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部

第十二章


  芦山县实在太小了,两条几百米长的街道成"十字型"交叉,这就是整个县城。我们一队人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逛上几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已经是傍晚时分,还没有任何动静。按理说,格桑的目的并不是抓住刘萍,而是我和魏老八,我们才是那场赌局的罪魁祸首。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手机号码,他应该主动与我们联系。我攥着手机的手已经冒汗,仿佛那块黑黑的塑料和刘萍的性命紧紧地相连着。

  18点34分,手机终于响了,是格桑的声音:"喂!杜老板,你的大理石生意好吗?"

  在这种时候他还没忘了揶揄我几句,他已经杀了花脸,还绑架了刘萍,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我强压住怒火说:"格桑,这件事本来就与她无关,你不要把我俩的恩怨强加在一个女人身上。如果你是个有脾气的男人,你就直接找我!"

  "我就是在找你呀!而且我找得很辛苦。"

  "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宝兴,你到了以后直接打我的手机,电话号码在你的机子上。"格桑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格桑像是一条狡猾的狐狸,他知道我们绝对不会置刘萍的性命而不顾的,所以他坦然悠荡地跟我们玩起了捉迷藏。他知道离雅安越近,他就越没有势力。

  魏老八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向三十几个弟兄下着命令:"到了宝兴,只要一看见那个老,少废话,乱枪射死!"

  宝兴县位于芦山的北部,距离芦山大约40公里。我们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天已经黑透了,车灯早已打开,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刚刚驶离芦山10多公里,一座黑黝黝的高山迎而扑来,山石像煤炭一样泛着黑光,阴森恐怖。由于道路不熟,疯子已放慢了车速。我打开车窗朝外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路的右边是幽深的峡谷,从谷底传来轰隆隆的湍急的水声;左边却是笔直的山崖,陡峭峻险,像鬼斧劈过似的。

  一种无名的恐惧笼罩着车内,前方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随时准备吞噬我们。

  魏老八压低声音说:"疯子把车开慢点。武器全都准备好,以防不测。大家眼睛放亮点,不要中了他的埋伏。"

  我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动,握枪的手也渗出了汗水。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一会儿,我的眼球开始酸痛了。一只孤独的乌鸦在我们的头顶飞翔着,"呱呱"地叫个不停。虽然它是一种不祥的鸟,但以前我并不怎么讨厌它,但是此时此刻,我真的开始对它厌恶了。

  为了缓解车内紧张的气氛,我问魏老八:"你讨厌乌鸦吗?"

  "不讨厌。"魏老八答道。

  "为什么?"

  "在劳改队时,我拿它打过牙祭。"

  "乌鸦也能吃?"我吃惊地问。

  "怎么不能吃?跟鹌鹑的味道差不多,鲜惨了。"魏老八咂着嘴唇说道,仿佛他还在晕那个让他永世难忘的乌鸦味道。

  一听魏老八说起鹌鹑,我们立即想到了那炸的又焦又黄又酥的小鸟,全车人开始往肚里吞口水。这时我们才想起,晚饭还没吃,肚皮早就饿扁了。

  我们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匍行,一会儿爬到了山顶,一会儿又跌入了山谷。晚上10点,我们才驶到离宝兴还有8公里的灵关镇。

  终于看到了灯光,终于看到了房舍,终于看到了人烟。我们仿佛从地狱中刚刚爬出来一样,重新又回到了人间。

  魏老八说:"我们先找个馆子,炒它几斤回锅肉,杀它几只鸡,再整几条花鲢,把肚皮喂饱了再说。"

  8辆小汽车,三十多号人一起涌进镇子,竟引得全镇的老少男女围观,他们把我们当成了稀有动物。

  找了一家宽敞点的饭馆,我们一哄而进,像饿红了眼的土匪,东翻西操的,惊得老板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老八说:"老板,赶快泡茶来!"

  "嗷,"老板这才回过神来,一头栽进屋里,叫醒睡梦中的老婆、儿女,全家齐动员,大打翻身仗。泡茶的泡茶、杀鸡的杀鸡、宰鱼的宰鱼,热闹非凡。

  魏老八对我说:"马上给格桑打电话,说我们已到了灵关,问他在什么地方?"

