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部

第十四章


  灵关,又称临关,一个弹丸小镇,人口逾千。古书上形容它"四向险峻,一夫守之,可以御百。"唐朝时,汉人和吐蕃人以此分界。它依傍在美丽的青衣江畔,全镇仍保持旧时的木结构建筑,青条石板铺成的街道,古色古香的。

  夜幕降临了,每家每户的屋顶冉冉升起了袅袅饮烟,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叫骂声,然后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全镇都被静谧与神秘笼罩着。

  在一个私人旅馆的顶楼,一间50平方米的房间内,我和格桑面对面的隔桌而坐。魏老八坐在我身后不到3米的地方,格桑的身后则站着那位戴棉帽的小伙。而我们的两边是8个表情严峻的雅安人,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那位黑道大哥却离得我们远远的,倚墙而坐。他黑瘦黑瘦的,唇上留着胡须,一寸长的黑发竖立在头顶。他的脖子歪斜着,一抽一抽的,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就是雅安鼎鼎大名的"潮虫"。他把双方的武器全部缴获了,另有双方的各50万元现金放在他的脚边。他是这场赌局的裁判,他必须公正、公开、公断。

  格桑眯起一只眼,晃着脑壳乜斜着我,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他得意得太早了,他不知道我是出老千的,他不知道有赌必有奸。我心中有点纳闷,他有什么把握赢我?难道光凭运气和牌技?

  这场赌局的结果不用再怀疑,我们不但要保住那50万,还要再赢他50万?

  一个小时前,魏老八将刘萍的情况告诉了我,她被格桑他们轮奸了,下身大出血,这时还在雅安医院里,没有脱离危险。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苦还是悲。我似乎明白了她裹着军大衣,瑟瑟发抖,表情痴呆地看着我的内心感受,在那双怨恨惊恐的眼睛后面隐藏着巨大的精神和肉体的磨难。我的眉骨上裂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格桑,我不会手软,我一定赢你!为了刘萍,为了花脸,也为了我自己。

  这时,潮虫站起身来,宣布道:"经双方同意,以'梭哈'方式只赌5个回合,双方各有现金50万元,输方不能胡搅蛮缠,更不能在我的地盘动武,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潮虫宣布完规则,转过头来问我:"你们有没有指定的发牌员?"

  "没有。"我答道。

  "那格桑有指定的发牌员,你们介不介意?"

  "不介意。"我点了点头。

  格桑"啪啪"击了两下掌,门被拉开了,走进来一位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正是我们在J市放他一条生路的"一指禅"。

  我和魏老八被惊得瞠目结舌,随即我便偷笑起来:格桑啊格桑,怪不得你那么得意,怪不得你那么有把握,你天远地远请来的高手恰恰是我们对他有恩的"一指禅",真是江湖险恶,事事难料啊!

  "一指禅"看见我和魏老八也愣了一下,但马上掩饰了过去,认认真真地洗起牌来。我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大概他的内心也不平静吧!我回头朝魏老八笑了一下,又要打格桑一个"倒挂金钟"。

  验过牌后,"一指禅"将扑克"哗"地抹成扇形,他开始一声不响地发牌。

  我的底牌是黑桃8,第二张牌方块6,该我说话,我放心大胆地朝桌上甩过去2万元。第三张牌是方块4,还是我说话,我又丢过去2万元。突然,魏老八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有问题?难道我下注太冒失了?我无意中看了看"一指禅"的手,顿时我全身一震,心"咚咚"地狂跳不已,背脊上马上出汗:"一指禅"在用慢——快——慢的节奏发牌,他在替格桑偷牌。

  

  为什么?难道他不念救命之恩?难道在金钱与朋友之间他选择了金钱?我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现在我的对手已经不是格桑,而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一指禅"。我不能当场拆穿他,因为那样会暴露我也是出千的。

  "我不跟了。"我把牌往前一丢,顺势将刚发给我的黑桃10偷进了袖口。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了千遍万遍,除了魏老八,没有人察觉。

  我对魏老八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J市抓住两个打'倒挂'的?那个发牌员与别人勾结,用的什么手法?"

