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部

第七章


  "气胸"永远不会忘记 10年前在劳改队的那一幕。那是一年中最忙的春茶季节,收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天上仍飘着绵绵细雨。"气胸"是严管组的生产组长,平时颐指气使、横行霸道,还经常拿早已疲惫不堪的组员逗乐开涮。此时他歪在床上,暂时还没这个心思。他命令一个曾经在成都八一烹饪学校学习过的犯人,在监舍后面私搭的炉灶上给他酥了一些花生米,煎了个葱花鸡蛋,干煸了一个四季豆,然后叫上两个隆昌老乡,从墙角一节废弃的烟囱里抠出一瓶藏了几天的"跟斗酒",几爷子不慌不忙地对饮起来。全监舍二十几个组员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盯着他们,时不时传来一声吞口水的干响。几杯烈酒下肚,"气胸"像一条缓过气来的乌梢蛇,全身的关节开始蠕动起来。他双掌在空中"叭叭"击了两下,高声宣布:"文艺演出现在开始!"

  一个年近50的老犯人正步走到监舍中央,面对"气胸"开始报幕:"第一个节目'健美表演',表演者:'排骨。'"

  被称作"排骨"的迅速扒掉衣裤,只剩一条火炮幺裤,他模仿着电视上健美运动员的动作,卖力地展现自己的胸大肌、二头肌、背括肌。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肌肉,瘦的像个骷髅,全身除了皮就是骨头。强烈的反差带来强烈的喜剧效果,"气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眼儿里呛出一粒油光光的花生米。"气胸"身手敏捷,不等花生米落地,一把抓在手心,随即向空中一抛,然后张大嘴仰头等着,花生米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无误地掉进"气胸"的嘴中。"气胸"一边得意地嚼着花生米,一边向报幕员喊到:"准备第二个节目:抽筋迪斯科。"这时,他突然发现坐在角落里的"花脸",这个桀骜不逊的雅安人着实让"气胸"气脑不已,所有的组员见到他们"隆昌帮"的都低眉顺眼,上贡都上不赢,唯有这个雅安人不开腔不出气,装起不晓得。未必他背后有"M市帮"的给他扎起?

  他把"花脸"叫到跟前,问道:"你为啥子不笑?"

  "花脸"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这样侮辱人很好笑吗?"

  "气胸"跳起来一拳砸在"花脸"的鼻梁骨上,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花脸"边用衣服擦着鼻血,边用很恶毒的眼光盯着"气胸",他从心眼里看不起这种见着政府干部是一套,背着又是一套的"红毛犯人"(骗取政府干部信任的犯人)。"气胸"气急败坏地喊到:"演出到此结束。全体瓮到铺盖头,等到晚点后困觉。"

  他的兴致被"花脸"完全破坏了,他叫了一个懂按摩的组员给他舒了背,哼哼叽叽地进入了梦乡。半夜,他被几个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他开始以为是政府干部,他刚想顺口说:"报告管教,我错了。"哪想到黑暗中的几闷棒将他打清醒了,监舍里一片鬼哭狼嚎和一片纷杂的脚步声,他晓得被"M市帮"的锤了'夜螺蛳'。因为他在微光中看到了魏老八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从小练就的武功招数此时全部丢进了爪哇国,他双手抱头,凄惨而绝望地喊起"妈"来,他的双臂被青棡木棒打断了,吊在那里像个破旧的衣袖……

  这个刻骨铭心的仇恨在"气胸"心里整整掩埋了10年。上次的哈尔滨"弹花手"大败于M市,以及他们深夜的狼狈逃窜更加深了这仇恨的浓度。

  此时此刻,魏老八和我,"气胸"和他的一个弟兄面对面地坐在M市清和茶楼的包间里。我实在有点佩服"气胸"的胆量,单枪匹马又闯M市。但据魏老八分析,他既然敢来,那么他身上绝对有足够的火力,他还没有瓜到飞蛾扑火的地步。

  魏老八开门见山地问:"你准备咋个赌?"

  "气胸"答非所问的说:"八哥,以前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想用武力解决。就算你今天把我废了,你也不敢保证你今后永远不出门,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再说你我二人都是赌坛中人,我想我们之间最好用赌来了结。"

  "你也算是赌坛中人?"魏老八反唇相讥的问。

  "我和你一样,都是讲究'硬赌'的,我们身边都有技术人员。""气胸"瞟了我一眼,"只不过你的技术人员打败了我的技术人员。八哥,你那天说对了,我们可能有的落后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闹清楚你的技术人员用的是啥子绝招。不过,这次我请来了一位高手,我敢断定,这次你们必输无疑。除非你在牌桌上抓到他,否则你根本喷不出痰来。"

  "能跟这样的高手过招。我们巴心不得,只不过这位高手未必在M市吃得到铜。"

  "你们M市真是人才经济,高手如云,而我请的这位高手恰恰又是你们M市人。""气胸"无不得意地说。

  "M市人?"魏老八皱起了眉头。

  "是的。地地道道的M市人,而且还是你魏老八认识的。只不过这几年他一直在珠海、澳门一带混,很少回M市而已。"

  "到底是哪个?"魏老八更加纳闷了。

  "见了面你就会知道了。""气胸"递给魏老八一支香烟,"你没有想到一个M市人会帮我们隆昌人吧?"

