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着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我的思绪渐渐恢复平静。我发现我身后不知是谁总是发出"哧哧"的窃笑,连我都受到了感染。我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又是刘琳。
她笑盈盈地把脸凑过来,说:"我说你眼睛有点不对嘛,我一直坐在你后面。"
"你上车到哪儿去?"
"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心中十分不爽。
"有啥子不可能?你是哪个教的?未必是你自己发明的?哇铐!我看你脑壳里有乒乓。"
这种类似无赖的纠缠真有点让我心焦泼烦,我又不好对她发火,她毕竟是刘萍的亲妹妹,但是带着这么个"尤物"回M市,恐怕无端要生出许多麻烦事来。我要想办法甩掉她,假巴意思吓吓她。我问她:"你说我到哪儿你去哪儿,我去歌厅找小姐,你去不去?"
她不屑地盯着我,说:"可以噻,我当'电灯泡'就是了,看你嫖得倒几个?你以为你是中国猛男?"
"未必我洗澡你也跟到?"我被她的"不屑"激怒了。
她一下子笑了,说:"那有啥子?就当我看三级片。"
我哑口无言了,灰头瓦脸地败下阵来。
刘琳与我身边的乘客调换了座位,她小声对我说:"你放心!我不看你洗澡就是了,你没有必要为我牺牲色相。"
我真有点哭笑不得了。我问她:"你这次出来,你爸和你姐知道吗?"
刘琳得神情立即暗淡了下来,她轻轻地摇摇头。
"这怎么可以?"我有点着急了。
"怎么就不可以?他们好久管过我?"刘琳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轻轻地滑了下来。
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心立即软了下来,我掏出纸巾递给她,为了向她证明我还有一丝人情味。刘琳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接着讲述了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
刘琳的父亲叫刘德清,是四川农学院六六届的毕业生,人长得眉清目秀的,脑壳又聪明。但兴许是读书读瓜了,脑水不转,经常冒出一些"杀着",令人捧腹,所以单位上的人送他一个外号:"刘宝器。"但刘宝器宝是宝,心肠好,那时的雷锋是"实力派偶像",刘宝器也处处以雷锋为榜样,经常助人为乐。在那个"个人崇拜"的年代,每个中国人的家里几乎都少不了一座毛主席的石膏像。有个老工程师为了表示忠心,托刘宝器去成都出差之际帮他买一座大号的石膏像。刘宝器自然毫无怨言,但石膏像买是买了,携带起来就麻烦了。抱在怀里怕摔了,扛在肩上又不雅观。刘宝器当即灵机一动——其实是脑子缺根弦——他解下裤腰带,结结实实地拴在石膏像的脖子上,就这样提在手上招摇过市,当即被"人民群众"按翻在地
,扭送到公安局。刘宝器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了10年徒刑。但刘宝器并没有破罐子破输摔,他坚信自己不是"反革命",正如他刘德清这个名字一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一边写申诉,一边心情愉快地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劳改生活。
时光荏苒,转眼间几年时光擦肩而过,一封接一封的申诉像一颗颗小石子丢进了山谷,一点回音都没有,刘宝器渐渐失望了。虽然身陷囹圄,但他本来是抱着"出污泥而不染"的信念的,长期与那些杀人越货的刑事犯厮混在一起,不免沾染一些流氓习气。刘宝器所在的苗溪六中队与十四中队女犯队隔"沟"相望,两队的茶园相隔不过20多米,中间却被一条深不见底的山谷无情地割开。每当两队的男女犯采茶时,就情不自禁地对起歌来,用以打发难熬到时光。其中刘宝器唱得最欢,歌声又非常嘹亮。两队的男女民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是"看得到摸不到,心头如刀绞"。刘宝器的歌声终于拨动了对面一个女犯的情弦,这个梳着两只小辫的成都姑娘同时也闯进了刘宝器年轻的心扉,他根本经受不起这种情欲的煎熬,彻夜难眠,像困在笼中发情的公牛。这一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茶山上难得的一个好天。两个年轻人站在山谷的两旁。刘宝器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双手抱成喇叭状,颤抖着冲着对面大声喊道:"你还有几年?"
