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部

第二十一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本来想将刘萍讲的故事原本原样地说给魏老八听,但仔细掂量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怕挫伤了他的自尊心,因为"义气"二字对于他来说,重于金钱,甚至重于生命,我怕他根本受不了这种打击。眼前就有"一指禅"这条毒蛇,这已经严重地摧毁了他的信心,让他猝不及防地不断修正自己的航标,如果再加上"花脸",我估计他要哀鸣了,他过去的一切生活理念都会摧枯拉朽般地坍塌了。如果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发现,他过去的生活全是失败,全是欺骗,这绝对会加速他的死亡,让他快马加鞭地走向生命的终点。阳光和希望存在于生命之中,生活才会变得美好。这使我想起了一个小故事,发生在八零年代,说有一个假老练,走到一家电影院前,抬头看见一幅巨大的电影广告,那是一部即将上映的法国新片,他旁若无人地大声念道:《总统铁事》。偏偏遇到旁边一个专门爱挑剔别人错别字的人,他走上前来纠正道:"同志,那个字不念'铁',而是念'轶'。"假老练哪里会服气,两个人在街上大声吵嚷起来。假老练提议道:"我们打个赌,只赌一块钱,找一个有学问的人问一下,他说谁输谁就输。"恰巧对面走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看就是教授级的人物。两个人忙上前问个究竟,老者对那个爱挑剔别人错别字的人说:"你读错了,赔别人一块钱。"假老练拿着一块钱高高兴兴地走了,那人还脸红脖子粗地准备与老者争辩,这时老者语重心长地对那人说:"给他一块钱,让他糊涂一辈子!"

  我准备给魏老八一块钱,让他也糊涂一辈子。因为人生难得糊涂!

  深夜十点四十五分,我和魏老八来到了那家赌场所在的酒店的底搂咖啡厅。那是我们和"福建帮"约好的谈判地点。魏老八本来是要独身闯龙潭的,他对我说:"一个人去和一百个人去没有任何区别,因为要单凭我们要与他们抗衡是根本不可能的,再说身上不可能允许你佩带武器,所以说没有任何必要去很多人冒这个危险。我一个人足够了,雷鸣打了我一枪,我必须把这一枪找回来。"

  我对魏老八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再说刘琳是因为我才被雷鸣打死的。如果不是她推了我一把,挨枪子儿得很可能就是我,所以说我必须去!!!"

  魏老八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哪想到按平了我这边,刘萍那边却闹麻了,她眼泪婆娑地非要跟着我和魏老八一起去。魏老八这次没有心软,坚决不答应。他表情严峻地劝说道:"你妹妹就是这种倔脾气,高矮扭到费,结果把命都搭进去了。我早就说过,这不是玩逮猫儿,不是打耍耍仗,更不是游山玩水,图个新鲜,这是要流血的,弄不好把这条老命都要挫脱。如果你要替你妹妹报仇,有的是机会和时间,今天弄不好连雷鸣的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报个卵仇?"

  几句话说得刘萍蔫了下去,刚才的气鼓气胀、杏眼圆睁的样子顿时被一个可怜兮兮的、梨花落泪的形象所替代。我们最后决定:我和魏老八去见"福建帮"老大,疯子和刘萍在家原地待命。

  咖啡厅里没有几个客人,安静极了,安静得有点神秘,甚至有点恐怖。我明显地感到了一股冰冷彻骨的阴气迎面扑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这间咖啡厅就像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幽暗而肃穆。那张长长的深色的吧台仿佛像一口硕大的涂满香料的灵棺,吧台上方昏暗的射灯像古墓中的长明灯一样,忽闪忽闪的磷火似的泛着贼光,而站在吧台里面的几个服务生,痴呆似的僵立在那里,像在墓中站立多年的殉葬品。

  这间咖啡厅的气氛太让人压抑恐惧了,也许只有我们才有这样的感觉,没准别人还认为这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嘞!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的人就是喜欢到坟地里抒情,缅怀古人,展望未来。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就有这方面的癖好,今天西安兵马俑,明日武侯祠刘备墓,他喜欢的旅游地点都是古人的墓穴。我怀疑他爷爷以前可能是个盗墓贼,不然的话他为什么有这方面的基因?最后,他与相恋多年的女人——一个四十多岁的风韵犹存的寡妇——双双自杀在北京十三陵一座距地面九层楼深的古墓里,算是了却了他一生的夙愿,因为他崇拜古代帝王的灵殿……

  两个小伙子把我们带到了靠近角落的一个包间,进门前按规矩把我们全身搜了个遍,其中一个用很生硬的普通话说:"你们先在包间里等一会儿。"说完就掩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魏老八点上一根儿烟,很悠闲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漫不经心地向空中吐着烟圈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问魏老八:"你认为今天的谈判会有什么结果?"

  魏老八说:"结果可能会出人意料。"

  "为啥子?"我迫不及待地问。

  "我估计雷鸣还是用的在劳改队里学的那一套:欺上瞒下。那个时候他在队里骄横跋扈,今天洗涮这个人的脑壳,明天修理那个人的脑筋,底下的人敢怒而不敢言,都认为他的背后肯定有人扎起。连我都一时半会儿地被他蒙在鼓里,但狭细想来他的行为又是那么地不合情理。比如:他要求每个新犯必须向他上贡,家庭富裕时常有汇款的,必须分一半给他,没有汇款的就强占人家的新皮鞋新毛衣,如果不答应,他就夹人家的'毛驹',给人家小鞋穿,无中生有地说人家有严重的逃跑思想,并威胁说,他要向政府干部汇报。其实这些行为都是政府干部们严令禁止的,脑壳再昏,也不可能允许雷鸣这样胡作非为。只可惜一般的犯人根本没有勇气去揭发检举他,他一天到黑有事没事就站在干警面前汇报自己的改造动态,而且说到放松处,他会及时地仰天大笑,像个演员精心演绎着一部精品电视剧,他的演技给人造成的假象是,他与干警们的关系是多么地亲密。雷鸣是有文化有头脑的,他极为成功地利用了'狐假虎威'这句成语。

  "我当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越来越不服雷鸣这口气,我决定避开一般的工区干部,直接找中队的最高领导人——指导员去反映他的问题。因为一般的工区干部做不了主不说,还没准是和他穿一个连裆裤的,这曾经是有过先例的。结果不出我之所料,指导员一听,拍案大怒,当场命令武警仔细搜查了雷鸣。说出来有点吓人,从他的箱子里共搜出两千多元人民币,全是他虾子吃了人家新犯的汇款。还搜出当时在成都非常流行的'高尔夫'西服十件,'金兔'毛衣十六件,是他估到新犯上的贡。雷鸣当场被指导员贬到小煤窖搓炭花儿去了,半年都没有翻身。"

  "你的意思是说,'福建帮'对雷鸣的行为也是蒙在鼓里的?他在利用'狐假虎威',欺上瞒下?"

  "据我分析,很可能是这样。所以我直接找他的顶头上司问个究竟。"

  魏老八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雷鸣毕竟是在劳改队里学的这一套,也是在那座染缸里成长起来的,他永远磨灭不了在那里烙下的印记,为了生存,他很可能将他的"劳改经"——"狐假虎威"搬出来。

  "你的分析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吗?"我问魏老八。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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