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老八第二天一见到我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的'母子'钱还没有凑够,明天可能就上赌桌。我找了几个朋友,都是干黄鳝,手头都不松动。如果实在没法,只有上成都借'自来水公司'的'水钱'了(高利贷)。"
我一听大吃一惊:"千万要三思,'水钱'的利息那么高,我们又不是没放过'水'。你忘了赌场上有这么一句:输钱怄死人,'水钱'淹死人。"
"这是唯一的应急办法。我不能输给'气胸',更不能让他看我的笑话。我一定要赌!"最后这几个字魏老八是咬紧牙巴说出来的。
魏老八拨通了"成都自来水公司"傅老大的电话……
成都,西南影都售票处。
夏天还没有正式来临,太阳就急不可待地毒辣起来,我和魏老八的背部都隐隐浸出了汗水。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汽车,五彩缤纷的广告,这繁华的都市街景反倒搅得我和魏老八更加心神不宁。
我们和傅老大约好下午3点在这里取钱。他答应只借给我们10万元,每天的利息是5000块。傅老大是去年在赌场上与魏老八相识的,他知道魏老八的底细和名气,所以,在危难时刻伸出援助之手。不过朋友归朋友,规矩还是要认真遵守的。"水钱"的利息一分也不能少,否则,大家翻脸谁也不好看。傅老大在成都是个什么人物,魏老八也是心知肚明,既然敢开口向傅老大借钱,就必须以信为重,否则后果自负。傅老大并不缺这点钱,他在成都商界呼风唤雨,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敢吃他的钱的人,在成都还没生出来。
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傅老大的奥迪轿车准时出现了。它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车窗只摇下一半,从车里伸出一只戴着劳力士表的手臂,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的塑料网兜,网兜里装着一砣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魏老八上前接过网兜,奥迪车立即悄然滑走了,汇入了飞驰的车流中。双方连一句话都懒得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藏在网兜里的那砣东西里了。看似简单,其实我和魏老八的心都异常沉重起来,因为一天5000元的利息已经在交接的一刹那生效了。
回M市的路上,我问魏老八:"'气胸'请来的高手到底是哪个?"
魏老八沉吟了一下,说:"我猜八成是他,以前在劳改队里曾经是我的朋友。"
"他叫什么?"
"雷鸣。"
雷鸣就像是一种病,迅速传染了魏老八全身每一个细胞,使魏老八已病入膏肓的肌体渐渐腐烂,不堪回首的往事折磨得他憔悴萎靡。他躲进苍白的病房,但强烈的福尔马林味道呛得他泪流满面。他无奈的摆着手,向埋在心底的这块病殃殃的毒菌彻底屈服了。
14年前的一天晚上,细雨绵绵,夜空被一层朦胧的薄雾笼罩着,从监舍的房檐滴下的雨水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魏老八刚想上床睡觉,值班人员却跑来告诉他,说中队指导员有请。这么晚了,会有什么急事?魏老八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朝队部走去。
队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指导员告诉他:"1个小时以后,大约有十几个从康定新都桥监狱转来的犯人就要到达我们中队。这些犯人几年前也是我们茶场各个中队的,但他们抗拒改造,严重的甚至想逃跑,所以被送到条件更为艰苦的康定。通过几年的改造,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有了明显的转变,有的甚至被减了刑,所以又被我们茶场接了回来。中队开会研究,由你担任他们的组长。"
听到指导员对自己的新"任命",魏老八心里不安逸昏了。他现在每天的任务只是陪卫生员到各监舍检查卫生而已,看看谁的铺盖叠得没有棱角,谁的毛巾没折整齐,谁的牙刷摆的方向不对,横挑鼻子竖挑眼,该表扬的表扬,该惩罚的惩罚,根本不需要上山采茶施肥,日晒雨淋,是个人人垂涎的安逸活路。而这些人却是入狱许多年的老油条,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劳改经",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最使魏老八恼火的是每天还要带他们上山采茶挖地,遇到下雨起雾,眼睛必然睁得溜圆。这些人可是有过逃跑念头的,万一溜走一个就投得贵了。多年来在政府干部面前留下的一点好的印象全部会付之东流,这真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反过来一想,这也是件好事,全中队几百号犯人中偏偏选中他,这充分说明了政府干部对他的信任,也说明了他的假释报告已经提上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经得住考验。
深夜12点,中队的大铁门"哐"地一声被拉开了,一辆披着雨蓬的东风卡车疲惫不堪地驶了进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迅速将卡车包围了,一个连长模样的人压低嗓音命令道:"拿好行李,一个一个跳下来!"
