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部

第十二章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们已经潜伏在那家酒店的对面.我和魏老八、疯子躲在街东头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而水仔带着它的兄弟们则藏在街西头的一辆红色的轿车里.我们的人已经把这条街包围得严严实实.魏老八不停地抽着烟,黑暗中那红红的烟头一闪一灭的,照亮了两颗猎豹一样的双眸.而我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酒店的大门,生怕漏掉哪怕一只蟑螂.

  天气又闷又热,远处的海面上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车内的空调已经开的最大了,但粘乎乎的汗水仍止不住地顺着脊背往下淌着.我忍不住打开了CD机,把音量调得最小,欣赏起张楚的《姐姐》,这是下午我和刘琳到街上的一家音像店买的:"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我的心跳还很温柔/你该表扬我说今天很听话/我的衣服有些大了/你说我看起来挺嘎......"

  凌晨四点,酒店的大门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街上的行人渐渐地少了,有几个喝醉酒的少年踉踉跄跄地相互搀扶着,嘴里哼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有一个还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呕吐着,惹来了他的朋友大声地狂笑.

  这时水仔打来电话,说:"赌场马上就要散了,你们盯好酒店的大门,一旦发现目标,马上电话联系,选好位置,将他网住.如果他们的人发现了,立即火力伺候."

  正说话间,一群一群的人从酒店的大门涌了出来,我们立刻紧张起来,我全身的汗毛孔全都张开了。魏老八说:"眼睛放亮点儿,别让这家伙溜掉了。"

  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我发现了那个让我们等了一夜的他。魏老八马上打电话通知水仔:"人已经找到,人已经找到.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身高一米七十左右。"

  水仔答道:"我已经看到了,八哥,你放心吧!你们可以先回酒店了,把人抓到后,我立刻给你送来."

  我们熬了一整夜要绑架的这个人,就是魏老八曾经放他一条生路,尔后又与我们在雅安大赌一场的"一指禅"。昨天晚上我在赌场见到他的时候,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我:目瞪口呆.当时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没有想到在遥远的珠海能见到"一指禅",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昨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魏老八的时候,他倒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微微地笑着说:"看来老天爷都要帮我,他在那里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吗?"

  "是的,"我答道,"他是那家赌场的金牌发牌员."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魏老八的脑海里像浮尸一样飘了上来,他马上找来水仔,说:"把那个发牌员绑架了."

  "然后......"水仔问道.

  "然后就放虎归山,让他在那家赌场当卧底."

  "这样做太危险了,"我插嘴道,"我们现在根本不晓得'一指禅'脑壳里面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又像上次在雅安那样,帮格桑打我们的'倒挂金钟',那我们就真正的死得早了,有多少钱就输多少钱."

  "我倒不这么认为,虽然我们在J市的赌场上抓住了他和他二爸精心策划的'千局',又让他的二爸尸沉湖底,但毕竟我们给了他一条生路,这等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我相信这次他一定帮我."

  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打败雷鸣的唯一途径.

  我和魏老八并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一直跟在'一指禅'的身后,他似乎察觉了一点儿什么,像耗子一样顺着墙边哧溜哧溜地向前蹿着,刚一拐过街角,就幽灵一样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说时迟那时快,一辆红色的轿车尖叫着冲过去,拦住了出租车的去路,车轮与路面摩擦出一大股浓浓的烟雾,水仔的兄弟们嚎叫着围了过去,一把将车内的'一指禅'提了出来.然后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抓起'一指禅'的四肢,硬朝红色的轿车塞去.'一指禅'呜呜地低声呻吟着,无助地蹬踏着四肢,他像一只还未发育成熟的仔鸡无奈地被一群"饿痨虾"急唠唠地送进了厨房,陪伴他的是一大堆嫩绿的青椒.

  他开始以为遇到了一泼当地的'棒老二',但仔细打量一下这泼人的打扮,气质,又不像是一般的土匪,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不是普通的绑架,而是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消瘦的脸颊更加苍白了,额头上渗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长期在赌场上熬夜,已经使他的身体非常虚弱了,再加上又惊又怕,他几乎已经虚脱了。

  一进酒店的房门,他一眼就看见魏老八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他一切全明白了。他感到整个房间都旋转起来,他无力地扶着墙壁,几乎没有了呼吸。魏老八在J市放了他一条生路,但毕竟抚养他成人的二爸被胡疤杀害了,而且正是魏老八们揭穿了他们的千术,才导致了这场人间悲剧。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他亲爱的二爸,他真想重返J市,找到那个孤岛,然后跳进冰冷的湖水,一直向幽深的湖底游去,在那里长眠着他日夜思念的二爸,只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寻找到那颗思维慎密的头颅......

  他有气无力地对魏老八说:"随便你咋个处理,栽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了。"

  魏老八说:"我救过你一回,所以我不打算再救你了。不过......"

  "一指禅"像看到了一颗救命的稻草,就像在J市的那艘快艇上一样,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睁着那双迷惘的眼睛望着魏老八。

  "你和那个雷鸣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知道不知道你的'一指禅'?"魏老八问道。

  "我只是个替他打工的,我不可能轻易透露我的牌技,只是因为大家都是四川人,所以他对我比较照顾。"

  "我想让你在他的赌场当一个卧底。"魏老八咄咄逼人地盯着"一指禅"。

  "一指禅"脸上的汗水"刷"地淌了下来,他嘴里嗫嚅着,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魏老八说:"我们俩过去的恩恩怨怨从现在起一笔勾销,我们重新开始,做一个好搭档。其实我很看得起你这个人,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在J市放你的原因。"

  "一指禅"听了魏老八的这一席话,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他慢慢地抬起了头,脸上荡漾着内容诡秘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说:"其实那场雅安赌局,我已经输得心服口服了,当时我的心里相当复杂,你既是我的仇人,同时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杀你,也想找个机会报答你。没有想到世界竟然如此渺小,我们没有相遇在北京、上海,却在小小的珠海相逢了,看来我们的'缘'还没有散尽。我答应帮你,但帮完这次过后,我们最好各奔东西,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也不想和你做仇人,就当成天涯沦落陌生人吧,相别何必曾相识。"

  魏老八笑着说:"果然痛快!走!我请你喝早茶去。"

  又是一场"倒挂金钟"的精美赌局,赌局的设置机关已被魏老八和"一指禅"悄悄地启动了,只是不知雷鸣有没有第六感官的超前反应。掘开的墓洞已经敞开,只等雷鸣乖乖地躺在那儿,然后对着洞口像《地道战》中的汤司令那样,咬牙切齿地喊道:"给我放毒、灌水,把他们全都闷死在里面!"但我心里非常明白,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赌局,魏老八把我们的一切当作赌注,连换成筹码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一古脑儿的甩在了赌桌上。其实这正是一个赌徒的'本色',他根本不考虑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在他觉得该出手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大打出手,他是个亡命徒,但他却相当惜命,魏老八经常对我说:"你不要看我没得啥子文化,我这条命还是条皇帝命,不然我为什么有'三妻六妾七十二妃'?但我妈老汉儿在做我的时候,可能门外正在打雷,所以闪了一火,把我投胎投到一个劳改犯身上。我这条命是很值钱的,你算一下我这辈子要找好多钱?要不是这样,我早到土里头去割红苕藤藤去了。"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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