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琳说: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怎样生活


  并不是所有的受害人都象王玉芬这样幸运,要莫由于罪犯隐瞒实情,要莫是连人贩子自己也记不清把她们卖到了何方,因此,很可能她们这一辈子都将屈辱和痛苦中度过。她们被遗忘在一个陌生的山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充当着他人泄欲的工具和生儿育女的机器。曾经有过的青春和梦想永远地消失了,曾经有过的亲人的关怀和家庭的温暖就此一去不返,曾经熟悉的家乡将象一个虚幻的影子,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干警们不止一次地碰上这样的情况:由于被拐卖时间太长,受害人已经生下了孩子,当公安人员站在面前时,她们的眼睛发亮了,沉寂多年的希望再次升起。但转眼看到幼小的孩子那无辜的小脸,她们的心又颤抖了,脚步退缩了,眼神也随之暗淡。

  这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一幕!

  还有一些刚烈女子,誓不屈从命运的捉弄,或铤而走险,或慷慨赴死。四川姑娘任家琼就是这种烈女子的代表。

  一天,杜国忠接到安子梁村长的报案,称有人故意放火烧了他家存放柴草的窑洞。杜国忠立即率干警赶去,只见这把大火将村长家一年的柴草化为灰烬,窑洞的石头被烧裂,窑顶被烧穿,余烟还在翻滚,现埸一片狼籍。村长老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是哭又是骂。

  干警们仔细勘查着现埸,杜国忠忍着余热的烘烤靠近窑门,用木棍在火堆里翻找着有用的东西。突然,灰烬里露出一只穿黑色布鞋的脚,"有人!"他不由地大叫了一声。

  人们闻听吃惊不小,纷纷围了过来。杜国忠回头喊道:"水!快拿水来!"

  村长指挥着人们提水泼向窑内,一股黑色的烟尘扑面而来。待余火扑灭,杜国忠率先冲进窑内,扒开柴灰,地上果然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大家七手八脚将尸体抬出来,放到院子里。尸体已是面目全非,根据脚上的半只鞋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女人。但问及村民,谁家也没人失踪。这就怪了,莫非是外地人?那她躲在村长家柴窑里干什么呢?!这孔窑洞根本没有门,着火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跑出来?!还有,火是怎样燃起来的?是纵火自焚还是毁尸灭迹?!

  正在不解,村长老婆突然说:"老圈家的,我咋瞅着这鞋象你们家琼的呢?"

  被称为老圈家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听言急忙上前,仔细看了一眼,突然嚎啕出来:"可不是哩?我的那个大天哪!家琼啊,你咋就想不开呢?!"

  杜国忠制止她道:"到底是咋回事?先别忙着嚎哩!"

  老圈家的哪里听得进去,一声高一声低地哭个没完:"家琼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哪?!不看俺们也得看看娃有多可怜啊……!"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趴在奶奶怀里"哇哇"大哭。

  杜国忠转问村长:"这是咋回事?"

  村长长叹一声:"唉,要真是家琼,我就全明白了。"

  杜国忠着急道:"是咋回事,你倒是讲啊!"

  "这个家琼是老圈家买来的儿媳妇,闹死闹活不愿住哩。偷偷跑过好多次,都被抓回来了,现如今娃也生下了,也不闹了,寻思她收了性儿,好好过日子哩。谁承想……"

  "她是啥时候不见的?"

  "前天,老圈家的跑来找我,说是家琼又跑了,孩子也不要了……"

  "你们咋不找么?"

  "找了,咋没找呢?四下都找遍了。尽往村外面找去哩……"

  "她身上有钱吗?"

  "没哩。哪能给她带钱哩?!"

  "你们就不想想,她身上没钱咋跑呢?!"

  "……"

  杜国忠对嚎啕不止的老圈家的厉声说:"你别嚎呢,先起来把个事情讲清楚!"

  此时,任家琼的"丈夫"也赶来了,他从娘怀里抱过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语气恼怒地说:"娘,你甭哭哩,她要走咱也留不住!"

  "我是可怜俺娃呀!"

  "有啥可怜呢?!攒俩钱再买一个不成?!"

  杜国忠问他:"你就是死者的丈夫?"

  "是哩。"

  "你老实说,平常可虐待人家?"