"3年!"对方声嘶力竭地回答。
"我也还有3年!我等你——"
"我也等你——"
山谷里回荡着他们许下的诺言,久久没有散去……
然而事实确实难料,当天晚上,中队指导员在全队晚点名时,当众宣布了法院刚刚寄来的裁定书:刘宝器无罪释放。这个突如其来的自由一时让刘宝器手足无措,他有点舍不得生活了7年的茶山,更忘不了对面痴心等待的姑娘,他决定留下来当一名就业人员。就这样,他默默地在山下的茶厂痴痴等待了3年……
3年后,他和那个刚刚刑满的姑娘结为伉俪。那个姑娘叫何倩,是个跟着人贩子"放飞鸽"的,以诈骗罪被判了7年。热烈滚烫的爱情洗涤了他们心灵上的污垢,他们决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久,他们的爱情结晶刘萍、刘琳相继来到了人间。他们的生活平静而甜蜜,但美好的生活毕竟很短暂,这时的刘宝器已经沾染了好逸恶劳的陋习,他不满足眼前近乎贫穷的生活,他陷入了赌博的深渊……
日渐消瘦憔悴的何倩,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囊空如洗的家庭,所有这一切都被刘宝器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输红了眼的他只要一回家就翻箱倒柜,凡是能换点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出去卖了。有一次,他竟然看上了陪伴何倩7年劳改生活的一只破铁碗。何倩舍不得它,与他争抢起来,他一拳砸在何倩惨白的脸上……
这时的刘宝器已经变成了没有人性的畜生。偶尔一次机会,他听说有个犯人是专撬保险柜进来的,他马上买了一条"红芙蓉",提上一瓶苕干酒,专门跑到中队找那个犯人学习盗窃"绝技",他认为这才是迅速致富的捷径……
"后来呢?"我饶有兴趣地问。
刘琳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进肺里,说:"你想那个犯人能教他吗?在监狱里传播犯罪伎俩是罪上加罪的。"
此时的刘宝器已经利令智昏,失去了方向,哪里想到那个盗窃犯只是哄他烧烟的。他随便点拨了一下刘宝器,让刘宝器顿时茅塞顿开、如获至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他戴着医生用的听诊器,翻进了茶场财务科。他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大半夜,保险柜的门锁都被撬的稀巴烂,但保险柜的门仍然纹丝不动。他晓得上了那虾子的当了,可他实在不甘心。盗窃犯的心理一不是:逮不到天上飞的鸟,毛总要抓几把下来。他顺势将办公桌上用一张旧报纸包的三级花茶揣进口袋里。但刘宝器万万没想到,那张旧报纸是漏的,三级花茶一路往下撒,一直撒到刘宝器的家门口……
第二天清晨,刘宝器正咂着嘴巴酣睡,就被派出所的人从被窝里提了出来,一副锃亮点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刘宝器被法院以盗窃(未遂)罪判了他一年有期徒刑。直到法官在宣读判决书时,刘宝器仍蒙在鼓里,他无奈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现在的破案手段真先进,我简直惹不起,太神了!"
何倩彻底心灰意冷,她坚决跟刘宝器办理了离婚手续,带着年幼的刘萍、刘琳两姊妹跟一个耍猴的河南人远走他乡了……
那个河南人姓丁,长得像头狗熊,满脸的络儿胡,眼睛贼亮贼亮的。他长年累月地在四川各地拉场子卖艺为生,仗着一身过硬的武功,无非是练点把式,撕点卡子,然后命令一只猴子表演一些滑稽动作,上窜下跳,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他左手拿着半个苹果,右手拿着一根藤条,嘴里不停地用河南话咕噜着:"叫你跳后你跳后,叫你跳前你跳前,赚了钱,回河南。"何倩就是看他表演时与这个耍猴人相识的……
全家人跟着耍猴人来到了河南之后,度过了一段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每当天还未亮,耍猴人就逼着刘萍、刘琳起床,跟他到村口蹲马步桩,然后舞枪弄棒,练得一身臭汗。在无休止的摸爬滚打中,两姊妹渐渐长大了,然而何倩却由于长期的压抑与颠沛流离的生活而身患重病,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何倩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刺穿漆黑的夜空,她的两鬓也过早地爬上了白发……
刘萍比刘琳先发育,馒头似的胀鼓鼓的胸脯,浑圆光润的臀部,俨然一个熟透了的大姑娘。这时,一对贪婪的色迷迷的眼睛盯上了刘萍,这个人就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宛如生父的耍活人。每天早晨,他照例带领她们练功,为了纠正刘萍不规范的动作,他东捏捏,西摸摸,看似正常,其实眼神与动作中都有一些内容。只可惜刘萍一点防备都没有,因为拿毕竟是她的继父啊!