  "这有啥子没想到的?"魏老八说,"现在江湖险恶,叛徒多得很,我都被这些甫志高整虚了。不要说是M市人,就算是我亲戚,只要他敢跟我赌,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这样最好。""气胸"边说边站起来,"他明后天才能到,你准备一下,或许你们的技术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牌中的任何猫腻他都了如指掌,到时有可能完全赌牌运。他已经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只想跟你赌'梭哈',现在我已把底牌亮给你了,免得你们到时抓不到缰。"

  "气胸"走后,魏老八沉思了一会儿,他表情严峻的对我说:"这个人绝对是劳改队的,而且跟我结了梁子的,我已经差不多猜出来是谁了,但还不能完全肯定,因为他从不沾赌。不过,没啥子可怕的,如果'硬赌'我就顶上,实在不行就找个生手,因为毛子手硬噻。"

  "生手?!"我俩不免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刘琳!"

  利用她的无经验,利用她幼稚的牌技,利用她不会深思熟虑,利用她不饶人的嘴巴,利用她不知深浅的个性,她身上所有的缺点有时恰恰可以击败老谋深算的高手。在不知不觉中,你处心积虑的演算已经在毫无规律的空白中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宾馆虚掩的房间,听见刘琳正低声哼着张楚的《姐姐》:"……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我突然怪声怪气的接着吼了一句:"姐姐——"吓得刘琳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一看是我,才放下心来,嗔怒地打了我一下,问:"你在喊我?"

  我没有理睬她这句占欺头的话,说:"这首歌的歌词到挺适合你们家的。"

  刘琳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说:"到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我比较喜欢这首歌吧!不过,这首歌有点难唱,我学了好久也唱不好。"

  "你的确和其他女孩不一样,人家都去迷刘德华、张学友,或者大陆的林依伦之类的,而你却喜欢怪里怪气地另类歌手张楚。"

  "我不喜欢那种软绵绵的情歌,正像你说的,也许跟我的家境有关,我不承认是不行的。唱张楚的歌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发泄。"

  没想到这个小太妹对于唱歌却有另一番见解。这个时候的她,只有那么乖了。我简直不忍心再跟她提赌牌的事,害怕玷污了她高尚的纯洁的灵魂。我仿佛进入了她的世界,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着令她痛苦的回忆。干涩的嘴唇,咯咯作响的肩胛,一种热烘烘的气息使我久涸的心蠢蠢欲动了。我就像一只贪婪的野兽,欣赏着我利爪下的猎物而不急于囫囵吞枣地哽咽下去。

  刘琳是个敏感的女孩,她似乎看见我眼中的内容,她顽皮地指着我说:"不准胡思乱想!"

  像一盆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惊得我那个荒唐的念头全身打了个寒战。它抖了抖湿透了的毫毛,悻悻地夹紧尾巴走了。

  我问刘琳:"你会赌'梭哈'吗?"

  "不就是香港赌片上那种吗?那有啥子难的。"

  "好!明后天的赌局我们决定由你出战。"

  "我?!"刘琳吃惊地张大嘴巴,"哇!有没有搞错?"

  "你不是一直都想学赌技吗?这次给你一个机会,锻炼锻炼你的胆识,为今后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刘琳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啥子?为啥子选中我?"

  "你不要问那么多,总之你要尽量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不急不躁,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水平,而且根本不要过多地计较输赢。我们要的就是你比真正的'赌家'多一颗平常心,我们更需要的是你这个生手的手气。"

  "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刘琳问。

  "不冒险怎么叫赌博?赌和险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同胞兄弟。"

  向刘琳交待完任务后,我起身准备离开宾馆,走到门口时,却被刘琳拉住了。我问她:"啥子事?"

  她低头不语,眼睛一眨一眨的。我又问了一句,她嗫嚅着小声答到:"我害怕。"

  "平时你嘴巴多嚼的,给你动了真格的你就虚了嗦。"

  她拉着我的衣袖,撅着嘴唇说:"今晚你别走。"

  "这个房间?我们两人?不行不行!"我的头摇得像货郎用的拨浪鼓。但看到刘琳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我又起了恻隐之心。

  这一夜是对我意志的最大考验,我侧躺在沙发上,听见刘琳在席梦思不停地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有时她安静了下来,但我的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竖着,极力捕捉着黑暗中来自那个丰满少女的哪怕一丁点的动静。漆黑的夜晚遮掩了我那张被情欲折磨得变形的脸,以及我那迫不及待的气喘如牛的呼吸。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几次我差点豪叫着扑过去。然而,在刘琳面前,我却莫名其妙地胆怯了。我知道她也没有睡着,因为她不规则的 鼾声告诉我,她也在欲望的火焰中被燃烧得支离破碎……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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