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墙高耸,电网林立。穿过一道黑色铁门,地面上画着一条红色警戒线。抬头望去,只见高墙上,一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正百倍警惕地注视着大墙内的天井,一头威风凛凛的警犬蹲在脚下,微风轻轻掀动着它又黑又亮的毛。
专案组负责预审的刘慧明和程卫东向卫兵出示了提审手续,又穿过一道仅容二人出入的铁门,便进到了朔城区看守所院内。正是轮流放风时间,9号监舍的铁栅门打开着,罪犯们忙着倒马桶、洗衣服、晒太阳。在这帮年龄都不太大的罪犯中,已近50的袁伦才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个子矮小,脑门秃亮,白细的皮肤直叫人怀疑他是患有白癜风的。讲起话来细声细气,脸上永远带着过份讨好的笑,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女人气。任何人第一眼见到他,都会皱紧眉头,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在专案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大家一致同意从现有罪犯身上寻找突破口,深挖余罪。张有才处长提议说:"从这几个罪犯的情况看,平鲁区抓的那个罗勇交待得最多,但他是个小人物,全倒出来也没多少东西。神头派出所抓到的那个袁伦才倒是个值得下功夫的人物。他年龄大,又有正当职业作掩护,是个非同寻常的家伙。但据我观察,此人有家有室,保命意识特别强,我们不妨从他入手!"
此刻,袁伦才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眯缝着双眼,尽情享受着难得的阳光。听到喊他的名字,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刘慧明上下打他一眼,问:"你就是袁伦才呀?!"
"是的……"袁伦才操着很地道的四川话回答。
"出监!提审!!"刘慧明命令道。
"是!"袁伦才应着,任由刘慧明给自己戴上手铐,走到大门前抬头向哨兵报告道:"报告班长,袁伦才出监!"哨兵做了个同意的手势,刘慧明和程卫东押着袁伦才走出了铁门。
审讯室空间不大,迎面墙上写着八个黑体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的正下方靠墙有一张铁凳,凳腿埋进水泥地面,无法挪动。袁伦才进屋后自觉地坐到凳子上,不时抬眼打着眼前的刘慧明和程卫东。
"袁伦才!"刘慧明厉声叫道。
"是!"袁伦才连忙陪笑应道。
"你知罪吗?!"
"咳!同志们哪,你们误会啦!"袁伦才尽装出轻松的神态:"我是四川省巴中市玉山镇粮站保温材料厂的副厂长,常驻北京搞销售的。你们想,我这堂堂国家干部,共产党员,咋个会干这种违法的事情呢?这些上次我已经跟派出所的同志们讲清楚了,我相信党和国家是不会冤枉好人的……"
刘慧明一笑,嘲讽道:"这么讲你真的是好人啦?!"
"真的,我绝对是好人……"
"你这个绝对的好人为什么和人贩子搅到一起啦?!"
"这是个误会,我是到你们朔州来推销保温材料的……"
"可我们抓你的时候,你并没有推销什么保温材料,而是在卖妇女的现埸!"
袁伦才干咳一声,向前探探身子:"这是个误会。那天被同志们抓住的那个人,他叫刘付斋,是我的一个老乡,我们在北京的时候就认识了。他讲他在朔州有关系,可以帮我推销保温材料,我一听有生意做,就跟他来了。上火车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两个女的,我问她们是干什么的,他对我说是来做服装生意的,谁想到他们是拐卖妇女的呢?咳!真是想不到哇!"
"你是啥时候发现他们是拐卖妇女的?!"
"到了野坡村那个姓冯的家里,我越看越不对头,当时我就想跑出去报告,但他们不让我出门。我就想偷偷放那两个妇女跑,还没等我行动,咱们的同志们就来了,我当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刘慧明与程卫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拍桌子:"袁伦才,你是把我们当成小孩子哄哩。"
袁伦才一惊:"你这位同志咋能这样说哪?我承认自己有错,没有及时辨别是非,这真是个沉痛的教训哪!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犯罪的……"
"那好,我问你!那两个女的你认不认识?!"