一天深夜,耍猴人丧心病狂地爬上了刘萍的床。睡梦中的刘萍梦见一头凶猛无比的黑熊扑向了自己,她惊叫着从梦中猛醒过来。淡淡的月光中,她看见耍猴人那张布满络儿胡、充满淫邪的丑脸。她拼命地用练了多年的铁砂掌朝那张脸抓去,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腥臭的鲜血喷了刘萍一身。耍猴人"嗷嗷"地叫着,一个鸽子翻身扑下了床。这时何倩也听见了动静,抄起一根擀面杖冲了进去,没头没脸地朝耍猴人大打去。耍猴人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呆坐在那里,任凭何倩的擀面杖雨点般地落在自己的头上。刘萍看见耍猴人已经被打得变成了血葫芦一样,忙冲上前去死命的拦住了何倩,母女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这时怎样的一种生活啊!离开了不争气的刘宝器,又陷入了没有人性的耍猴人狼窝,何倩的病更加严重了,每天夜里都大口大口地咯着鲜血,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漂泊了。
耍猴人从此变成了哑巴一样,每天早晨出去卖艺,晚上回来把全天挣的钱如数交给何倩,喝了两碗稀粥后,便独自跑到隔壁的柴禾房里,裹着一床鱼网似的破棉絮,一觉睡到天亮。看到耍猴人沉默寡言、日渐佝偻的背影,何倩慢慢原谅了他,他毕竟在她最困难最无奈的时候收留了她们母女三人,他宽厚的胸膛毕竟让她们三只游弋的船儿靠了岸。
这天下午,毒日当头,宽广平坦的大地像蒸笼一样,河南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干旱。何倩和女儿刘萍去集上买了些油盐酱醋,急急忙忙赶回家时,发现刘琳得房内传来"嘤嘤"的哭声。何倩头皮一炸,冲上前去拼命擂着门,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惶恐地大声呼喊着刘琳的名字,但回答她的仍是低沉的抽泣声。她发疯一样冲出屋外,踩在一条长凳上,凑近窗户一看,一幅让她足以窒息的画面映入她的眼帘:刘琳披头散发地站在屋中央,双手捂着脸只顾一个劲地哭着,她赤裸着两条大腿,腿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而那个耍猴人则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刘琳的裤子,满脸恐惧地低声哀求着什么。何倩眼前一黑,一个倒栽葱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等到何倩渐渐苏醒过后,一幅更加骇人的场面呈现在她的面前:耍猴人的脑壳已经被刘萍用利斧砍得稀烂,软软地挂在肩上,像泄了气地瘪气球,脑血涂了一地。何倩哀鸣了一声,一把抢过刘萍手中的凶器,她哆哆嗦嗦地对刘萍、刘琳说:"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何倩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脸上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她坎坎坷坷的一生中,监狱也许是她最终的归宿。刘萍姊妹俩哭成泪人一样,她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遍一遍地叫着:"妈妈——"她们毕竟还未成年啊!今后的日子她们弱小的肩头能承受得起吗?
何倩在上警车的一刹那,猛地回过头去望了望跟着她受尽苦难的女儿们,她用尽全身力气,冲她们喊了三个字:"回-四-川!"
她没有想到这是留给女儿们的最后一句话,更没有想到这是她们母子之间的永诀……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带信,说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有个人正在找她们。刘萍姐妹俩跑去一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正坐在石磨上大口喘着粗气。刘萍终于认了出来,那时她们的生身父亲刘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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