围墙上的探照灯"刷"地射在卡车上,在刺眼的灯光中,十几个黑影"扑通扑通"的相继跳了下来,然后踩着操场的泥泞土地排队走进"新犯组"。
大概是因为康定紫外线比较强烈的缘故,这些人全被晒得黑黝黝的,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手里拿着简单的行李,背上背着一把破旧的吉他,他刚刚剃过的光头泛着青光,两眼炯炯有神,鼻梁挺拔。魏老八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很特别,就问了一句:"伙子,哪里的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魏老八,反问道:"你是不是魏老八?"
魏老八"哎"了一声,问:"你认得倒我嗦?"
那人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说:"我叫雷鸣,也是M市的,我早听过你的名气,只不过你认不到我而已。"
既然是家乡人,自然多了一份亲切。魏老八将雷鸣的床位安排在监舍里靠窗户的位置,这样可以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从此每当收工后,大家围在大火炉旁烘烤打湿的衣服时,雷鸣就拿出那把破吉他低声吟唱起来。那把吉他的琴背裂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雷鸣用透明胶带将琴身捆了个严严实实,这多少影响了这把琴的音质,但雷鸣的歌声完全把这点缺陷掩饰住了。他的嗓音真是优美极了,魏老八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如此绝妙的歌声。雷鸣最拿手的歌就是当时流行全国的张行的《告诉我》:"我的梦中不能没有你,即使黑夜永不再来……"魏老八活了这么大第一次佩服一个人。
魏老八想把雷鸣"扶"起来,他认为上山采茶这种粗笨的活路不适宜雷鸣这种人才。但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雷鸣得到政府干部的信任,谈何容易?在苦思冥想了几天后,魏老八灵机一动,他问雷鸣:"你会不会作曲?"
"不会。"雷鸣的回答很干脆。
魏老八边摇头边数落他:"亏你劳改了这么久,这个社会大学你算是白上了。在劳改队里永远不要说'不会,'这不是冒皮皮打飞机。你忘了才入监时,各个队都来挑人,干部问谁是厨师,谁是理发师,谁是车工,谁是瓦匠。像我们这些新毛头,不开腔不出气的,不会就是不会。你看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全都举手。其实他们会啥子子嘛?还不是想吃政府的冒诈,一旦不行,被政府狗血淋头臭骂一顿也不会丢哪个的脸,这种骂你还挨少了?万一蒙混过关,岂不是不用上山日晒雨淋?所以,在劳改队你一定要学会冒皮皮。现在我问你,你会不会作曲?"
"会"雷鸣坚定地答道。
"好!现在我们茶场正在开展'反逃'运动,抓住这个机会,今晚你写一首关于'反逃'的歌曲。"
当天深夜,饱蘸灵感的雷鸣就把歌曲写了出来,歌名叫《逃跑无出路》。歌词大意是:"逃跑无出路,逃跑无出路。逃跑是继续犯罪走绝路,全国人民觉悟高,哪里有你安身处?"有点类似文革时期铿锵有力的革命歌曲。
第二天一大早,魏老八就如获至宝地把这首歌交到了大队教导员的手里。教导员一看很不错,马上又交到了场部宣传科。令魏老八和雷鸣没有想到的是,这首歌立刻传遍了地跨三县的苗溪茶场。直到今天,仍是每个入监新犯必学的歌曲,而且还发表在劳改局主编的《新生报》上,传遍全川劳改场所。
几天过后,一辆雅安生产的"通工"警车停在了中队操场上,宣传科长将雷鸣带走了,他正在筹建一个大型"新生艺术团",他需要雷鸣。
雷鸣临上车前,满怀感激地望了望魏老八,他如鲠在喉,吐不出一个字。魏老八笑了笑,挥了挥手说:"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新生。"
1年后,"艺术团"夭折了,雷鸣回到了中队。由于他在"艺术团"的表现突出,他的刑期被减短了两年,还有半年雷鸣就自由了。此时的雷鸣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留着披肩长发,穿着时尚衣服,一副歌星的派头。这种打扮在全国的服刑人员中,雷鸣绝对是第一人。他被宠坏了,变得目中无人,他甚至看不起对他有恩的魏老八,他开始跟魏老八"争权夺利"。他利用政府干部对他的好感,欺上瞒下,胡作非为。魏老八对他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因为雷鸣已是全中队甚至全茶场的"红毛犯人"。他如果在政府干部面前装你的怪。你吃不了可要兜着走,他学会了一整套蒙蔽政府干部的伎俩。
多年的压力一旦释放出来,就如同沉睡百年的火山突然爆发一样,雷鸣已经被燃烧的岩浆熔化成面目全非的魔鬼。他想主宰这个在他心目中早已扭曲的世界,他的精神已经到了随时要崩溃的边缘。这个时候的魏老八在他心目中早已变成了一个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
一直到雷鸣满刑的那一天,魏老八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雷鸣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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