帮你一把……"稍顿:"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干,来钱快得很!"
李敏瞪大眼睛:"跟你们干?让我也去骗人呀?亏你想得出!"
"我只是这么一说,随你的便……"
住了十几天,王文雄的老婆邬大华来了。她一见到李敏,便怀疑她与王文雄不清不白,总是风言风语地挤兑她,千方百计撵她走。李敏想到自己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便主动提出为他们做饭洗衣服,不图报酬,只求有个容身之地。
好不容易逃离虎口的李敏,现在却糊里糊涂地与曾经蹂躏残害过她的恶狼相伴为伍。后来,邬大华解除了对李敏的戒备,两个女人之间有了交谈,便开始向她灌输一些乌七八糟的道理。针对她争强好胜的性格,邬大讲人生其实就是强食弱肉,劝她看开些,乘着年轻及时行乐。慢慢地,这些话被李敏接受了,认同了,从思想上堕落为罪犯的同伙。
一天,邬大华半逼半劝让她出去骗人。于是,她来到当初自己被骗的地方——崇文门劳务市埸。心里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加上第一次骗人,她心虚胆怯,空手而归。
但这毕竟开了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她早已将不幸的遭遇忘得一干二净,将报仇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死心踏地地沦落为一名可耻的罪犯。
她结识了罗勇,不久便非法同居。他们也曾产生过洗手不干的念头,特别是当她有了身孕以后,更想早点结束这种昏昏噩噩、提心吊胆的日子。罗勇会理发,于是他们商量着拿出积攒的钱,开个发廊挣干净钱。正当他们外出寻找店铺时,罗勇又参与巴中帮与河南帮打群架,结果受伤住院。开发廊的钱一下子用作了医药费,无奈,他们只得重操旧业。
直到1994年3月23日,罗勇和吴邦贵在平鲁落入法网。此时,李敏已经怀孕8个月,得知消息后想挣点钱去看望罗勇,便在李代明的带领下再一次参与拐卖。来到山西省静乐县,被拐骗的姑娘察觉了他们的企图,机智报警,她和李代明双双就擒。公安人员见她怀着孕,关押数天后给了她一笔路费便放了出来。她来到县火车站,想赶乘开往北京的火车,就在这时,孩子提前降生了。这是一个漆黑如墨的夜,她忍着剧痛,拖着饥饿疲劳的身子,独自来到荒郊野外,生下了一个男婴。不幸的是,孩子生下来就停止了呼吸,此时的她,紧紧抱着渐渐冰凉的小生命,痛哭失声。
孩子是无辜的,但却要替她的恶行付出生命的代价!孩子是无罪的,却因为有罪有母亲而失去了生存的权力!!她懊悔,她痛苦,她在为自己的罪孽忍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责罚!
不久,他回到了家乡。几年来的坎坷经历,可谓九死一生。离家时还是个单纯朴实的村姑,回来时已是恶贯满盈的罪犯;离家时带着绚丽的梦幻,回来时却心灰意冷。人生就是如此,关键时走错一步,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当公安人员出现在面前时她就明白,罪恶已经到头,该是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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