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的雷鸣肯定像一只跛脚的瘦狗,孤零零地在澳门的一个角落里冲着蓝天无奈地狂吠着。等到他口干舌燥以后,只能悻悻地踅回充满骚味的狗窝,兀自伏在一堆潮湿的破棉絮上假寐。他的鼻翼一张一合的,两耳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知道他这次惹了大祸了,不但将他多年在"福建帮"树立的良好印象一扫而光,而且还成了一条有家不能归的野犬。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敢再回大陆了,他成了那件"枪击案"的重大嫌疑犯。他仿佛看到了满大街都是通缉他的大幅布告,上面有一张他那尖瘦、干瘪、变了形的瓦脸。劳改的滋味他已经饱尝够了,正是在劳改队那个恶劣的环境里,他逐渐蜕变成一条没有人性的毒蛇,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时他经常坐在一条光秃秃的斜坡上,拿起一块残破的镜片,无数次地在那片窄小的玻璃上寻找着过去的哪怕一丝痕迹,但是镜子里的他早已经浮肿蜕皮了。他无数次地对着镜片扪心自问:"你还是雷鸣吗?"
过去的雷鸣是非常正直、聪明、伶俐的,他在中学时,一直连任了几届语文课代表,他的优异表现受到了全校老师的交口称赞。高二的时候,他疯狂地迷上了吉他,他每天坐在自家的阳台上,膝上摊着一本《卡尔卡西吉他教本》,拼了命地练习着吉他指法。渐渐地,他左手的指甲盖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了一下,咬了咬牙,腮帮子抽搐着,继续练了下去,直到左手的指甲长满厚厚的老茧。这时他偶然发现了一本《吉他独奏曲》,他如获至宝地扑了上去。他先从较为简单的《月光》、《雨滴》练起,那朦胧的小三和弦和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彻底毁灭了他的学业。但是他从来无怨无悔,因为他认为,吉他就是他的整个生命。他开始向高难度的《阿尔布拉罕的回忆》攻去,繁琐高速的轮指法搞得他头皮发胀、两眼昏花,但那暴风骤雨似的旋律又深深地吸引了他,他欣喜若狂地徜徉在音乐的海洋里,他被那优美动听、震人肺腑的琴声彻底俘虏了。他甚至多次为那首曲子感动得留下了眼泪,久久地俯在琴身上抽泣,那是他的初恋。
他的真正的爱情来自于一个叫李卿的姑娘,她比雷鸣矮一届,是个活泼可爱、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她被雷鸣的琴声牢牢地吸引住了,她每天端上个小板凳,静静地坐在雷鸣的身旁,悄无声息地聆听着雷鸣逐渐成熟的琴声,就像观察一个小男孩的变声发育。专心致志的雷鸣根本无视她的存在,从来没对她说上一句整话,有时弹到疲倦的时候,他顶多回过头来歉意地朝李卿笑笑。她甚至没有发育成熟,微微隆起的乳房像两个青涩的苹果,干瘦的没有曲线的臀部在空荡的短裤里悠闲地晃来晃去,但这并不阻碍她过早地读懂爱情。他们同时陷入了情网,笨手笨脚,痛苦而发狂。这种火焰一般的狂热,事实上需要灵魂和肉体的完全合一才能平息,但他们没有像其它少男少女那样轻而易举地找个机会来满足这种饥渴。他们只能远离稠密的人群,悄悄来到静谧的沱江边,趴在柔软的沙丘上,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把手伸进沙里,悄悄地朝对方移去,当那梦游一般的手指越来越近时,往往就被江中船只经过的汽笛声终止。当黑暗与静寂重新来临时,他们已经靠的不能再近了,两个年轻的身体毫无经验地紧紧抱在一起,他们不会接吻,只能不厌其烦地摩擦着对方咸味的嘴唇。他们不能在前进了,彼此剥下最后的武装,他们互相爱抚着,短暂而慌乱。雷鸣全身颤抖着,跪着移向溶在沙砾中的李卿,正在这时,两个光着上身的船夫突然冒了出来,他们尖声大笑着,跺着脚为雷鸣加油鼓劲。三天过后,李卿意外地死于破伤风……