  我看见"一指禅"浑身一颤。

  魏老八笑了笑,说:"怎么不记得?他用的是'一指禅',把赌场老板害惨了。那个假成都人被丢进了湖里,脑壳都砍下来了,但我们救了那个发牌员。"

  魏老八刚说到这儿,谁知道"一指禅"却插进话来:"你们这个故事我也听过,但你们不知道那个成都赌客和发牌员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问。

  "他是那个发牌员的亲人,是把他抚养成人的二爸。"

  一切都明白了。将人间一切恩怨抛在脑后吧!现在格桑和"一指禅"是我共同的敌人。

  "发牌!"我坚定地说道。

  这次发过来的底牌是红桃10,第二张牌是黑桃Q,我丢过去10万,格桑毫不犹豫地跟了。然后依次是黑桃J、K、A,我的牌是顺子,只不过不是同花。而格桑的牌是梅花10、J、Q、K,底牌绝对是梅花A,那是"一指禅"偷给他的。但他们并不知道我袖口里的黑桃10,我将钱全部推上桌子:"Show Hand!"

  看到我气势汹汹的样子,格桑有点犹豫,他偷偷看了"一指禅"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他也孤注一掷了。

  空气顿时紧张了,全屋子的人紧紧盯着赌桌,大气也不敢出。"一指禅"显然低估了我,他依然相信抓出老千的不一定自己会出千。他的"一指禅"只能在台面上偷第二张牌,而这第二张牌并没有100%赢的把握,而我的"空手道"则是单手空中换牌,是决定生死的胜负手,在实用价值上,"空手道"显然超过了"一指禅"。

  格桑率先翻出了底牌:梅花顺。

  现在就看我表演了。这时,多少镜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谆谆教诲我的梁姐、在劳改队把腰弓成90度的花脸、受尽蹂躏的刘萍、还有我眉骨裂开的口子、鼻子流出的殷红的鲜血。我毫不犹豫地翻开了底牌:同花大顺。

  一时间全屋的人停止了呼吸,格桑吃惊地张大嘴巴,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僵立在那里。"一指禅"没想到发给我的那张红桃10,瞬间变成了黑桃10,他以为我顶多是个杂顺,格桑完全可以把我吃掉,哪想到天有不测之风云。

  突然,格桑像条疯狗一样,大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一指禅"则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瑟瑟颤抖着。

  格桑一把抓住"一指禅"的衣领,大声喝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老八这时站了起来,对格桑说:"我们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里,出千的发牌员就是他。他没有让你赢牌,等于在打你的'倒挂金钟'。"

  格桑哪经得起这样的挑拨离间,他已经被"倒挂金钟"打怕了。他的脸开始扭曲,两只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突然,他闪电般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尖刀,一刀插进了"一指禅"的小腹,同时,潮虫的手枪也扣响了,正打在格桑的右胸。格桑身子一晃,但他并没有倒下,而是像头困兽一样睁着血红的眼睛嚎叫着将刀柄摇动着。

  全屋的人像看惊险动作片一样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俩。格桑和"一指禅"终于撑不住了,同时倒在血泊里,脸对着脸,大口喘着粗气。

  潮虫拿枪指着格桑说:"记住!在雅安永远消失!"

  他把钱装进两个大黑提包,递给我和魏老八,说:"赶快离开这里!这两个人由我负责,不会有啥子大事。"

  我和魏老八向潮虫倒谢过后提着钱,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下冲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病床上的刘萍依然那么苍白、呆痴,肉体上的创伤可以恢复,心灵的伤痕恐怕永远不能愈合了。我们走进病房时,她没有任何反应,我对她说:"你不是喜欢听我说笑话吗?"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会再笑了。"

  那个年轻美丽、永远爱笑的刘萍已经在人间消失了。我们在她的床头放了20万元钱,悄悄地退了出来……

  车轮飞快地转动着,回家的路上,我和魏老八没说一句话,他的情绪很低,大概为这两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而思索着、惦量着。

  我也深深陷入了深思。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花脸时挂在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想起了俯在我身上笑出眼泪的刘萍,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格桑和"一指禅",也想起了那处身首异处、沉入湖底的假成都。

  我在干什么?我仿佛站在地狱的门口,我在囚禁我曾经善良的心灵,这所心灵的监狱是我自己一砖一瓦亲自垒造的,我将在里面消磨我累累伤痕的后半生。这就是我整个生命的意义吗?

  我的心开始滴血,让它慢慢装满我荒谬的酒杯吧!我会一饮而尽的。

  我听见魏老八长长叹了口气,他是否也在修正生命的航标,重新扬帆启程呢?

  他对我说:"收手吧!我不想再干了,太累了!"

  是的,我也这么想。(中部完)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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