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连几天,曹俊和杜国忠吃住在专案组,昼夜不停地审讯李凯平。起初,李犯还在百般狡赖,但在一个个事实面前终于失去了顽抗的勇气,详细交待了自己在哥哥李代明的影响下走上犯罪道路的全过程。
李凯平只有22岁,看上去还是个孩子。提到李代明,他长长地叹口气说:"李代明是我哥,但我平时都只叫他李代明,我不承认他是我哥……"
"为啥?"曹俊问。
"他身上就没一点人味儿,他就不是个人!……我知道自己反正也出不去了,就算出去了也没啥意思,我啥都告诉你们……李代明才是个大人贩子,他连我姐都给卖了,为这事我恨死他了!还有,他在北京找下一个情妇,跟他一起住了半年,又不敢带回家,他在家里面有自己的老婆……他就把我叫到北京,说是给我寻下个媳妇,我就去了北京,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把他的情妇推给我,你说他算个啥东西?!我不要,他后来就把那姑娘卖到了山东……"
"山东啥地方?"
"具体啥地方我不知道,他也不告诉我……"
"继续交待!"
"李代明大我十几岁,从小就打架,日嫖夜赌,就不干个正事,也不管家里父母。没去北京之前,他就在家里面倒股票,倒黄金,啥子都倒,每天和一大帮人在一起,我妈一天要做五六顿饭……有一次他丢了10块钱,说是我妈拿了,抡起巴掌就打我妈……他把我姐卖过来以后,我妈当时就疯了。我爸过来想把我姐带回去,没有想到这边天气这么冷,大冬天只穿了一条秋裤,结果得了关节炎,现在路都走不动了,天天躺在床上……我妈给我找下个媳妇,他听说后跑回家去,千方百计给拆散了,硬要叫我倒插门出去……"
"那为啥?""也不为啥,他就是想独占家里面的房子和家当……"
"他靠贩人挣了多少钱?!"
"挣下多少我不知道,在我们这帮人里面,只有他和刘华斋、刘自举、李勇他们挣下钱了。刘华斋在家乡还盖了楼房……他们是头儿,别人都怕他们……"
"你挣下多少?"
"我?我总共拿到手就只有800块钱,好多次都是李代明拿去了,说是给我存起,找他要又不给我,还骗我说拐来的妇女跑了。他们经常这样骗其他人,大家明知道他们在讲假话,又不敢把他们咋个样……你说象我这样的,活着还有啥意思,我就想犯了罪,盼到政府把我敲了'沙罐'算喽……只求你们早点判下来……"
"你先别扯那么远,李代明现在在哪里?"
"今年4月份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听李敏讲,他和李敏、谯勇带了两个女的去静乐县卖,被当地公安局抓了。后来因为李敏怀了孕给放出来了,可能李代明还在静乐,我根本就不想打听他的事……"
第二天,曹俊和杜国忠办好提押手续赶往静乐县。果然,他们在静乐县公安局看守所见到了李代明。这家伙长得獐头鼠目,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讪笑,一双狭小的眼睛不停地乱转,让人不由地就提高了警惕。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抓,但每次只要坚不吐实,最后总能蒙混过关。这次他和李敏、谯勇一起被抓,又想故技重演,
静乐县公安局的干警们也正在千方百计查找他们的罪证。曹俊向同行们介绍了发生在朔州的案情李代明建立平鲁拐卖线的情况,最后他们同意将李代明和谯勇提押转交。
回程的时候已是傍晚,出了静乐县城,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吉普车象一头负重的老牛,缓缓行驶在起伏的大山中,车灯如豆。
曹俊全神贯注地驾着车,杜国忠点上一支烟递到他嘴边。铐在后排的李代明开口说:"能不能也给我一支烟?"
杜国忠递给他一支道:"你说你,咋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卖呢?!"
李代明将烟凑到打火机前点着,猛吸了一口:"那件事……咳!"
"咋啦?!事情都做下了,有啥不好讲的嘛?!"
"……讲是没啥不好讲了,说实在的,你们一来我就晓得我是活不成了,我也都不在乎了……"
"讲嘛!"
"这事我都忘了,从那儿讲嘛?"
"从头讲!"