雷鸣的眼里流出了鲜血,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扑在了那把吉他上。他的吉他技艺突飞猛进,他准备把那首练得炉火纯青的《阿尔布拉罕的回忆》献给死去的李卿。但是一次颇具规模的吉他大赛毁了他的一切,他本来可以获得第一名,但第一名的位置却被一个比他低一个档次的人窃据了,那个人的父亲是音乐学校的校长。可只有第一名才有资格参加在成都举行的总决赛啊!雷鸣回到家里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吉他砸得粉碎,他第一次体会了人世间的不公平,他准备向他的青春永别了。他瘫软在沙发上,无声地啜泣着,他想到了死去的李卿……
而恰在此时,他母亲和他二爸的奸情被他撞见了,他返身冲进厨房,抓起了那把雪亮沉重的大号菜刀,嚎叫着冲进母亲的卧室……
雷鸣以伤害罪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他仇恨这个世界,仇恨他周围的一切。当他第一次握着发给他的锄头时,雷鸣差点掉下泪来,他那纤细灵巧的手指间曾经疯狂地流淌着行云流水般的音乐,如今它却只能与粗壮的锄把为伍。酸臭的汗味,劣质的香烟,呛人的白酒,以及每晚熄灯后恶作剧式的手淫比赛,雷鸣渐渐地习惯了,他翻挖泥土的动作变得欢快起来,有时他的嘴里还哼出很好听的小曲。他杵着锄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苦笑道:"认命吧!我属于这里。"
后来他结识了魏老八,也正是魏老八改变了他的一切。魏老八逼他回到了他曾经为之疯狂的音乐之中,他没有想到音乐能有这样的双重性,它既能毁了他,也能重新塑造他。进入"新生艺术团"后,他明显地感到,吃屎的日子结束了,吃肉的时代来临了。
在那段"惬意舒适"的日子里,他发现舞蹈队有一个名叫兰芳的成都女犯,她与死去的李卿长得非常地相像。在排练节目的时间里,他开始与她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爱情,如果被管教发现,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雷鸣开始压抑自己,尽量躲避兰芳那含情脉脉的双眸。但他根本无法抵挡来自兰芳的诱惑,赤裸裸的欲望已经让他顾不了许多了。
在一天晚上的加急排练休息时,他把兰芳拖进了隔壁一间废弃的保管室,他睁着喷血的眼睛,粗暴地将兰芳按翻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但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兰芳那上了保险的军用皮带,他满脸淌着汗水,"吭哧吭哧"继续努力着。兰芳已经八年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了,她只顾春情荡漾地哼哼着,双手胡乱摸索着雷鸣那光秃秃的脑袋,她不知道雷鸣还是劳改队里最后一个处男。
雷鸣等不及了,排练的哨声已经吹响,他的膝盖已经被坚硬的水泥地磨出了鲜血,他低声哀鸣着,一把将兰芳扯烂,狠狠地掼在地上。在尘土飞扬中,雷鸣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李卿——!!!"
想到这里,雷鸣的眼角竟然滴出了几颗混浊的泪水,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他心慌意乱。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点变态,在处处与人为敌中,他竟然能产生致命的快感。
这时他的老师"瘦鬼"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劈头就是一句:"'潮州帮'的人在四处找你!"
雷鸣心头一惊,说:"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躲在澳门了,我只能远走高飞了。"
雷鸣边说边起身收拾行装,想到将要开始的浪迹天涯的生活,雷鸣不免黯然神伤。他咬着牙关,咬得牙床子"嘎嘣嘎嘣"直响,他的眼中射出两道带着杀气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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