袁伦才的身子不经意地抖了一下,但马上镇静道:"不认识……"
刘慧明扬起于小月的笔录材料说:"那么我来告诉你,她们当中有一个名叫于小月!"
袁伦才周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哦,这个小于呀,我是在火车上跟她闲聊天时才认识的……"
"才认识?!那是谁在半壁店强行和她同居?!又是谁把她骗到朔州准备卖掉?!"
袁伦才头上冒出冷汗,但他还是不甘就擒:"我承认我好面子,怕事情传出去对我家庭不利,向同志们隐瞒了一些情况。于小月是我公司的业务员,这次跟我一起来推销的,她可不是受害人……""袁伦才!"刘慧明大喝一声,打断对方的狡辨:"我可告诉你!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老实交待!交待得越彻底,对你越有好处!!你想玩花样,只能对你自己不利!!"
袁伦才低下头,迅速思量片刻,换上一种过份激动的表情猛然抬头道:"咳!我看你们两位同志真的是负责这案子的,那我就对你们直说了吧!"他探探身子,作出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我是打入他们团伙内部的,现在我已经全部搞清了他们的内幕,正准备向公安机关举报。说出来还得请你们二位多包涵,刚才我看你们太年轻,不敢把真实情况向你们讲,这是我不信任同志的表现,对敌斗争太复杂了,请二位多多原谅,多多原谅……
刘慧明和程卫东交换眼神道:"这么说现在你相信我们了?那就快讲!"
袁伦才眼珠一转:"当然,我当然要讲!……不过,我讲了,立了功,就该得到从轻发落,对不对?!"
刘慧明笑道:"你讲你是打入他们内部的,那就应该无条件地把情况全盘报告,咋还讨价还价哩?!"
袁伦才一楞,随即笑道:"那是那是!你看我这觉悟硬是比不上同志们!我怕你们到时间搞错喽,还以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呢。不过现在我相信你们不会的,咋会搞错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正义永远要战胜邪恶,对不对?!"
"袁伦才,你到底讲还是不讲?!"
"好的,我讲!我讲!!他们是一个特大集团,专门干些拐卖妇女的可耻勾当,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地一条龙拐卖妇女,到外地卖掉。"
"好吧,你先讲这个团伙里有哪些人?!"
袁伦才干咳一声,清清嗓子:"这个集团在北京主事的是刘林,他的真名叫刘自举。还有就是刘华斋、李代明,他们也管事儿。成员嘛,那就多喽!"
"慢慢讲,一个都不要遗漏!"
"除了上面说的那些头儿,还有刘华斋的弟弟刘付斋,李代明的弟弟李凯平,罗勇和他的情妇李敏,彭洪勇和他老婆肖彩华,他哥哥彭洪国,李勇和他老婆徐敏,还有吴邦贵、谯金高、何玉琼、盛于强、邝锡斌、谯勇、罗祖强、周华、盛朝贵、彭勇和他老婆邓荣。再早一些的还有王文雄和他老婆邬大华,他两个是最早的头儿,后来王文雄被北京市公安给抓了,甘志辉和谯金山就成了头儿,再后来他们也被抓了,我没见过他们。另外,还有一些我一时记不起来了,大概有三、四十个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四川巴中市的,有些是兄弟、夫妻、情妇关系,有些从小就认识,是同学或者是同一个生产队的。起先他们到北京以捡破烂为生,后来就去做蔬菜生意、服装生意,再后来就开始拐卖妇女了……"
"讲讲他们的做案方式!"
"他们都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干。先让李敏、何玉琼、肖彩华等女的到北京站,主要是崇文门劳务市埸去骗。见到找工作的外地妇女就说是给单位、门市招工,许以高额工资,带她们进舞厅、餐厅、电影院,让她们吃好、玩好、住好,让她们放松警惕,然后就交给'小虎队'带到外地去卖……"
"等一等,'什么'小虎队'?!都有谁?!"