李代明又吸了口烟,回忆道:"……其实,我当时不是真得想卖她,那年她从四川老家来北京看我和弟弟……"
那是1992年秋天,李代明的妹妹李如娟背着一只背篓,随着人流走出北京站出站口。她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都市和这么多人,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东张西望。
突然,接站的人群中传来大哥李代明的声音:"二妹!二妹!我在这里!"紧接着,李凯平也叫了起来:"二姐!二姐!"
李如娟寻声看到哥哥和弟弟,兴奋地跑过来,背上的背篓碰到了别人,遭到一两句抢白。来到近前,兄妹三人欣喜异常,问长问短。
走出站前广埸,李凯平拦下一辆出租车。李代明帮她把背篓取下放到车后箱中,三个人相继上车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李代明和李凯平带着李如娟去了故宫、颐和园,玩累了就下馆子。她玩得好开心,不停地说哥哥弟弟在北京真是发了财,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从颐和园回来的路上,他们说好明天去长城玩。回到住地时,正好碰上甘志辉,他说山西那边急着要'货',让李代明赶快找几个妇女送过去。李代明一听,立即与李凯平分头行动,李代明先去找肖彩华,想让她们出去骗,不巧几个女贩子都不在家。无奈,李代明只得亲自出马,去了崇文门劳务市埸,但人家一看是男的来招工都不肯轻易上当,急得李代明就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甘志辉当时是他们这一伙的老大,心黑手狠,说一不二,李代明可不敢得罪他。再说山西那边的老板们也不能失信,如果失信,下一次他就会另找卖主。当时,在北京象李代明这样的一道贩子很多,而离开了当地的二道贩子,他们的货就卖不出去。
李代明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地,推开门只见李如娟正蹲在地上做饭,他的眉头不由地跳动一下。
"大哥回来了?"李如娟抬头笑问。
"嗯……"李代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倒头躺在床上。
李如娟端来一杯凉茶,问:"二弟呢?"
"不晓得……"
"饭都烧好喽还不回来!大哥,你看我给你们做的啥子菜?"她说着掀开锅盖,锅里是李代明最爱吃的回锅肉。
李代明斜着眼望了一下,未置可否。
"大哥,你不舒服啊?"
"没有……没有……"
李如娟关切地上前:"是不是这几天陪我太累了,长城先不去了……"
说着,她伸手想摸摸李代明的头,但被他抬手挡开:"没有事,真的,没得事……我们不等凯平了,先吃饭。"
"还是等一下嘛,你们两个今天是咋个搞起的嘛?一大早就跑出去了,一天也见不到个人影子……"
李代明坐起身,点上一支烟,目光望着地面,叫道:"二妹……"
"啥子事?"
"……"李代明欲言又止,只是狠命抽烟。"啥子事嘛?是不是生意亏了……"
李代明好象下定了决心,将烟头一掐:"二妹,我有一笔生意,要去一趟山西。你能不能跟大哥一起去……?"
"我去?!我去会干个啥子嘛?!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不要紧,还有二弟陪我……"
"你听我说嘛,主要是要你去帮到验下货……那些货我又不懂……"
"啥子货哟要我去验?我懂个啥子嘛?!"
"是……一批服装,女式的,你们女娃儿家还懂得多一些……"
"说了半天是这么一回事哟!那有啥了不起的?!随你去一趟就是喽,回来我们再去长城……"
"你真的答应去?"李代明又有些犹豫。"这有啥子么,去!"
"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李代明强调道,似乎这样便可以减轻自己的罪恶。
"是我自己答应的!哎呀,你咋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哪?!快,吃饭!"
李代明跳下地:"要去赶火车,来不及了……"
李如娟惊诧道:"现在就走?!那……那我做的饭……?"
"等凯平回来吃,我们去车站吃,快走!"他好象怕妹妹变卦,说着拉着她就往外走。
炉子上的铁锅静静地冒着热汽。
"你把妹妹卖到啥地方了?!"曹俊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插话问道。
"再给支烟。"李代明又向杜国忠要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条斯里地接道:"……那时候我们主要是往静乐县卖,当地的老板是杜寨村的任建义、任进义兄弟两个,还有焦银亮,他们都是刘华斋的亲戚。刘华斋有个远房的表姐嫁到那个村,以后就成了一条专门的拐卖路线。这次我带着我妹子也是交给他们,当天晚上就卖给了平鲁区上井沟村的刘义,他们给了我1300元钱。……我当时说,我要跟着这个买主一起去,他们起先不让,我就说了这是我妹子,他们笑话了我一气就让我一同去了……我当时是想在半路上把我妹子带跑,但他们看得很紧,没有机会,一直跟他们去了上井沟村。我当时不敢见我妹子,当天晚上就住在黄保国家,他媳妇也是从四川买来的。我们讲起一同来做拐卖的事,他在当地负责卖,我在北京负责骗,他说他在平鲁区街上有个红旗布店,可以作为中转站。我一听很高兴,卖妹子的不痛快稍稍好了一些,弟二天就悄悄走了……我不敢见我妹子……我总想到有一天把她救出来……"
"那后来为什么没救呢?!"
