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老八又点了一根香烟,沉吟了一会儿,说:"'福建帮'可不是一般的帮会,它非常地庞大,也非常有影响,完全超出你的想象。它不光是在广东、福建一带,就连东南亚、欧洲、美国都有它的据点,操到今天这一步,说明它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乌合之众。以前我们都晓得噻,海外的主要大城市都有'中国城',近几年又建了许多'福建城',以前粤语是海外华人的主要用语,现在又多了个闽南语,在福建人逐渐在海外庞大时,'福建帮'也无孔不入,可以这么说,凡是有福建人的地方就有'福建帮'。这个帮派虽然大,但它有一个非常严格的规矩,它从不招收外省籍的人。所以说,雷鸣不可能入'福建帮',因为他是四川人。既然雷鸣不是那个帮会的人,人家凭什么死心塌地地帮他?顶多是利用他在赌牌方面的技术,帮着照看一下赌场而已,以防有人在赌场上出千,因为雷鸣是精通各种千术的。所以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得到他与失去他,对于'福建帮'来说根本不重要。还有,像那种规模,又是'福建帮'开的赌场,是不可能允许你用千术赢人家钱的,如果传出去,谁还敢到你的赌场来赌?雷鸣和他的千术老师'瘦鬼'利用'福建帮'的堂子在我们面前搬弄千术,这已经坏了赌场的规矩,雷鸣绝对是瞒着上头,同时又把底下的人哄得团团转,底下的人不明真相,还以为雷鸣是老大的红人呢!就像当初他在劳改队一样……"
魏老八的话音还未落,包间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瘦瘦的、带着眼镜的小伙子健步走了进来。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的脸上竟然挂着灿烂和蔼的笑容,他走上前来,一一和我们握手,并用非常饶舌的普通话连连说:"浪(让)李们(你们)沟等(久等)了,细节(实在)不好意思啦!"
这几句像夹舌子说的话,把我和魏老八听得紧抠脑壳。我们不免上下打量起他来:矮矮的个头儿,粗壮的大腿,鼓鼓的眼睛,高凸得颧骨,黝黑的皮肤,肥硕的蒜鼻,幽深的鼻孔,难道他就是'福建帮'老大?我和魏老八惊愕地张着嘴,呆立在那里,半晌没说出一句话。那个眼镜看到我们惊诧不已的神情,笑着说:"我不是老大,他在美国有事,没有回来。不过这点小事也不必劳烦他老人家,我可以全权代表他!"
看来我们很快适应了他的口音,这几句话他说的比较清晰,不像刚才的鸟语,结结巴巴、嗡起嗡起的,他在练习我们的听力。
我和魏老八这才坐了下来,魏老八开门见山地说:"首先我声明,我不想跟'福建帮'结什么恩怨,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我来珠海不是找'福建帮'寻仇的,而是找雷鸣这个人。我和他的'梁子'结了差不多十三、四年了,完全与你们开的赌场无关,所以那天发生在赌场上的事情,我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雷鸣设下了圈套,我不那样做,我就会全盘皆输,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你们多多包涵。"
我没有想到,魏老八没什么文化,但这几句话说得却如此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我暗暗为魏老八叫好,他没有丢我们四川人的脸。
眼镜摆了摆手,说:"我也要声明一下,雷鸣并不是我们'福建帮'的人,他与你们的恩恩怨怨、打打杀杀与我们'福建帮'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以前反反复复地强调过,不准他的千术老师跨进我们的赌场一步,因为那个老头名气很大,这里的许多人都认识他,要是看到他在我们的堂子里活动,谁还敢来赌钱?一个澳门千王与我们的赌场有瓜葛,这会严重影响赌场的声誉。这次雷鸣坏了规矩,而且还闹出了人命案,老大知道后非常生气,已经决定永远不让雷鸣沾一点'福建帮'的边。至于你们抢去的那几十万块钱,也与我们赌场没有任何牵连,那些钱是那个澳门老头的'母子'钱,你们可以放心地用吧!所以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一点瓜葛,也不可能结什么'梁子',如果你们想报仇,只好自己去找雷鸣喽!还有什么其它的事吗?"
这就叫舌枪唇剑的谈判?还不如叫气氛祥和的友好协商。真没想到让我们精神紧张了几天的谈判竟是这样的结局,而且和魏老八的预料不谋而合,我在佩服魏老八的胆略与远见的同时,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没有"福建帮"在后台给雷鸣扎起,我们的复仇计划突然间变得轻松容易起来,我们只需要站在一公里以外的山顶上,将瞄准器中间的十字架对准雷鸣的头颅,然后深深地吸一口山顶清新的空气,然后屏住呼吸,左眼一闭,再然后就是轻轻地抠动扳机,雷鸣应声倒地……我描绘了一张多么完美的复仇蓝图啊!我开始为这张蓝图激动不已。
魏老八的脸上也绽出了已经难得一见的笑容,他问那个眼镜:"我有一个非常冒昧的请求,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雷鸣现在什么地方?"
"他在珠海杀了人,已经成了公安局的头号通缉犯,他不可能还在大陆。我想,他可能在澳门,他的老师'瘦鬼'那里。"
魏老八说:"今年子澳门都要回归了,看他往那里跑?"
眼镜笑着说:"别忘了,他持有南美洪都拉斯的护照,随时可以远走高飞。"
一句话说得我们目瞪口呆,如果真让他虾子溜了,未必我们还跑到地球那半边去找他?再说,你找个鬼老二呀?那么远的地方,两眼一抹黑,就算你到了洪都拉斯,就算你在它的首都特古西加尔巴搜索一个多月,人家雷鸣早已变成了当地土著,全身涂着油彩、沟子上拴一个烂布兜,站在你面前拽着屁股跳着热烈奔放的草裙舞,你肯定就认不出来了噻!
我和魏老八心急火燎地和那个眼镜握手告了别,三步跨作两步,蹿上一辆的士,找水仔帮忙去了。
水仔知道了我们单独去和"福建帮"会了面,心里头不安逸昏了,他埋怨魏老八这么非同小可的事也没有通知他一声,如果真出了事,尸体都找不到,"福建帮"的心狠手辣可是出了名的。但魏老八在社会上操了这么多年,有些马口他还是晓得的。他一直认为,不管是红道还是黑道,都要讲个公道。你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他永远不会吃饱了撑的主动来惹你,他不同于一般的地痞流氓,如果硬要分类的话,他们是第一等,地痞流氓只能是最后一名。没想到窝居在生活最底层的这些社会渣滓还有这么细的分类。魏老八说:"这有啥子新鲜的?每个人都有他的生活空间,就拿成都来说,白天和黑夜是有明显的区别的,白天是正常人生活的空间,他们学习、做生意,一片繁忙。只要一过深夜十二点,你到冷淡杯去瞅一下,啥子奇装异服的'崩客',啥子走路扭屁股的男同性恋,头发梳得像孔雀尾巴一样的'超现代派',全部从地底下冒了出来,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有。白天你为什么看不见?"
魏老八拍了拍水仔的肩膀,说:"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咋个找到雷鸣这个虾耙。"
水仔说:"这个倒是好办,我马上通知澳门那边的弟兄,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尽快把雷鸣揪出来,他的老师'瘦鬼'在澳门很有名气,只要找到'瘦鬼',也就找到了雷鸣。你们放心,不出一小时,就会有结果。"
魏老八说:"这次全靠你的本事了,但愿别让雷鸣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