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部

第三章


  听了如此沉甸甸的故事,我的心脏根本负载不起,我的额头也渗出了密匝匝的汗珠。我气喘吁吁地问刘琳:"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刘琳答道。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闷气,我不想再听这种悲惨的故事。人的一生,如草木一秋,转眼成云烟,如果被这种人间惨事压在心头,人生更彻底失去了意义。我尽快地拂去心中的郁闷,脸上使劲挤出幸福的微笑。刘琳惊异地盯着我不自然的表情,问:"你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尴尬地笑着,问:"后来你妈怎样了?"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万分惊讶。我知道我的心里还在惦记着这个故事的结局。

  "病死在狱中了。"刘琳小声答道。

  这也许是刘琳心中永远的痛,我偏偏残忍地揭开它,我为我的愚蠢后悔不迭。我命令刘琳:"赶快说点高兴的事!"

  刘琳说:"这应该是你的本事,我听我姐说,你非常幽默,也非常擅长讲笑话,我命令你马上摆一个。"

  我实在佩服这姊妹俩的韧性,小小的年纪遭受了那么多不幸,仍能很乐观地面对着个世界。不过,此时此刻讲笑话,是不是更加残忍?但现在我必须这样在做,为了稀释刚才那个"家史"所带来的沉重。我的脑子飞转着,立即想起一个:"有一个农村青年,准备到广东去打工,他爹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村口,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儿啊,到了那边千万别跟那种女人干那种事,你一干那种事就会染上那种病,你一染上那种病,你媳妇就会染上那种病,你媳妇一染上那种病,你爹俺就要染上那种病,你爹一染上那种病,你娘就会染上那种病,你娘一染上那种病,村长就会染上那种病,村长一染上那种病,全村就会染上那种病哩!'"

  刘琳早就笑得上起不接下气,而我却像个"冷面杀星"一点都笑不出来,我残忍地剖开了她的伤口,然后为了她一口脆皮巧克力冰淇淋……

  一抹血红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天空,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M市。

  魏老八一看到刘琳,先是一愣,然后把我拖到一边,问:"啷个把她带来了?"

  我知道他一定把她错认成刘萍了,我说:"你狭细盯一下,那个不是刘萍,是她妹儿。"

  魏老八眨了眨眼,笑着说:"吔?你龟儿子在吃串串香嗦?"

  我忙不迭地摆着脑壳:"千万不要乱开腔,算起来她应该是我的小姨妹。"

  魏老八忙正色到:"现在谈点正事。有个外省人,听说是哈尔滨的,在M市夸下海口,说他的'扯马古',杀遍天下无敌手。有几个不信那个教的去碰了一下,全部洗白。这两天M市都闹昂了。我本来也不想管,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第一,我不想让外边的人耻笑M市。第二,我们两个的存货也不多了,包包头是干的,心头就是慌的。没有钱,啥子事都是空了吹。"

  "他用的啥子手法?"我问。

  "我也没来得及去看,就等你回来才好办事。"

  一听说又要上赌桌,我就像是注射了一针兴奋剂,雅安之行埋在我心头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我们胡乱找了个馆子,三下五除二喂饱了肚皮。我在M市宾馆给刘琳订了一个房间,催她回去休息,但她高矮扭到我不放,非要跟我去开开眼界。无奈之下,只有带着这个"跟屁虫"。魏老八也打电话叫来"疯子",以防不测。

  夜幕早早垂下了。在"海韵茶坊"的包间里。我们和那个哈尔滨人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

  我猜想哈尔滨人不会是单打独斗,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身边足有5个保镖。其中一个一看见魏老八就惊叫起来:"八哥,原来是你嗦?"

  魏老八一愣神,马上不卑不亢地回敬了一句:"原来是'气胸'嗦?"

  被称为"气胸"的人马上把烟散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请八哥多多关照!"

  "气胸"长得又干又瘦,头发像稻草一样乱糟糟的,眼睛滴点小,眼皮神经质地一眨一眨的,像是对谁使着眼色。他的左手臂纹了一个"恨"字,右手臂却纹了一个"爱"字,代表着两个截然相反、内容炯异的故事。这两段故事让他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让它们变成一辈子的印迹,时刻提醒着"气胸"铭记心头。

  魏老八告诉我,"气胸"就是他在劳改队里为了花脸与他打过架的"隆昌帮"的一员干将。听了这番介绍,我万分惊讶,难道劳改队里结的"梁子"回到社会上就若无其事地化为乌有了?

  魏老八对"气胸"说:"过去的是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我们是同一战壕的,现在大家都出来了,俗话说,不打不成交。我们今后就是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魏老八这几句话不温不火,等于给"气胸"下了矮桩,没想到"气胸"脸色倏地一变,冷笑一声道:"在你的地盘我咋个敢惹你?我这次不是来扯筋的,我纯粹是以赌会友。"

  魏老八一听这话,脸色立即阴了下来,说:"既然以赌会友,我的原则是:朋友之间不犯杀。所以我不赌。"说罢便站了起来。

  "气胸"把上半身探过来,双手撑着桌面,问了一句:"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魏老八一听这话,知道"气胸"来者不善,本来站起来的身体又重新落了座。他斜了"气胸"两眼,语气很重地说:"那干脆我们两个打一架,这样比较撇脱(干脆)些,免得你今后鸡叫鹅叫,还赌个卵牌?"

  "气胸"说:"我不是虚火你,现在又不是动不动就甩锭子的年代。我早就听说你号称'M市赌王',你有没有屁眼跟我们赌?"

  魏老八顿时怒发冲冠,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几个茶杯浑身乱颤。他强压着嗓音问:"咋个赌?"

  "长庄马古。也就是我们的人长期坐庄,你可以洗牌、切牌,然后由庄家发出4铺牌,端点子要大小,按东西南北顺序拿牌。拿牌前先下注,'马古'庄家不赔双。不知八哥敢不敢赌?"

  魏老八悄悄告诉我,这是流行于隆昌一带的"霸王庄马古",用我的"空手道"足以对付。

  "你们派哪个出战?"魏老八问。

  "气胸"回头一使眼色,那个一直闷着脑壳的哈尔滨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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