  "没有哩!好吃好喝好穿戴的……"

  "不虐待人家,咋会闹成个这?!"

  "我咋知道她咋想哩?她自个儿要寻死,我咋办?!"

  "你还有脸讲这话……!"

  正说着,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杜国忠面前:"公安叔叔救救我!快救救我呀!"

  没容杜国忠答话,后面又冲进一个大汉:"滚回去!丢人现眼的,看我不揍扁你!"

  鲁琳紧紧抱着杜国忠的双腿,近乎哀求道:"叔叔,你们救救我吧!他要打死我……"

  杜国忠将姑娘拉起,交给其他干警保护起来,拦住大汉说:"你想咋?!想干啥?站远点儿!!"

  大汉怒气冲冲地指着姑娘:"她是我媳妇,我带她回去……"

  杜国忠也严厉道:"我可告诉你,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站远点儿!出去!!"

  "那是我的女人,我要……"

  "再给你讲一遍,请你不要妨碍公务,要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带走吧带走吧!我花了那些个钱,连个媳妇也落不下哩,连我一起带走吧!"

  杜国忠从腰后取下手铐:"我就不信你!"

  大汉连忙退后几步:"凭啥哩?你们凭啥哩?!"

  "凭啥?就凭你买卖人口,我就可以定你的罪!"

  大汉的口气软了下来,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哩。我那钱哩,谁赔?!""谁赔?!你犯了法,不治你就算是便宜哩,还想找钱回去哩!"

  大汉楞了片刻,突然一屁股蹲在地下:"那我不是人财两空哩?!"

  "你咋才想到这个后果呢,这本来就是人财两空的事!你咋就不懂法哩?!"

  大汉嘟嚷着:"这可咋好?人也没了,钱也没了……"

  干警们将姑娘带回专案组,让她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美美地吃了一顿饱饭,又凑钱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经过打扮,姑娘原有的漂亮一下子显了出来,眼睛里泛着兴奋的光芒。

  姑娘名叫鲁琳,南京人,因是独生女,自小便娇生惯养。高中毕业后待业在家,去年6月份因与母亲拌了几句嘴,便负气出走。她想到北京找一位过去的同学,没想到一下火车,便被人贩子拐骗,卖到这穷乡僻壤。

  "在车站骗我的是个女的,贵州人。别人都叫她周艳,我恨死她了!死也不会忘记她!……他们把我卖到这里,我不干,那家人,连他哥哥、嫂子一起帮着他……强奸我……"

  说到这儿,鲁琳神色黯然,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良久,才续道:"我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打得死去活来……"

  她捋起衣袖,只见胳膊上布满一道道血痕,在埸的干警无不为之动容。

  "那一家人根本没有教养,野蛮!动不动就打,就知道打人!……这次要不是你们救了我,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把剪刀,不是我死就是他们全家死……肯定的!我豁出去坐牢,枪毙,总比在他家人不人鬼不鬼的好……"

  干警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叹息着摇摇头。

  "我们村还有四个被卖的妇女,除了任家琼外,还有是一个安徽人,一个河南人。她们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愿意留下来不走了。平时,他们不让我们四个见面,说是怕我们商量着逃跑。每次见到任家琼,她都说要跑,跑不了就死,没想到她真得……她太绝望了……"

  她泣不成声,女干警程卫东递上一块毛巾,她接过擦去泪水:"这些人贩子……唉!我现在连恨都懒得去恨他们了……"沉默良久:"我只想亲眼看到他们被枪毙!我真不知道那一天我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会不会高兴得发疯……我想我不会的,我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回去以后,回到家……也不知道爸爸妈妈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该怎样做人?……我就好象已经70多了,对什么都没兴趣……"又沉默片刻:"唉!有时想想,还真不如象家琼那样死了算了……"

  后来,当鲁琳的父亲得到通知,千里迢迢赶来接回女儿时,干警们再次目睹了一幕人间惨剧。父女俩抱头痛哭,其声凄切,闻之莫不落泪;其情惨淡,叫人不忍直视。

  父亲告诉女儿,自从她不辞而别,杳无音讯,家里便没有了丁点儿快乐,父母没有一天不在寻找。为了找她,多年的积蓄花光了,还借了几万元的债。母亲思女心切,再加上深深的自责,终于中风倒地,一病不起,只能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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