  我拨了格桑的手机,但他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魏老八说:"吔?不张我们嗦?"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着机,看样子他把我们调到灵关就不甩视我们了。

  热腾腾的饭菜一样一样地陆续端了上来,管它味道好不好,先把肚皮盔圆了再说。其实无论是回锅肉还是鸡鱼,都是打死了卖盐的——咸死了。魏老八边吃边说:"有条件就讲究,没条件就将就,反正我这个肚皮是个渣子凼凼,啥子都装得。"

  饭馆老板是个40多岁的高大汉子,一脸的络腮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非常可爱慈祥。他见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科学家就是辛苦,这么晚了还没干夜饭。"

  一听这句话,三十几人全部停止嘴巴的咀嚼,表情僵木地望着老板。

  老板继续说:"我的眼睛还是比较雪亮的,你们瞒不过我,我知道你们是啥子人。"

  魏老八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说我们是啥子人?"

  "你们是到宝兴大熊猫保护区研究大熊猫的科学家,而你……"老板一指魏老八,"是他们的领导。"

  我"扑"地喷出满口的米饭,魏老八也被逗乐了。

  老板显然知道他猜错了,他仍不服气地说:"允许我再猜一遍。"

  魏老八说:"你猜对了,我给你200块钱。"

  老板两眼顿时放出惊喜的光芒,说:"你们是山上的公安,是抓逃跑的霉和尚的。"

  "什么霉和尚?"我问魏老八。

  魏老八小声对我说:"这里的人管犯人叫霉和尚。"

  老板还想猜下去,魏老八忙打断他:"不要乱猜了,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你赶快到镇上的旅馆打个招呼,说我们有三十多人今晚要住这里。如果床位不够,就多找一家。"

  老板笑颠颠地跑了。

  我又给格桑打电话,还是关机。魏老八说:"看样子,今晚他是不会开机了。再说,随便他干啥,我们就驻扎在灵关不走了,哪个跟他打游击战,要钱还是要命,干脆点!"

  这一夜,我躺在冰冷的被子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刘萍缠着我讲笑话的样子一直浮现在我眼前,不知道她现在受着怎样的罪?也不知是死是活?"

  清晨6点,我的手机就响了,我猛地翻起身,抓起了电话:"喂!是格桑吗?"

  "你们这么大批人马驻扎在灵关,想把我吃了?"电话那头格桑恨恨地说道。

  "格桑,我不想捉迷藏,你现在在哪里?这件事情你想怎么解决?"我毫不示弱地问道

  "我现在在硗碛,你一个人坐车过来,不准带武器,否则后果自负,我要用刘萍换你。"

  "好!我答应你!"我坚定地说,"不过,我要听刘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刘萍虚弱的哭声:"我是刘萍,快来救……"

  刘萍还没说完,格桑就抢进来大声说:"快点来!否则她就没命了!"电话挂断了。

  "硗碛在什么地方?"我问魏老八。

  "离这里起码60多公里,在夹金山脚下,就是红军翻过的那座雪山,是个藏民区。"

  "看样子,只有我一个人去一趟。"我说。

  魏老八说:"太危险了,人生地不熟,又是单枪匹马。"

  我说:"那不可能不管刘萍吧?我们出的千,让一个女人扛着?"

  魏老八想了想说:"我估计他绑架你为人质,主要还是为了他输的50万元,并不真想要谁的命。这样,你对他说,钱我们已经带来了,要解决什么问题,必须到灵关来。"

  我把身上的枪拿出来交给了魏老八,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叶剃须刀片,认真仔细地藏在我衬衣的袖口夹层里,说:"这就是你惟一的武器。叫疯子开车送你,我在灵关等你的消息。"

  上车前,我回头望了望魏老八他们,三十多人寂静无声地肃立在风中,男人之间的告别是不需要语言的。


□ 作者:化骨绵掌
感谢作者化骨绵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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