"后来,我又去过上井沟两次,每次刘义都在家,我一看不好下手,就找他要钱,每次都要了他1000元……"
"你还有脸见你妹子?!"
"没有……我每次去都不见她,只是偷偷地看她一眼。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已经有娃娃喽……"
"后来呢?!"
"那次回到北京以后,凯平问我二姐哪里去了,我不讲,他问得紧,我就讲了,当时他就拿刀砍我,在我背上砍了一刀,到现在他还在恨我……后来我爸爸就来了,喊我领他去上井沟,要找回我二妹,我引他去了,结果狗日的刘义搬家跑了,不晓得带着我妹子跑到哪里去了……我爸爸回去跟我妈妈一讲,她就……疯了……"
曹俊气愤地大叫:"你说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李代明眼睛一翻:"我不是人?我咋就不是个人啦?!"
曹俊把车"吱"地一停下:"你还是个人?!你干的这些是人事吗?!"
李代明冷笑一声:"你讲的这些道理这些年我早就想通了,反正人就是这么回子事!是人就得活着,就得吃饭!没得饭吃算是个啥人?!"
曹俊:"吃饭?!你他妈还有脸吃人饭?!"
"你们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让你们到北京那地方去呆上半年,咱们换个位置试试……"
"你!"曹俊说着,抡起拳头要打,被杜国忠拦住:"曹俊,可不能犯错误!"
"你看他那个逑样子!早晚老子崩了你!!"
"算了,他自己早都不在乎了,你跟他生啥气嘛?!"杜国忠说着,举起手腕看看表:"已经12点多了,我下去解个溲。"
李代明和谯勇接话道:"我也想撒尿。"
"一个一个来。"杜国忠说着下了车,打开李代明的铐子:"你先下来。"转对曹俊:"过来,帮下忙……"
"他妈的,就这么个东西,还得伺候他!!"曹俊嘟嚷着。
"咱就是干这个的嘛!"杜国忠说着,将李代明拉车:"李代明,我再问你,你当时也知道自己妹子受的啥样的苦,咋还要干残害其他妇女的事呢?!"
李代明一边撒尿一边说:"咳!不瞒你说,后来我就有些麻木了,或者说是想报复、发泄。只要一看到其他姑娘生活的好好的,我就受不了,就想把她们全部拐卖掉,让她们也去受苦……"(尿完)
"要说你小子你可够狠的,你就不想想是谁造成的这一切!"
"……"
"那你以后就主要是往上井沟送人喽?"
"主要是这边,因为这是我自己建立起来的线,跟黄保国、徐大虎合作的很好,他们不讹我。除了我自己用这条线以外,象凯平、刘自举、刘付斋他们都往这边送过……说起来不怕你恼火,你们平鲁山区光棍太多,市埸大得很,如果想做,永远有生意……"
"哦?是吗?!"
李代明身子一激淋,笑道:"你们这里地太多,一个人合十几亩,比起我们四川来多得多。但都是些不长粮食的烂地,靠天吃饭,种子一撒就不管了。产量太低,那就只有多种,多种就需要劳力,所以哪家都想多生男娃娃,那深山里面一家生六、七个娃娃的多得很!越穷越多生,越多生就越穷。你想光棍咋能不多哪?!光棍一多,女娃娃就值钱。我听说娶你们当地媳妇至少需要一两万块,哪如花几千块钱买一个呢?"
杜国忠一笑:"看不出你还蛮有思想的嘛!"
李代明受到被鼓舞,颇有些得意地:"不是吹,我的脑壳够用,要是走正道的话,绝不次于别人。只可惜……唉,说这些有啥子用哦!"
"象你这样也算是过了一回人生,我看你有些事情是应该好好想一下,好好总结一下了哩……"说着将李代明押回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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