"就是专门负责押运的,他们年纪稍小,号称叫'小虎队',成员有罗勇、吴邦贵、盛于强、李凯平等。"
"接着讲!"
"他们一般是以到外地进货为名将妇女骗到外地,主要去的地方除了你们山西,还有河北、山东和内蒙。有的妇女被卖的时候还不知怎么回事,有的被卖的时候才知道上了当,再想逃出魔掌为时已晚。他们在上车前把妇女的钱和身份证全都收了,为的就是防止她们逃跑。他们将妇女卖出去全都改了姓名,查起来也很困难。"
"他们把妇女卖给谁?!"
"他们在外地有固定的联络点和接应人,这些接应人叫'老板'。在你们朔州市平鲁区有上井沟村的黄保国、徐大虎和羊圈沟的王唱;在朔城区有南辛寨的郭玉山,外号保平,还有杨八旦;在静乐县有任建义、任进义、焦银亮和张四亮;繁峙县有郑焕庭、刘银国、姚三白;灵邱县有钟占元、刘元武;山阴县有白崇义。除此以外,还有好多,他们不让我认识。这些人负责在当地找买主,把妇女卖出去……"
随着袁伦才的交待,程卫东一刻不停地作着笔录。听着那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望着笔下那一个个罪恶的名字,这位毕业于政法大学的女干警,禁不住满腔义愤,插言问道:"这些罪犯都住北京啥地方?""他们的住处从不固定,想抓到他们很难。""难不难你甭管,快说都住啥地方?!"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六里桥北里、小井、清华大学西门、刘家窑、东铁营、白庙、公主坟、来广营、南湖渠、赵家坟、西八间房、蒋台路、东坎河、尚家楼、静安里、安家楼窑口村。还有些地方因为我没去过,所以记不得了……
"为什么要频频变换住址?"
"主要是为了保险起见,警察想抓他们很不容易。他们还规定了一套联络办法,就是利用北京站的告示牌,如果这边有人要货,就写个'急',万一有哪个人被抓了,就写个'事',他们看到后就全都转移地方。象这次刘付斋被抓,他们一看两天不回去,就搬家了。"
"还有什么,接着交待!"
"还有就是这些人都很狡滑,都有假名字,平时就叫化名或外号。"
"都有些啥假名字?!一个一个说!"
"刘华斋化名张华,刘自举化名叫刘林,外号'小脑壳';李代明化名李荣昌、李代荣;罗勇化名陈林;李凯平化名李彪、李子辉;刘付斋化名刘伟;谯金高化名刘兵、高老二;何玉琼化名何姣;李敏化名周秀珍、李艳,盛朝贵化名王兵……还有好多,等我回去慢慢想,想起来就写给你们。"
刘慧明与程卫东交换了一下意见,又问:"你再说说,朔州这条拐卖线是怎样建立起来的?!"
"这条线主要是李代明建立的,他把自己的亲妹子卖到平鲁区上井沟村,认识了黄保国和徐大虎,这条线就建立起来了……"
"你讲的这个李代明现在在啥地方?!"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已经有好长时间不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啥地方。"
"有谁知道他的下落?!"
"可能他弟弟李凯平知道……"
从看守所出来,刘慧明和程卫东立即向专案组进行了汇报。大家一听,心头禁不住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兴奋,也有不安,更有忧虑。兴奋的是他们庆幸自己能参与这么一起大案子;不安的是案件太复杂,不知何时才能办完;忧虑的是为数众多的受害妇女,还不知她们现在何处忍受非人的折磨。
张有才鼓励大家:"从袁伦才的交待,我们对这个特大犯罪团伙的规模、成员、住地和做案方式有了大概的了解,可以说初战告捷!目前,各小组还要加紧审讯,曹俊,你们对李凯平的审讯要加快,一定要尽快找到罪魁李代明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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